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代中國鄉村借貸體系中,私人借貸、店鋪借貸、典當借貸以及錢會借貸等傳統借貸形態一直占居統治地位。其中,除了錢會借貸為互助借貸以外,其他三類借貸主要屬于高利貸,而私人、店鋪借貸又是傳統高利貸的核心。
高利貸
新中國成立之前,高利貸在農民借貸中一直扮演著霸主角色。如何評價高利貸與農民之間的關系?以往無論是小說、電影,還是學術著作,都將高利貸描畫為面目猙獰,充滿血腥,吸盡農民脂膏的惡魔。我認為,荷蘭哲學家斯賓諾沙(Baruch Spinoza)的話極富啟示意義:“既不要愛你的敵人,也不要恨你的敵人,而是要了解他們。”
農民對高利貸有著極強的依賴性。從農民借貸來源而言,據長江中下游六省的統計,1934年,私人、商店、典當、錢莊等傳統高利貸占農民借貸的92.5%,到1947年,在現代農村金融比較集中的地區,這一比例有所下降,但仍接近60%,至于其他地區,高利貸的比例肯定高得多。從借貸利率而言,仍以1934、1947年的統計為例,高利貸利率都在90%左右。總之,當時的調查統計基本上能夠代表高利貸的情況。
對當時的資料進行統計可以發現,高利貸主要用于日常生活開支上,其根本原因顯然是由于農家收入太低,入不敷出,生活無著,只好求助借貸。1933年江蘇實業志調查組就說:“農民每年之收入甚微,多數僅足供其簡陋之生活,而無儲蓄之可能。不幸一有意外發生,即不免陷于負債。”
正如費孝通先生所說:“節儉是受到鼓勵的,”但“在婚喪禮儀的場合,節儉思想就煙消云散了,”“為了結婚借債而致一世在利息中翻筋斗,甚至累及幾代的,所在皆是,為了死掉尊親借債而受榨取,或是失掉耕地的,更是普遍。”費孝通說:“單純地譴責土地所有者或即使是高利貸者為邪惡的人是不夠的。當農村需要外界的錢來供給他們生產資金時,除非有一個較好的信貸系統可供農民借貸,否則不在地主和高利貸是自然會產生的。如果沒有他們,情況可能更壞。”他還說:“可供借貸的款項極為有限,而需求又很迫切。入獄或者失去全部蠶絲后果更加勢不可擋。向高利貸者借款至少到一定的時候,還可能有一線償還的希望。”這一看法可謂驚世駭俗,發人深省。
我認為,不能小視高利貸用于日常生活的重要意義,它至少使難以為繼的農民暫時渡過難關,延續生命。也只有生命得以延續,才能談得上維持家庭生產。
經濟規律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要想根絕高利貸,恐怕還是要用經濟的辦法才能解決,即建立和健全現代農村金融制度,為農民提供低利資金。問題是在現代農村金融尚處于落后的條件下,對高利貸應該采取什么態度?我認為,應當允許傳統高利貸的存在,因為沒有高利貸,農村社會經濟就很難運轉。如果取消高利貸,其結果只能給農民帶來更大的痛苦。
錢會
在傳統鄉村借貸體系中,除了私人借貸、商店借貸和典當借貸以外,還有一種歷史悠久的借貸形式,這就是錢會。錢會不僅是一種借貸形式,也是一種民間社會組織。與私人借貸、店鋪借貸不同的是,這種借貸組織鮮有高利貸性質。還要指出的是,這一組織是中國鄉村經濟共同體的一個組成部分。
自古以來,以親友鄰里關系為紐帶的互助合作組織就廣為存在,而且種類繁多。1931年江蘇銅山縣的調查就顯示,傳統的類似合作的集會有搖會、青苗會、聯莊會、防匪會、香火會、老人會、皮袍會、面會等8種。
20世紀20~40年代,一些論著稱這種互助借貸組織為“合會”。實際上,合會是涵義更為廣泛的合作金融組織,凡是民間合作金融組織,都可稱之為合會。合會包括集資、保險、慈善、借貸等類,互助借貸組織是其中的一個類別。
借貸類合會,指一位急需用錢者(即會首)主動邀集若干人組成一會,首期由各會員交錢若干,歸會首使用,以后每期由會首、會員分別交納金額若干,由一未得會者使用,直至所有會員均已得會,該會就宣告結束。一般說來,先得會者逐期付出之額較后得會者付出之額為多,前者付出之額含有還本加利之意,后者收得之額含有本利并收之意,前者為整借零還,后者為零儲整收。所以,費孝通先生稱這種組織為“集體儲蓄和借貸的機構”。這種互助借貸性質的合會,就是前面所謂的“錢會”。在各類合會中,這種類型的組織結構最為完備,運作形態最為發達,數量也最多,與農民經濟聯系也最為密切。
關于錢會數量,較難研究,主要是有關統計非常之少。直至1934年初,中央農業實驗所在“農村金融調查表中特設合會一項詳為調查。”該機構所統計的合會,實際上主要是指借貸性質的錢會。據此,全國一共有871個縣報告有錢會組織,錢會報告次數是1922次。就全國不同地區而言,長江中下游地區的錢會數量明顯高于其他地區。
錢會的運作,一般包括邀會、成立、轉會、得會和滿會五個步驟,這一過程顯示了極為復雜的經濟關系。韓德章說:“幾乎每種錢會,各有它獨具的攤款方法,有的十分簡單,正像是質樸的農村生活的產物,有的計算繁雜,不知系前代數學名家費許多心血而纂成的。”所以,即便是參與其中的會員也不一定完全清楚個中內幕,拿到現在恐怕也令人頭暈目眩。為此,以表格形式舉出會金繳納和收會轉會的實例,就顯得尤為必要了。
如果說,私人、商店借貸和典當業借貸等高利貸形式對農民的生產生活既有積極作用的一面,也有惡劣影響的一面。錢會則與此不同,其社會經濟功能基本上是可以肯定的,它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第一,減輕了高利貸剝削的壓力;第二,錢會對農民的日常生活與生產起了一定的資金調劑作用。
錢會的社會經濟功能已如上述,與此同時,我們還要看到它的弊端。我在《借貸關系與鄉村變動——民國時期華北鄉村借貸之研究》中對此做過闡述,主要包括六點:一是會員人數較多,會期較長,風險性大;二是沒有法律保障;三是標會有濃厚的投機性質;四是酒席浪費嚴重,有違互助節儉之本義;五是有的會員借會生利,致富者愈富,貧者愈貧;六是有些會員并無經濟能力,但礙于人情面子,被迫參加親友鄰里的請會,甚至一人加入數會,經濟負擔加大。
1978年改革開放后,隨著鄉村商品經濟的發展和資金需求量的增加,錢會由幾乎絕跡又重新抬頭,僅1985~1986年浙江樂清縣就成立了12家類似搖會的“抬會”。這說明,迄今仍然存在傳統借貸組織產生的社會經濟基礎。(作者系南開大學歷史學教授)
(摘自《資本市場》200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