我的母親張敏(國際南丁格爾護士獎獲得者),出生在山東省煙臺市滿族沒落官宦家庭,小時進青島教會學校讀書,兼學醫護,18歲高中畢業,入青島教會醫院見習,19歲轉為正式護士,20歲任護士長。
日寇入侵青島后,教會醫院改為日本帝國海軍榮譽軍士休養院,并從日本調來資深職員當日方院長,同來的還有兩名不太懂醫術的姑娘充當護士。醫院主要收治日偽高級軍官和戰場有功的榮譽士兵,偶爾也收治日軍送來的重刑囚犯,他們被送來時大都奄奄一息,一旦搶救過來,不出兩個月又會被重新押走。院里還有一位中方院長,姓邵,是從德國留學歸來的博士。此處還有四名中國醫生(其中有一位老中醫),十多名年輕護士。我的母親就是其中一員。
1942年,就在我母親升任護士長的3個月后,她遇到了一生難以忘懷的事情。
1942年初夏,剛過20歲生日的敏兒,這一天特別高興,她收到了為慶祝生日給自己訂購的瑞士金殼坤表。為此她打算早一點下班,順便上街給自己選購一套配得上這塊表的“布拉吉”(如現在的連衣裙)。
雨后的空氣格外清新,敏兒邁著輕快的腳步走出醫院大樓,不巧迎面一輛日本軍用救護車開了過來,敏兒心頭一緊,趕緊站到救護車門口等待車上的病人。
車上下來一個穿日本憲兵軍服的人,緊跟著又下來一個穿西裝的。兩人從車上拖下來一個蓬頭垢面、手腳都戴著鐐銬的女犯人。她渾身血污泥垢,分不清哪里是刑傷,哪里是皮肉。這場面著實把敏兒嚇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兩步。
敏兒見日方院長正和那個日軍小頭目對話,他們說的全是日語,敏兒只能聽懂一點,大意是:“不能讓她死,快快救活……情報特工,發高燒……”
女犯人蜷縮著身子躺在地上,渾身瑟瑟發抖。在另外兩個護士的幫助下,她被放在擔架上,由那兩個男人抬著上了樓……
敏兒再次見到女犯人是在第二天晚上。她查夜來到二樓,一邊翻看值班記錄,一邊漫不經心地問當班的曲護士:“那個女犯人怎么樣?”曲護士湊過來小聲說:“張小姐你去西二看看吧!她好年輕、好漂亮,打得太慘了,真可憐??!”
敏兒懷著好奇心走向西二病房。一個擔任監守的矮個子日本便衣守在門口。敏兒看見那女犯人已經被擦洗干凈了,雙手雙腳都被鐵鐐固定在病床兩頭的欄桿上。她仰面朝上躺著,赤裸的身體上只蓋了一層薄薄的散發著酒精氣味的紗布,一對乳房腫得厲害。不知是昏迷著還是睡去了,她雙目緊閉。
敏兒心里涌起一陣傷感,她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當兩個女子的手輕輕接觸到一起時,對方有了一點感應,她先是呻吟了一下,繼而微微睜開眼睛,就在兩個姑娘的眼神不期而遇時,敏兒發現她的眼睛太美了,美得讓人心靈震撼。敏兒微俯下身子,伸出另一只手去握她的另一只被鎖著的手,這時,敏兒看到她那長長的睫毛下滲出了晶瑩的淚珠,此時敏兒覺得自己的眼睛也濕潤了。
在這寂靜的病房里,兩個年輕姑娘手握著手,臉挨著臉,心靈無聲無息地問候著、交流著,青春和美麗,傲慢與崇高,在不經意中漸漸融合到了一起。
病房里靜得只能聽見輸液的點滴聲……
當敏兒重又回到病區值班室時,她開始樓上樓下跑著找藥。她想盡可能找來一些上好的補藥加進女犯人輸液的瓶子里。
忙了半晌,敏兒坐下休息時才想起查閱一下女犯人的病歷。
令她驚訝的是,在女囚的病歷里竟有兩張X光片,這在當時可是件不得了的事,片子上的日期是昨天的。
醫院的X光機是從日本運來的,一般人根本用不上,更沒有給犯人拍照的先例,女犯怎么會有?“這片子是誰的?”“西二的呀?!鼻o士不假思索地回答。敏兒暗暗吃驚,看來還有比我更同情她的,而且還這么大膽。敏兒仔細看了胸片和腿片,骨骼完好,基本沒有內傷,只是雙腿的半月板翻了上去。也許就是從那天晚上起,敏兒漸漸成了西二的???,說來也怪,醫院上上下下都知道要找張小姐去西二病房,但從院長到醫生沒一個人責備過她,沒一個人阻攔過她,更有甚者,有些不便出面的人還托她把一些禮物、慰問品帶給女犯人,這更助長了敏兒的俠肝義膽,她索性給自己封了個西二特護,堂而皇之地扎在那兒不走了。主管中方醫護的邵院長得知后,也只是嘆氣道:“真是位大小姐呀!”
