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了，我的高中生活

2006年6月8號下午5點30分到來的時候，考場里的鈴聲響了幾下，高考結束了。當我走出考場之時，一個同齡人從我身邊走過，兩手一拍，輕輕地說，這樣的日子終于結束了。不知為什么，當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沒有像那個同齡人一樣感到輕松愉快；那一刻，我的內心突然產生了一種像一個孩子突然間失去了陪伴自己多年的布娃娃似的感覺。

回到學校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我一個人站在教學樓的最高層，孤獨地看著校園里的每個角落，感慨著，四年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那個時候，說過的話唱過的歌傳過的紙條想過的心事騎過的單車穿過的街道牽過的手看過的電影淋過的雨傷過的心種過的花看過的云照過的相攝過的影喝過的酒聚過的會一切的一切依然歷歷在目。我經常對自已說，我一無所有，但只要天上有云路邊有花耳邊有風樹上有鳥身邊有朋友心中有真愛，這已足夠。少年的友誼沒有利益的支撐，也沒有血緣關系的維系，有的只是一顆沒有隱瞞清澈透明毫無顧忌義無返顧的心，雖然性情有些張揚，但絕對坦蕩純潔偉大。

“讓時間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再也不要有明天了。”說這些話的時候是在六月八號的晚上。在這以前，我們一直期待著這一天的到來。第二天是對答案估分的日子，大人們都認為這一天我們手中的那張卡能否被高校錄取關乎著我們下半輩子的命運或幸福。我常常想，高三了高考了大學了文憑了，仿佛一張文憑就是亞當和夏娃身上穿的衣服，有了它就可以遮羞蓋丑凈化一切，可是我記得亞當和夏娃最初的時候是不穿衣服的。當我推開門的時候，我發現班級里的每一個同學都變得那樣可愛，就連平時覺得最難看的那個胖女孩也順眼多了。我回到小牛身旁大聲大聲地笑時，他突然向我的腳上踏去，我抬頭準備和他論戰的時候，他悄悄地指了一下我身旁的筱香星——那個平時在班里笑聲最爽朗性情最溫和氣質最非凡長得最漂亮被大家公認為“才女”的女孩子。我收斂了之前的舉動，默默地把頭埋進桌兜里。因為我看到了她眼角失落絕望的淚花正在向手中的答案上滴，就像一個被天堂遺棄的天使一樣的無助。我當時真地很想上前像以前她安慰我那樣安慰她幾句，可是我沒有。我明白，在這個時候，一切的語言已經變得蒼白變得沒有力量，只有心靈深處最默契的地方才是我們最大的慰藉。志愿表填完后，每一個同學都在認真收拾著書本準備變賣，看著他們忙碌的身影，我在想，他們不只是在變賣書本，更多的是在變賣他們的青春。

中午的時候，很多要好的朋友在一起商量著去什么地方聚一下，然后去什么地方玩。我沒有和他們一起去，他們也沒有勉強。因為他們都是了解我的。一方面，我不愿意再去面對那樣的場面，另一方面，我不愿意由于我的參加給原本歡快的氛圍添加一種不和諧的音符。當他們大聲大聲地說著話大口大口喝著可樂的時候，我再次一個人站在教學樓的最高處，回想著那些沒完沒了的青春歲月里像一個沒有長大的孩子一樣一起沒有壓力地學習一起無所顧及地玩耍一起淋漓盡致地哭一起痛痛快快地笑一起瘋瘋癲癲地打一起癡癡狂狂地鬧一起傻傻呆呆地你望著我我望著你這一起做著一些令大人覺得無聊無意義而令我們在若干年學習生涯結束后淚流滿面的事。不知過了多久，操場上的機器響起了噪雜聲，工人們開始上工了，一座將起未起的辦公樓破敗地聳立在那里。轉過身，教室里的桌子已經搬走，一堆斷腿凳子和一片零碎的紙屑破碎地散落著。一只老鼠忽地從里面竄了出來。我的淚忽地就來了，這就是我們一起開花的角落，人還未去，物已成非，真不敢想象。若干年以后，這里將會變成什么樣子？更不敢想象。我不知道，若干年以后當再次來到這里的時候，還能夠回憶起什么。

