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蘭之毀

我生于樓蘭，那個繁華富麗的國家。而我的父親，就是那里的王。

小時候，我總愛趴在窗口看街上絡(luò)繹不絕的人群。那是一些與我們有著不同膚色和衣著的人。我問父王，他們是誰?父王說：“他們是異國來的商旅，要從我們樓蘭通過。”這就是后來的“絲綢之路”。

“他們從哪兒來?”我指著那些騎著駱駝，梳著高高的發(fā)髻的人說。父王伸出手，指著太陽升起的地方說：“東方!”

“東方”，我心目中最神秘的地方。從那兒來的商人們都帶著高貴的神情，穿著華麗的服飾，串街走巷，百姓們都跑出來，圍著他們紛紛拿出自己的物品，交換他們帶來的衣料和罐子?他們的衣料異常地華美、鮮艷，既光滑又柔軟。父王說：“那叫絲綢——是世界上最珍貴的布料。只有那些遙遠(yuǎn)的‘東方’人才能編織出來。”他們的罐子，做工精細(xì)、表面無比光滑，而且時常帶著美麗的紋案。父王說：“那叫瓷器。”

我趴在窗口的時候，商旅常常會停下來，他們抬起頭，沖著我淺淺地笑。他們一邊虔誠地叫我“小王子”，一邊遞給我一些別致的小玩意兒。他們還非常誠懇地說：“小王子，跟我們一起去‘東方’吧。”我總是點(diǎn)點(diǎn)頭、又搖搖頭，無奈地朝著他們微笑，目送他們遠(yuǎn)去。

“東方”——我永遠(yuǎn)無法抵達(dá)的彼岸。我不能離開，我是樓蘭的王子，樓蘭國惟一的王位繼承者。父王說：“樓蘭和‘東方’之間是一片無邊的大漠，沒有人煙，也沒有水。大風(fēng)一起漫天都是沙塵，會讓人迷失方向，永遠(yuǎn)也走不出這無際的大漠。”

“那么，為什么我們這兒沒有沙漠呢?”我抬起頭問父王。

父王十分驕傲地看著遠(yuǎn)方，指著緩緩穿過樓蘭的大河說：“因?yàn)槲覀冞@里有很多很多的水，有一大片郁郁蔥蔥的綠州。”

我十歲那年，父王決定要拓寬樓蘭的大河，那是我們樓蘭惟一的河流。父王說：“我們需要引來更多的河水，用來擴(kuò)大我們的領(lǐng)地。”

在父王決定開鑿的那天，我看到一個年邁的老者，他闖進(jìn)宮殿，沖著父王大喊：“萬萬不能鑿河，這是上天的安排。”父王說：“我們需要很多的水，水會帶給我們財富和領(lǐng)地。”然后，命人將老者拖出去。那老者無奈地望了望我，我看見他非常絕望地被侍從們拖了出去。

晚上，我在窗臺前又看到了那老者。他好像早就守候在我的窗臺下。他看見我就仰著頭對我說：“王子，快去勸你父王不要開河。”我搖了搖頭，說：“水多了，樓蘭不是會更加繁華嗎?”老者嘆了口氣，說：“樓蘭要?dú)Я恕！比缓螅D(zhuǎn)身離開了……

之后的幾年里父王總是忙于國事，他說的較多的就是“鑿河、鑿河……”

而我見到父王也常常會問：“河鑿好了嗎?”但每當(dāng)我問起這個時，父王總是會沖我淡淡地微笑：“河很好。我們會有很多很多的水，很多很多……”

然而，我站在窗臺前，向遠(yuǎn)處的樓蘭河望去，水好像沒有從前那么多了。

再后來，父王常常會讓侍女替我斟茶，他說：“兒啊，多喝點(diǎn)，多喝點(diǎn)……”

可不知為什么，父王緊鎖著的眉頭始終沒有松開，而且經(jīng)常朝著大漠方向發(fā)呆、嘆氣……

這時，我想起那老者的話“樓蘭要?dú)Я恕！闭娴膯?樓蘭會毀了嗎?我不敢想信。

沒過幾年，昔日樓蘭周圍郁郁蔥蔥的大樹越來越少了，遼闊的草源漸漸地消失了，而無際的大漠迅速蔓延到我們的身邊，迎面撲來的大風(fēng)席卷著沙塵常常會侵襲我們樓蘭，街上來來往往的人逐漸地少了起來，那些異國商旅也愈來愈少了，他們總是神色匆匆地疾走，百姓們也很少會出門與異國的商旅交換物品。偶爾會有一兩個商旅，在我的窗臺下停下來，他們和往常一樣對我說：跟我們一起去“東方”吧!而我仍然是點(diǎn)點(diǎn)頭又搖搖頭，朝著他們微微一笑。他們也搖了搖頭繼續(xù)前行……

我問父王：“這是怎么了?”父王沒有回答，只是怔怔地望著窗外，說：“風(fēng)太大了。”然后替我關(guān)好窗戶，一言不發(fā)地看著窗外。的確，如今風(fēng)越來越大了，窗子總是被吹得啪啪作響，并常常會留下一道道傷痕……這些不是我記憶中的樓蘭。

不久，當(dāng)無數(shù)百姓沖進(jìn)宮殿時，我知道樓蘭要?dú)Я恕?/p>

無邊黃云鋪天蓋地地壓了過來，百姓的糧田毀了，房屋毀了，樓蘭的商道毀了……百姓們無處可逃，他們闖進(jìn)宮殿，他們說樓蘭要?dú)Я恕?/p>

父王雙眼瞪著他們，反反復(fù)復(fù)地念道：“我們會有很多很多的水，很多很多的水，很多很多的……”

父王，他瘋了。

樓蘭真的毀了，是沙魔毀滅了樓蘭。沙魔歡暢地、奔騰著吞噬著樓蘭，吞噬著一切……百姓們掙扎著，哭喊著四處逃竄……他們躲進(jìn)宮里，尋找最后的庇護(hù)……

我又遇到了那位老者，但他一見我，就轉(zhuǎn)身要走，我上去問他：“樓蘭為何毀了?”老者嘆了氣說道：“王子啊!你為何還不明白?”

我低下頭去……

狂風(fēng)和沙魔愈來愈暴戾，它們猛力地?fù)舸蛑鯇m，企圖將它迅速摧毀……

母后，牽來一匹駱駝，把僅有糧食和水交給我，讓我?guī)е陦训某济瘢钢柹鸬牡胤秸f：“兒啊，你走吧!”那些可愛的百姓們跪著，乞求著，讓我?guī)纤麄兊膬簩O快些離開。我怔怔地望著母后，望著無數(shù)的百姓，傷心地不肯離去。母后說：“快走吧，如果能遇到那些東方來的商旅就告訴他們，樓蘭毀了。請他們帶你去尋找‘東方’。”父王仍然靠著窗邊，目光呆呆的，不停地地念叨著：“我們有很多很多的水，很多很多……”

頓時，我懂了，我明白了。但又如何呢?如今這兒已是一片大漠。

老者又嘆了口氣說：“樓蘭本可長存……”然后，他轉(zhuǎn)身離開。

“你是誰?”

“河伯。”那老者的背影漸漸地消失了。

我騎著駱駝漸行漸遠(yuǎn)。宮殿倦縮在無邊的黃云中，漫漫地被黃云吞噬……

狂風(fēng)怒號，黃沙漫天，將我的樓蘭深深地埋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