女犯叫李露,是個獨女,南京人。小時候母親因癆病去世了,父親在金陵大學教授國文,她自己在金陵女子大學學習美術。后來政府西遷,南京遭遇屠城血洗,她與父親失散,隨同學逃往武漢……
清理創傷對李露來說是一件極其痛苦的事,由于天氣炎熱汗水浸泡,加上獄中環境惡劣,她身上有近半傷口都在化膿,每次清創都要先用酒精擦洗,然后再涂抹傷藥,那疼痛等同于往傷口上搓鹽。
為了最大限度地減輕李露的痛苦,敏兒每次都盡量親自去做。
敏兒還特意請裁縫給李露趕制了兩件白色桑絲短袍,穿脫時不受鐐銬限制,李露非常感激。“我是一個犯人,該怎樣報答你?”
“你受苦、受罪為誰呀?”
醫院終究強似牢獄,在醫生、護士的精心照料下,李露蒼白的面頰漸漸有了紅暈,身上的刑傷大部分也愈合了。只是她那被老虎凳折傷的雙腿還不太能動,原先邵院長準備親自主刀給她做半月板矯正手術,后來老中醫廖運周先生自告奮勇,使出祖傳絕招——“通筋正骨法”,為李露醫治雙腿。此法雖然療效顯著,可是短時間內還難以下地行走。
給李露喂飯是敏兒最樂意做的,她總是忙來忙去,像辦娃娃家,你一口,我一口,倆人親親熱熱如同姐妹。
從那時起,敏兒聽到了民主、自由、人權、尊嚴那些新鮮名詞,盡管她一知半解,但她認為,只要是李露喜歡的一定是好東西。罪惡的酷刑終究沒能扼殺青春的莊嚴,邪惡的專制也無法阻止人類的善良。幾乎全院醫護都欽佩與疼愛這位“堅強勇敢的抗日女英雄”,并且千方百計地關心照顧她。
然而好景不長,那是7月下旬的一天,西二病房來了兩個日本鬼子和一個中國漢奸,他們是專門到病房審訊李露的。有的醫生想過去阻止,被守在門口的兩個憲兵擋住了。
病房里傳出厲聲喝問與李露痛苦的呻吟。
敏兒得到消息趕到西二病房時,她看到李露又被重新銬在病床兩頭了,而且鐵鏈還在中間欄桿上繞了一下,比上次鎖得更緊了,她只能四肢強伸,直挺挺地躺著。李露臉色蒼白呼吸急促,眼睛半睜半閉,嘴角里流出沫液,身上許多處將要愈合的傷口又被重新劃開,鮮血淋漓,染紅了潔白的床單。
敏兒見此情景心疼得連話都說不清楚了,病房里還有幾位醫生護士,也都異常悲憤。
其實在此以前,敏兒雖然常聽人們說日本鬼子壞,漢奸更壞,但她并沒有多少切身感受。自從認識了李露,親眼看見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被他們折磨得死去活來,才從心里開始痛恨日寇漢奸了。她甚至經常偷偷給日本患者的藥里投入些安眠藥。
某次,日本護士惠站在護理車旁,負責給兩個幫李露療傷的護士傳遞藥棉、鑷子、酒精紗布什么的??赡苁撬龔奈匆娺^如此殘酷的場面,有些心驚膽顫,手腳也跟不上趟,氣得敏兒揚手給了她一耳光!
“你們這些日本人……”
還沒有說完自己先哭了起來,這一舉動使在場的人都大吃一驚?;荼淮虻媚髌涿?,哭著跑了出去。
這時日方院長恰巧過來,他沒有吱聲,只是走到李露床前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又是搖頭又是嘆氣,然后給在場的每一個中國人都深深鞠了一躬:“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之后步履沉重地離開了病房。
后來敏兒才知道,日方院長是個虔誠的基督教徒。
敏兒一邊哭一邊和大家一起照料李露,漸漸她心中后悔了,惠雖說是個日本姑娘,可這些壞事跟她毫不相干呀。
敏兒接替了惠的工作。她一面傳遞護理用品,一面全神貫注地盯著兩個護士,看著她們幫李露護理傷口,唯恐有半點疏漏。當曲小姐過來時,敏兒說了一句:“去把惠叫來!”
