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讓創業元老退出,就已經是個難題,而對于家族企業來說,如何請“跟不上形勢”的家族元老“和平退出”,就更是難上加難。一邊是親情,一邊是事業……
“湘西人”孫寅貴,1985年開始闖蕩北京。1992年,隨著百龍礦泉壺的熱銷,“壺主”孫寅貴聲名雀起,躋身億萬富豪的行列,并在1993年登上了《福布斯》排行榜。
但在礦泉壺市場上經歷了一番鏖戰的孫寅貴,很快就預見到旅游業未來在國內的發展勢頭,于是策劃在張家界風景區開發經營接送游人上下山的天梯項目。由于一開始上馬仍不具備條件,況且這又注定是一件比較乏味、艱苦的工作,于是一時難以找到合適職業經理人擔綱的孫寅貴,想到了請湖南老家生活清貧的二哥來幫忙。1992年,二哥孫春貴加入了百龍天梯項目,擔任總經理。
然而歷經8年的努力,在天梯即將建成的時候,一次孫寅貴找到二哥說:“你年紀也這么大了,我給你300萬元吧。當然,我還有一個前提條件,就是你不能當總經理。”
可哥哥孫春貴一直視天梯為自己的心血,根本就接受不了這個現實!那為什么非要辭退辛辛苦苦的哥哥呢?孫寅貴說:“由于他是小學文化,所以在決策上經常出現失誤,甚至造成了重大的經濟損失,事實上他的知識結構也不適宜當這個總經理。”
哥哥當然非常不滿弟弟的決定,在索要公司股權未果之后,便頻頻報復自己的弟弟,甚至采取了以自殺威脅恐嚇、向有關部門舉報、在辦公室安竊聽裝置等等非正常手段……至此,親兄弟之情已然蕩然無存。也因此,弟弟孫寅貴斷然拒付原來承諾給哥哥的300萬元和每月3000元的退休金。
如今,曾力圖借法庭以贏得“說法”卻一無所獲的孫春貴,已經有意放下兵戈,與弟弟孫寅貴和好。但是那段噩夢歲月里曾對百龍公司經營和兄弟感情造成的重創,是可以輕易彌補的嗎?用孫寅貴的話說:“有多少愛可以重來?有些東西是不可以重來的……”
難道家族成員共同創業,就注定難逃“共患難易,共享福難”的悲劇嗎?隨著家族企業的不斷壯大發展,又該如何請不合時宜的家族成員和平出局呢?
先講法,還是先畫餅?
人常言:法理情。不錯,類似于本案例的諸多家族恩怨中,經常都是三者兼備,但又互相糾纏不清……
就“法”而言,《公司法》應該是企業經營者最熟悉不過的法律。但是,又有多少創業者真的通曉這部法律,并且能夠在實踐中按照它來明確各項細節呢?比如:創業元老之間的角色是否明晰?投資人與經營者是否分離?職業經理人與老板之間的責權利是否明確……種種問題是否在一起干事業之前就明確擺在了明處呢?
但脫開書本上的規則,從現實操作的角度看,“先小人,后君子”似乎又并非那么可行。很多有切身體驗的老板都明白:有些事情其實是不能提前說清楚的,都說清楚就無法一起創業了。道理很簡單:“丑話都說在前頭了,人家還能跟著你干嗎?”在現實操作中,也許先為整個團隊勾畫出一幅美好而不嚴謹的“藍圖愿景”,先激勵大家挽起袖子干活兒,是最最重要的。即便,是自己的家人。
而且在現實中,正如孫寅貴所認為:你是很盡心,但資金是我出的,薪酬是我付的,我理所應當是最終的老板。還有的老板認為:這根本用不著說清楚。我也沒承諾給你股份,你只是我聘請的職業經理人,只是簡單的雇傭關系而已……
但不可否認,這只是老板的一廂情愿,作為自己的至親,他們是否真的只是把自己當成“雇員”而已呢?本案例中的哥哥,就是在“主人翁”的錯覺中工作了八年,本以為自己是合伙創業,可怎么最后變成了雇傭關系呢?創業之初的干勁,無疑來自于對美好未來的憧憬,然而要兌現時卻變成了“瀑布式的落差”,情緒反彈也在情理之中。
在明晰與模糊、老板與雇員、出資與出力、秩序與血緣等等各有所持的情況下,作為老板,作為一個企業的終極責任者,在你也許不得不選擇先“畫餅”的同時,是否真的想清楚了:我和我的公司,日后是否可以承受眼下責權利模糊處理將可能引發的嚴重后果?未來在承受的同時,我又該如何去應對和化解呢?很多先勾肩后反目悲劇的發生,是不是更多的是由于對日后事態的發展缺少必要準備呢?
家族內訌,如何三國歸晉?