惠來了還在小聲地抽泣,當敏兒抬起淚眼看她時,惠已經理解敏兒發火的原因了,她拉住敏兒伸來的手,輕輕握著……
進入8月,天氣越來越炎熱,天越熱對李露的刑傷就越不利,疼痛使她寢食難安,看著李露日漸消瘦的蒼白面容,敏兒心疼極了,后來多虧日本護士小崎,拿來了日方院長的一個銅制電風扇,才算保住了李露半條命。
漫天的烏云覆蓋著蒼茫的海面,白色的浪花層層疊疊撲向沙灘,在這烏云大海的縫隙中,只有勇敢的鳥兒在自由地飛翔。
憑著堅強的毅力,沒過多久,李露臉上又開始出現笑容了,她的雙腿也能在床上彎屈伸縮了。
李露愛好國畫,也喜愛古典詩詞,她還教敏兒欣賞、背誦。每當敏兒背到“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時,李露美麗的臉上就會浮現出淡淡的憂郁,敏兒輕輕摟住她寬寬的肩膀,臉親昵地貼在李露脖子上,她希望盡量分擔一點朋友內心深處的苦痛。
這天敏兒剛把買來的幾本古書送到李露病房,李露說:“我太想下地走走了,你能幫我嗎?”
“好!”
敏兒將她先扶坐到床沿上,又蹲下身子給她鎖著腳鐐的光腳套上拖鞋,李露卻執拗地踢掉不穿。還沒等敏兒來扶,李露自己就扶著床頭直立了起來,當上身的重量全壓往膝蓋時,她不由自主地慘叫了一聲??墒沁@位堅強的姑娘并沒有立即坐下,而是勇敢地挺立著,她嘗試著向前邁步。敏兒一手用力支持她的腋下,一手幫她提著腳鐐。
李露緊咬著嘴唇,額頭上滾落著大顆的汗珠,濕透的絲袍貼在她嬌美的胴體上,戴著鐵鐐的手緊緊抓住敏兒的肩頭,敏兒被捏得生疼。
來到窗臺旁,李露終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敏兒這時才發現站直的李露玉樹臨風,原比自己矮不了多少,只是更清瘦一些。李露對著鏡子打量自己,撫摸著臉上、肩頭的鞭痕,忽然平舉起雙臂,繃緊腕上的鐐鏈,做出一個象征英勇不屈的姿式。然后回轉臉來朝敏兒莞爾一笑。敏兒發現李露笑的時候,眉毛下彎,嘴角上揚,眼睛像月牙,那樣子好看極了。
李露少許歇了一會兒。
“咱們再來!”
這夜,李露好像很興奮,久久沒有睡意,敏兒也遲遲沒有離去,她削了一個甜瓜,兩人津津有味地吃著。
她倆就像千千萬萬個普通女孩子一樣,細聲細語地彼此傾訴著內心的秘密。
漸漸地敏兒收起了笑容,欲言又止。
“怎么啦?”
“沒,沒怎么?!?/p>
“不對,我看出來了!”
“我想問……?”
“說呀……”
“我……,我一直想知道他們是怎么抓到你的?為什么把你打成這樣?”
敏兒終于吞吞吐吐地說出了縈繞在心中許久的問題,其實這也許是李露最不愿意提及的話題。
“我知道總有一天你會問的,從你為我治傷時的眼神里,我就看出來了?!?/p>
……
“今年6月初,我和中日反戰同盟的佐佐木先生,扮成一對海濱度假的情侶,從上海乘船來到煙臺,我們利用佐佐木是日富商之子的特殊身份做掩護,搜集日本軍港艦船的情報。
其實我一點也不愛佐佐木,但這并不影響我們的合作。
6月22日那天,正好是夏至,我照舊去海灘游泳、畫畫,剛撐好太陽傘,支起畫箱架,就發現,從礁石后面沖出了幾位穿便衣的人,我感到不妙,急忙在最后一刻給佐佐木發出了‘絕望信號’,那幾個家伙沖過來,扭著胳膊就把我捆了起來。”
“游泳、畫畫為什么要被抓呢?”
“你不知道,那是把特制的傘,它對著海上日本軍艦的方向,就可以接收到他們艦船上所有的無線電信號,再經過畫箱里的無線信號轉發器傳送出去,由佐佐木從另一個地方接收、錄制、傳遞?!?/p>
“真有意思,后來呢?”
“他們把我綁好后扔到一輛人力車上。
我被拉進一個大院,門口的牌子上用中文寫著‘日本帝國海軍遠東戰事司令部’。
在一間非常整潔的辦公室里,有兩個穿白色海軍制服的日本鬼子和一個中國翻譯。
桌上擺著被他們撬開的畫箱,里面的儀器暴露無遺,還有口紅式微型高倍望遠鏡、長焦照像機、微粒膠卷、鋼筆手槍等。
我算徹底暴露了。
慶幸的是佐佐木一定逃脫了。”
“你怎么知道?”
“否則擺出來的就更多了。
當晚我被塞進汽車連夜解往青島四方日偽監獄?!?/p>
……
“審訊是在第二天下午進行的。
他們急于知道我的同謀是誰?
審訊在毫無結果中結束時,一個日本軍官站起來,用還算熟練的中國話對我說:‘小姑娘,不要這樣,會吃苦頭的?!?/p>
接著我被帶進寫有‘刑折監’的監押區,首先進了一間空房子,押解的人給我打開手銬,讓我換上囚服,便帶上門出去了。
換過囚服,一個漢奸走了進來,在我一直光著的雙腳上鎖了一副粗重的鐵鐐,他們押著我走下樓梯,像是到了樓的底層,里面傳來慘不忍聽的哭叫聲,我的心不由自主地往下一沉。最后來到標有‘刑折監’的門口,推開門,一股熱氣伴著血腥與惡臭撲面而來。我定神細看,梁上垂掛著許多鐵鏈、繩索、吊人的鉤子和一些說不清用途的東西,地上擺滿了稀奇古怪、沾滿血跡的刑具,兩個劊子手正在抽煙揩汗。一赤身裸體血肉模糊的男人躺在地上,糞便和著血水從身下緩緩地流出。這時押進來一個與我年齡相仿的姑娘,她赤裸的上身已經體無完膚,破爛的囚衣遮不住血跡斑斑。那兩個劊子手很熟練地把她按倒,捆住雙腳倒吊起來,用藤條狠命地抽打她那原本已經傷痕累累的身體時,那姑娘并沒有掙扎反抗,也沒有哭叫求饒,只是每打一下,就發出一聲悶悶的呻吟,不大一會鮮血就在地上形成了濃濃的一灘……
‘你招還是不招?’押她的漢奸兇狠地問道。
姑娘垂著的頭慢慢抬起來:‘不!’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一陣抽打,姑娘昏死過去。
‘李小姐,你都看到了吧,這罪可不是人受的,還是好好想想吧。’一個漢奸說道。
其實他們錯了,這種觀看非但沒能把我嚇倒,反而更激起我對這幫禽獸的痛恨。
受刑是在經過好幾輪審訊后才開始的,那是個下午,天氣有些悶熱,他們只是重復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我也還是老一套的回答,于是他們把我帶到了樓下底層的刑訊室,說來有些奇怪,看到那些殘酷的東西,我一點都沒有恐懼,反而有些激動。父親總給我講古今中外女英雄堅貞不屈的故事,好了,這下該自己當女英雄了。
屋里有兩個行刑的劊子手,長得面目猙獰,還有一個漢奸翻譯,他們故意把皮鞭、鐵鐐弄得很響,大概是想嚇唬我。他們強令我脫光衣服后,抓起繩子就給我來了個五花大綁,而且捆得很緊,又酸又木、又漲又疼,連氣都透不過來,我被他們推得重重摔在地上,顴骨跌得生疼,嘴唇也磕破了,血流到嘴里咸滋滋的。
看我還不吭聲,他們又把我兩手兩腳分開,呈大字形懸空吊在行刑室中央,接下來他們又用一條白布,系在我的羞部,只聽‘嗖’的一聲,我赤裸的身體上重重地挨了一鞭,疼得我差點背過氣去,低頭看胸脯上,暴起了又粗又長的一道鞭痕,這時問話又開始了,‘李小姐,你這一身美肉打爛了多可惜呀,還是趁早投降吧’。‘這里的刑罰沒有一個能熬到底的,受盡酷刑也是說,不打不罵也是說,怎么選,你好好想想吧’。
我覺得被吊的胳膊異常酸疼,好在我身體強健,比別的女孩兒結實得多。這兩下子還能扛得過去,不知怎么,這時特別想我父親。父親你知道女兒現在在哪兒嗎?你知道女兒此刻在遭受酷刑嗎?我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也許他們以為我屈服了,便把我放了下來,還拖過一條長凳子,讓我坐著。他們把一杯水送到我手里,還給我披上了那件囚服。
‘這就對了,你放心,我們會比那邊對你更好?!?/p>
我哭了好長時間,一邊哭一邊胡思亂想,可就是不想招供。
也許等得太久,他們不耐煩了。
‘你到底是說還是寫呀?’