有專家認為,家族企業內部的矛盾之爭,通常是體現在三個層次上:
第一層,就是管理者到底應該具備什么素質之爭。比如:一個是小學畢業,一個是大學畢業;一個憑經驗辦事,一個按科學規律辦事,這就沒法統一。同時,心理素質、心態上的不同,也會表現出對待一件事情的不同判斷和處理,導致的結果也就不同,這必然就會產生不和諧的聲音。
第二層,就是家族企業協同模式之爭。德隆兄弟的紛爭就是一個典型,哥哥唐萬里追求的模式是關系文化,而弟弟唐萬新則是追求戰略文化,兩種文化的沖突一度非常激烈。最后,這兩種文化又是怎么融合的呢?就是一個主外,一個主內。雖然需要時間的磨合,但不管怎樣,最后德隆還是協同起來了,直到企業轟然倒地兄弟依然攜手。
河北一家四兄弟創辦的企業,也在進行制度化協調模式的磨合。開始,兄弟四個也是各不相讓沒法協調,后來大家一商量:干脆,咱們都變成董事吧,誰都甭管!來一個全員自我管理制度:每個員工月末必須揭發別人五條問題才能發工資。最后,變成員工互相揭發,演變出一種很奇怪的全員參與管理。但只有這種怪異模式,才把兄弟幾個的決策與職業經理人分層出來,這就叫做分層模式。
而當幾種模式根本無法協同時,比如:孫氏兄弟從思想和心態上都無法協同,也就自然要分裂,這是必然結果。
第三層,就是進入職業化階段。中國家族企業的職業化過程,最后一定是以一元文化為中心,然后才可能交接給職業經理人。所以,模式的形成不是相互妥協,就是有一方被迫離開,或者干脆服從于一方的模式。否則,就不可能形成一個完整的企業生態環境,大家也就不會有共同的價值觀。
而孫氏兄弟的矛盾,就是在于他們在第一個層次就沒辦法協同,更別說第二、第三層次了。
如何請家族成員出局?
企業的成長過程中,是時刻修正和完善的過程。創業者、家族成員在成長過程中,也必然存在不能與時俱進、甚至阻礙企業發展的人。那么,當彼此協同難以實現時,又該如何使這樣的家族成員平和退出,就成了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
中國人有句老話:家和萬事興。但是家和不代表沒有過沖突,關鍵要看如何化解。對于跟不上企業發展的創業家族成員,要實現他們的和平退出,首先一定要給予其充分的時間,慢慢將其權力弱化,給其應得的利益和榮譽,使其慢慢適應“轉型”和“退出”的現實。
比如:設定一個退出標準,同時削減掉一批人。這個標準不是針對某個人,而是針對這個范疇內的所有人。即使家族成員在其中,但無奈這是企業的決議,最終的結果也只能接受。或者,在當家族成員犯錯誤時,讓其深刻意識到自己已無法適應該崗位,順水推舟,勸其退出。還可以采用董事會集體決議的辦法,讓董事會的力量請不合格的家族成員退出。
總之,家族成員不同于一般員工,以情、理、法解決問題時要考慮到因人而異,因事而異。比如:還可以通過慢慢架空的辦法請其出局,安排學習或休假、逐漸稀釋其權責,或者由家族中合適的其他成員先行解釋,最后重要的是做好安置工作,生活的保障、物質補償。特別是要盡量協助其開始新的事業,做能重新做的事情。
對于出現家族矛盾難以調和的企業,不妨可以采用以下五種解決辦法:第一個是分家經營。這個方法一般是針對具有不同能力的人,就像劉永好兄弟,他們就是用這個方法,這同時也需要一定時間的培訓和調整;第二種叫贖買退出,這個方法是針對沒有能力的人。要讓他們明白:如果繼續干下去,企業干砸了,自己一點兒利益都得不到了,倒不如拿點錢走人吧。這個方法就更得靠調整心態,雖然沒有事業但是有利益。當然利益的多少,又是一個要調整的地方;第三種叫分層模式。就如前述:我們都不干了,我們都當董事,讓員工們自己做決策吧。這也是針對能力相近的家族成員的方法;第四種叫讓步妥協模式。這種方法適用于具有互補能力的家族成員,比如:德隆就是這個方法,因為大家誰也離不開誰;第五種叫主從模式。比如:使原來是平行關系的家族成員,現在讓他去當普通員工,甚至到最后自己都覺得沒面子,干脆拿著錢回家不干了。也有的當事人心態調整得好,依然會很高興地干,我拿到錢就得了。當然,做到這一點最需要進行良好的心態調整。
糾纏“情理法”,可還記得“義”?
這個案例在中國民營企業中,具有很強的普遍性。
情理法,似乎是我們永遠的課題。
對于一件事情的處理,如果用“情”可以解決,也就走不到“理”;如果“理”也講不清,才可能走到“法”。然而真正走到對簿公堂的時候,其實也就沒有什么“情”可言了。
而有時我們面對矛盾,卻只看重了“情理法”,而忘了還應該有一個字,那就是“義”。那些只有在中國名著、武俠小說里頻繁出現的“大義”情節,在商界兄弟間,經常被“親兄弟明算帳”、“先小人后君子”給取代了。
近來,人們時常聽到這么一句話:我一直渴望擁有一份肝膽相照、生死與共、惺惺相惜的感情,然而突然人們也會發現,這個世界已經文明到不需要這么野蠻的感情了。
難道我們真的文明到可以用“情理法”來化解矛盾嗎?人們不斷地徘徊在西方人提出的“情理法”的理性思維或者是商業思維中,而我們中華民族傳統的文化精髓中的“義”字,以及傳承了上千年的“忠孝仁義信禮智勇”,如果在家族成員中也能被真正傳承,也許這樣的兄弟恩怨也會減少許多。
當然,以上的解決之道在任何西方經典管理思想中,恐怕都是找不到的。但是,中國式的問題,往往只有用中國式的辦法解決,才最有效。
(摘自《中外管理》200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