‘手疼寫不了?!?/p>
‘那你說我們寫。’
‘說什么?說你們是法西斯狗強盜!’”
……
“我又被原樣吊了起來,冷不防背后又重重挨了一鞭子,疼得我心都快蹦出來了,接下來帶著呼哨聲的鞭子,不停地抽打在我赤裸的身體上,疼啊,疼啊,疼得我連喘氣的機會都沒有了,只覺得渾身像刀割、像火燒,眼前發黑,有無數金色的小蟲子在亂飛,耳朵嗡嗡的,好像越來越聽不清聲音,胸腔悶得難受,我想叫喊,可是發出的聲音,連自己都聽不見,再往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漸漸蘇醒過來,覺得口渴難耐,想到門旁的缸里找點水喝。我試著挪動身子,感到全身疼得鉆心,我還是強忍著,往水缸那邊爬,也顧不得那水干凈不干凈,貪婪地把自己灌飽,這才覺得好受了些。
我靠在水缸旁,看自己滿身都是血淋淋的刑傷,爬過的地方留下一道長長的血跡。
他們又進來了,那個漢奸環視了一下刑訊室,發現我在門后邊,‘嘿!這死丫頭還真抗折騰吶!’
他身后那兩個劊子手拿著繩索朝我走過來,我心里害怕極了,感覺自己就快挺不過去了。
還是招了吧!實在疼得熬不住了。我心里的防線正在瓦解。
那個漢奸抓住我頭發,使勁提起來。
‘死丫頭,這才剛剛開頭呢,皇軍的刑罰可是大大地有哇!’
我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了。
‘有掀指甲、拔牙齒、燒奶子、挑腳筋,再加上割鼻子、割耳朵、割舌頭,最后把你兩眼剜出來,那時候你會成什么樣呢?不可惜了你這漂亮姑娘嗎?’
就在我將要崩潰的最后一刻,腦子里閃過那個受刑的姑娘的堅強樣子。
‘喂!你聽見了嗎?’
‘聽不見!’
‘去你媽的!’
氣得那漢奸猛力一搡,我本來就被捆得像個粽子似的,一下就滾到墻角去了。頭撞在墻上,鮮血流了一臉一地?!?/p>
……
“我靜靜地躺在牢房里,一動也不動,只覺得身體軟軟的,人像進入夢幻一般。后來兩次劇烈的抽筋,差點要了命,難受得我滿地翻滾,把自己的舌頭都咬破了,日后從難友嘴里才得知,凡是受過重刑的人都很容易發生嚴重抽筋……不過我身體結實,在難友照料下,三天后就拖著腳鐐在牢房里轉悠了。
再后來,就是來這里之前,他們整整審了我一天一夜。
他們給我打開手鐐和腳鐐,作了一個示意我脫衣服的手勢,我無可奈何地順從了。他們又給我系上白布條,接著就把我的雙手捆牢,分開吊起來,然后在我屁股下面放了條長凳子,讓我坐上去,雙腿伸直,接著用麻繩把我大腿根部和膝蓋上方緊緊捆了起來,我除了上身還能勉強扭動一點,下半身根本動不了。我知道這回該輪到自己坐老虎凳了。
他們開始在我腳跟下面墊磚,我腿天生長得膝蓋向后,第一塊墊進去時,還不覺得怎么疼,第二塊墊進去時,開始感到膝蓋酸痛,腿部的肌肉繃緊了,額頭也開始掉汗珠了,到第三塊就疼得我倒吸涼氣,渾身肌肉繃得鐵緊,腳背弓了起來,拳頭也攥得死死的,等到第四塊……敏兒,你不知道那疼啊,比骨頭折斷還厲害,汗水幾乎從我全身每一個毛孔噴出來,隨著身體的扭動甩了一地,就這也抵擋不住膝蓋的巨痛,我想今天反正豁出去了,于是大聲哭叫,弄得自己上氣不接下氣,沒過一會就昏死過去了。
他們用涼水把我潑醒后,連話都不問,一前一后兩個劊子手用藤條在我前胸后背上狠命地抽。
等我再次醒來時,發現雙手還那樣被吊著,木凳被抽走了,人是雙膝跪在地上的,腿肚子上被綁了一根木棍,他們看到我醒了,就問:‘還不投降嗎?’
我低著頭不理他們。
劊子手一邊一個用力踩那木棍。腿肚子像要爆裂開那樣巨痛,我疼得臉使勁向后仰。
不一會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當我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赤身裸體仰面朝天,被緊緊捆綁在那條很寬的長凳子上,只是頭耷拉在下面,除了還能覺得脖子酸疼,好像整個身體都沒有了。刑訊室里一個人也沒有,我就這么苦苦地躺著,后來我昏昏沉沉地睡著了。一陣銳利的刺痛使我醒了過來,我發現兩個劊子手正拿著拖著電線的銅針往我乳頭里通,我又痛、又驚、又怕、又臊,便使勁罵他們是狗娘養的,是畜牲、王八蛋。
在牢里,我聽難友們說,正規日軍監獄一般不對男女犯人的性器官刻意用刑,我不知道這次他們想干什么。
這時,那個漢奸湊過來對我說:‘李小姐,快服軟吧,這回要過電了,過了電人就傻了,活著也沒有用了。’
劊子手端來一大瓢水將我從頭淋到腳。突然,胸口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棍,他們開電了,千奇百怪的刺痛從胸腔向全身漫延,仿佛無數根棍棒在抽打我赤裸的身體,無數把鋼鉗在撕扯我身上的肌肉,無數只尖錐刺進我全身的毛孔,無數火焰在燒灼我的軀體。那時最大的渴望就是快昏過去,昏過去就解脫了,可是他們卻千方百計延長用刑時間,看我快不行了就降低電壓,等我清醒些喘過氣來,又把電壓慢慢地升上去。我被他們折磨得死去活來。我拼盡全力想扭動被緊綁著的身體來抗拒或減少一點那無法忍受的痛苦,結果麻繩將被打傷的創口,弄得鮮血淋漓,我想這下真的要死了?!?/p>
“再后來呢?”
“再后來,再后來就遇到你了?!?/p>
李露說這話時,美麗的臉上泛起了淺淺的微笑,那微笑有勝利的驕傲,有靈魂的升華,也有真誠的友誼。
此時的敏兒已經哭得像個淚人,窗外電閃雷鳴,雨下得很急,莫不是蒼天也在為這位堅貞不屈的女兒潸然淚下嗎?
這夜,敏兒沒有離去,是在李露的臂彎里伴著生硬的鐵鐐傷心地睡去的。
8月下旬的一天,敏兒正在給三樓的病人打針,一位姓李的護士滿頭大汗地跑過來。
“找了半天,你在這兒?。∮腥齻€日本人到西二去了?!?/p>
敏兒一聽,撒腿就往樓下跑,在二樓走廊上,她看到西二門口多了兩個穿黃色軍服的日本憲兵。
敏兒稍許放慢了腳步。當她推開西二病房門時,并沒有出現自己擔心的情況。
李露靜靜地靠在床上,離她不遠處坐著一個穿著西裝、打扮入時、三十多歲的人,正摘下眼鏡用手絹擦著雙眼。
敏兒呆住了,她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該做什么。
“敏兒,來、來呀?!崩盥缎Φ煤苊銖?。
……
敏兒很尷尬地坐在李露床沿邊上。
房間里異常寂靜,只有李露的鐵鏈偶爾地響動一下。
良久,那人站起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步履沉重地朝門口走去。
那人在走出門前,又回轉身來,用深情而又充滿眷戀的目光,向李露看了良久,長嘆一聲道:“別了!露……”
敏兒發現李露的神情也頗為傷感。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了。
“他是佐佐木。”李露輕聲告訴敏兒并深深嘆了口氣。
敏兒打了個激靈。
“他是來救你的嗎?”
“不!他已經放棄了?!?/p>
“放棄?”
“他反對日本軍國主義政府發動的侵略戰爭,又不忍心看到自己的同胞在戰爭中死去,內心充滿矛盾與痛苦,最終他放棄了信仰與追求,他希望我也放棄,和他一起到中立國,去過平靜的生活。”
“你答應他了嗎?”
“不!不可能,在信仰與茍活中,我選擇了前者。我熱愛民主,信仰自由,寧可用生命去追求……何況我從來沒有愛過他。”
敏兒正想說什么,邵院長進來了:“我就知道該上這兒找你,張小姐,你是怎么對待病人的?”
敏兒這才想起,針管還留在那個日本軍官的屁股上呢。
她正想笑,突然樓下傳來了一聲槍響。
邵院長和敏兒急忙奔到窗口張望,可是并沒有看到什么。
走廊上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邵院長急奔了出去。
敏兒轉過身來看到,李露正俯臥在病床上,把臉緊緊埋在枕頭里,雙肩和后背抽搐著。
敏兒嚇了一跳,忙去安慰她。
“別管我,快去看看,可能是佐佐木?!?/p>
在一樓,敏兒看到兩個憲兵正抬著醫療車向太平間走去。
自從佐佐木在醫院門口開槍自殺后,好一段時間李露都是在黯然神傷中度過的。
……
將近立秋,青島變得涼爽起來,護士們可以經常陪著李露在醫院的后花園里散散步了。
李露戴著鐐銬打了一會兒拳,監守在旁邊看得出神,直到敏兒從遠處走來,他才知趣地閃身遠去了。
敏兒興致勃勃地捧來一大束鮮花。
“多好看的花!”李露臉上掠過一絲喜氣。
“這叫葛巾紫,你聞多香??!”
李露貪婪地聞了一會兒。
在醫院的后花園里,在彎彎曲曲向前延伸的石板花徑上,兩個美麗的姑娘,像姐妹一樣說著心里話。
“你是不是還在想佐佐木?!?/p>
“是啊,怎么會不想?畢竟我們合作過,最終卻因為我的淡然,讓他失去了最后的希望……”
蝴蝶在她們身邊飛舞,鳥兒在樹梢上鳴唱,如果沒有戰爭,她們應該是一對多么幸福的天使啊!
……
立秋后的北方細雨綿綿。
這一天,敏兒正在德高望重的廖大夫屋里,廖老將一幅寫好的墨書遞給敏兒,上面寫著“堅強中流露溫柔,勇敢里蘊含嬌嗔,莊嚴中透出靈秀,青春里彰顯真情!寫給當世女杰李露姑娘,廖運周書”。
“太精辟了!”
“那就托你轉呈了。”
“敏兒!你想沒想過搭救李露姑娘?”
“當然想,天天想,都快想瘋了?!?/p>
“敏兒!老夫自二十從醫,懸壺濟世,閱盡人間蒼桑,還未曾見過如此大義凜然、堅貞不屈的好姑娘,若不救她何以面對自己良心!何以面對天理公道!可惜老夫一生清高守貧,雖微有積蓄怕也是杯水車薪,弄得不好反而害了李露姑娘。我想,能不能由你出面聯絡一下院里的同仁,大概會有不少愿意的?!?/p>
“廖老!我們已經做了,曲小姐、黃小姐還有李小姐把自己最心愛的首飾都拿出來了?!?/p>
“哦,為什么不告訴我?”
“大家都知道您老的錢都救濟受苦人去了?!?/p>
“哎,老夫至少還有一棟私宅嘛!”
敏兒看到老人的眼里一直閃爍著激動的光芒,她輕輕伸出自己的手撫在老人的手背上。
正在這時,曲護士大驚失色地闖了進來。
“可找到你了,不好了,西二要出事了!”
敏兒一聽拔腿就跑,下到三樓時她就聽到李露凄厲的慘叫聲。
她兩腿一軟,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她沖到西二門口時,一個中國監守使勁攔住了她:“張小姐,來大官了,你可別去給自己惹禍。”
敏兒聽見李露的聲音變得嘶啞,且斷斷續續,她快要急瘋了,掙脫監守,又回身朝樓上跑。
這時西二病房門口聚了不少醫護,還有日本病人。
住在三樓的一個日本人,領頭開始砸門,門口的憲兵和監守卻沒有誰敢阻攔他。
等敏兒、邵院長趕到時,門正巧開了。
里面幾個日本軍人和便衣漢奸顯得有些局促,那個領頭砸門的日本病人怒氣沖天地訓斥著。
由于日本話說得很快,在場的中國人聽不太懂,事后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拼湊起來才知大意:“你們無能,在醫院里把犯人弄得大哭大叫,影響我們休息,太不成體統,滾!快滾,不許再來了!”
原來,此人是日本國退役的海軍大臣。
就在那幫惡棍挨罵時,敏兒已經不顧一切地撲到李露身上,她看到李露雙目緊閉,臉側向一邊,鼻子嘴角流著鮮血,染紅了枕巾,呼吸斷斷續續,神志已經不清醒了。
敏兒心疼地撫摸著李露汗濕的秀發……緊緊按住她的脈搏。
我要報仇,為李露、為國人,找日本鬼子報仇……
這時,一個刑訊李露的人拿出一支管狀氣體藥物,湊到李露鼻孔前,據說這是日寇專門用來蘇醒犯人的一種特殊藥品。
晚上李露漸漸蘇醒過來。
“那些鬼東西用膠布把兩根電線貼在我胸上,電線連著一個舊電話機,他們使勁搖手把,我難受得快發瘋了,心臟像烈馬狂奔,渾身劇烈地抽搐,又痛又脹,那感覺連死都不如。”
自從那次李露在病房遭受電刑后,敏兒的心更加忐忑不安,她總感到不定哪天,李露會被押走,回到那暗無天日的黑牢中去繼續遭受酷刑摧殘。
敏開始了她一生中值得她自豪的事——
為了營救李露,她聯合醫院上下,尋求父親生前的親朋故友的幫助,甚至把電話打到了傅儀皇帝在長春的偽滿皇宮。為了籌集贖救經費,她用盡了自己全部的積蓄。
這些天來,李露也有不祥的預感,她明白,敵人決不會讓她這么舒舒服服地住在醫院里的。
果然沒過多久,李露門口的監守從原來的兩個人,換成了四個新來的,雙雙晝夜輪崗,態度明顯比前面的人要兇惡,他們不再準許李露走出房間洗澡散步了,就連醫護出入也會受到盤查訊問。
……
就在這個當口,敏兒的母親從煙臺打來電話,說敏兒的弟弟一只眼睛因發炎失明了。
敏兒不得不懷著依依不舍的心情來到西二病房與李露暫別。
“放心!我一定盡快回來,等我回來時就能贖你了,咱們一起過中秋節!”
一向坦蕩豁達的李露此刻卻沒有敏兒那樣樂觀,她好像預感到這也許就是她們最后的訣別了。她把敏兒抱得很緊很緊,在她扭向一旁的臉上流出兩行惜別的熱淚。
“要贖你出獄總少不得這趟,放心吧,我一定能把你保出來的!”
“別太急回來,千萬照顧好弟弟,我等著你?!?/p>
“放心!咱們一起過中秋節!”
“敏兒!姐有句話希望你想著,如果哪一天我不在了,你只要記住我是為祖國和自由犧牲的就夠了!”
……
窗外夕陽悄悄地落入烏云深處,一抹余暉散發出凄涼的光芒。
敏兒在煙臺的日子真可謂“身在曹營心在漢”,她一方面照顧弟弟,一方面想方設法籌措金條。在那個戰亂年代,房產是很不值錢的,最后她不得不做出一生中最難堪的抉擇,走進了與父親世交的索大官人的豪門,哭訴下跪,對方才答應以煙臺張家花園為抵押借給敏兒8根金條。
偽滿皇宮曾傳出話來,要20根金條才答應幫忙贖取李露,敏兒自己有3根,再加上廖老、邵院長和同事們湊的錢還能兌換七八根,如果不夠,她決定將手表也賣了。
在此期間,她每天一個電話打到醫院詢問李露的情況,直到聽到“挺好,沒事”,她才能放下心來。
中秋節的早晨,敏兒終于不負前約,下了輪船就飛快地奔往醫院。
可她萬萬沒有料到,那一次擁抱竟成了她與李露的終生長別。
李露是在農歷八月十四夜里被押走的,眼見這個情景的只有夜里當班的曲護士和日本的小崎護士。
李露走得很平靜、很從容,她依然穿著那件白色絲袍,赤著雙腳戴著沉重的鐐銬。
當她看到曲小姐和小崎時,用戴著手鐐的手向她倆輕輕擺動,并強忍著在眼眶里打轉的淚水,投以一絲甜甜的微笑,她想說什么,嘴動了動又沒有說出來。兩個護士情不自禁地一直跟到樓下,就在李露上車的最后一刻,她猛地回過身用哭腔喊道:“告訴張小姐,我想她!”囚車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曲小姐與小崎護士擁抱著哭成一團,醫院里仿佛還聽得見鐵鐐的聲響,夜空中依然回蕩著李露的哭喊:“告訴張小姐,我想她!……想她!”
還沒等曲護士聲淚俱下地說完,敏兒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不知過了多久,敏兒從昏迷中醒來,她是被人攙扶著走進西二病房的。
敏兒神色木然地呆坐下來,忽然,她看見枕邊上放著一件李露穿過的白色絲袍(一共兩件,李露穿走一件,這是另一件)。
她捧起絲袍緊緊貼在臉上,耳邊響起了李露曾說過的幾句話:“敏兒!姐有句話希望你記著,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只要記住李露是為祖國和自由犧牲的就夠了!”
敏兒突然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
多少年以后,母親對我說:“那一刻就像心被人摘掉了!”
在北京的一次家庭小聚時,曲護士還能回憶起那時的情形,她曾對我說,“你媽那場哭,我一輩子也忘不了?!?/p>
年末,醫院發生了兩件大事:
一件是四個日本軍官晚餐時被毒死;
一件是六名中國醫護集體逃往國外。
〔責任編輯 馮 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