當我不知道該去向什么地方的時候，小牛來到了我的身邊。我問他，為什么不和他們在一起。他告訴我，我怕你一個人站在這里會受不了。我望著這個直指人心的孩子，心中有很多話卻說不出來。小牛是我高中時期的最后一個同桌，更重要的是他是唯一一個見證我內心最柔弱一面的人。就像一棵生長在沙漠里的仙人掌一樣，我有著面對生活中的辛酸決不低頭的一面，也有著只要用針輕輕一刺就會從內心深處流出綠色的液體，化成點點淚珠，凝固成無人了解的寂寞的一面。平時，我在朋友面前總是面帶笑容大聲大聲地說話，從不把笑容后面的痛苦難堪以及大聲說話后面的難言之隱表露出來。我只是想讓他們分享我的歡樂，而另一半的苦楚就讓自己來承擔。一個不經意的瞬間，小牛知道了其他朋友所不知道的我的另一面。那是在丫頭離開我的那個晚上，我漫無目的地讀著書，讀著讀著，我的淚就悄無聲息地順著眼眶流了下來。他看著我的樣子，沒有說什么，待我平靜下來的時候，他告訴我，有些事情哭出來會好受些，你也不要太難受了。老兄知道你這人，有什么事情就是不肯給別人講，既然今天我看到了，就替你扛一半。此后，有什么事小牛就真地替我扛了一半，成了最了解我的人。我們不知站了多久，小牛突然告訴我，就剩下這幾天時間了，你也別太委屈自己了，找一下你認為著你相處最好最透明的筱香星談一下吧。我再次凝視著這個直指人心的男孩而沉默了很久，我告訴他，算了吧，讓這個世界上足夠單純透明的東西慢慢回憶吧。真的，在這個世界上，足夠純潔透明的東西，就如同雪花一樣，已經很少了。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這個城市的天空是經常飄雪的，而當我長大了以后，就很難看到飄雪了。大人們都說是臭氧層空洞造成的，而我卻固執又單純地認為在時光的洪流中我們漸漸長大變得虛偽不再真誠真實才沒有了足夠單純的顏色。筱香星是和我相處時間最長友誼最透明的一個朋友，高中四年，我們前后桌一起并肩作戰。我很慶幸四年的時間，我們一直保持著非戀人非親人的第三種朋友或同學關系，在這個浮躁的社會里能夠這樣的冷靜真的很難能可貴。有些時候，我也在想，這樣就夠了嗎？但回過頭再想想，我們不是一直在一起嗎？八號那天晚上，我們六個人并肩坐在草坪上的時候，我送給她一張自己做的卡片，上面粘貼了一張圖片：一條永不轉彎一直延伸到時間盡頭的路，一群義無返顧的熱血青年騎著自行車沿著那條路飛馳著向前而去。圖片下面有這樣一段字：世界上一條一直直下去的永不轉彎的路叫時間，沿著這條路，我們用短短的一生堅定一個長長的信念，總會有看到自己親手創造出奇跡的那一天；到那時，平凡的將不再平凡，遙遠的將不再遙遠。其實，那不只是讓她對來路堅定一個長長的信念創造出奇跡，還有著另一個希望——希望我和她能夠在那條叫做時間的永不轉彎的路上永不轉彎地走下去，創造出屬于我們兩個的奇跡，讓平凡的我們不再平凡，遙遠的追求也不再遙遠。明白地說，就是四年的高中生活一起走過了，再來一個四年的大學生活。我知道，她是不會明白的，因為她不需要明白，我也不需要她明白。我知道，世界上最近的距離并不是誓言與信念，不是天長地久與朝夕相伴，只是因為彼此存在于心底最隱蔽的地方，即使輕輕一點，也會有永遠的悸動。我們就像兩個找糖吃的孩子，偶爾發現這個地方有糖吃，我們彼此勾了勾小指頭走在了一起，當我們找到我們想吃的糖的時候，我們就很快地走向另一個空間去找更多的糖吃。

就這樣折騰了幾天我們最終還是分開了。六月十二日的早晨，太陽剛剛從東邊升起的時候，我們這群曾經在一起開花的花兒們就像幽靈一般各自回到了自己的空間，開始了新的生活。那些曾經的點滴就像《還珠格格》中的小燕子所說的那樣，一切的酸甜苦辣悲歡離合都化為一個唯美而有華麗的夢，被遺棄在回憶城里。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的，一只關在籠子里的鴿子，總會有飛出鳥籠的一天。他們想要的也只不過是自己想要的空間，可是我卻沒有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么快，這么突然，就像前些天我們還坐在考場里而現在已經不是高中生一樣匪夷所思，讓人來不及思考，它就發生了。 第二天，給遠在上海的媽媽打電話，那么一把年紀了，她還哭；因為在上一時間我告訴她我在考慮上高五。這次她沒有再說什么教訓我的話，只是告訴我你已經大了，很多時候很多事情我們已經不再說什么了，只要你的選擇自己不后悔就行了。放下電話的那一刻，我突然發現，其實我還是很依賴她的。以前不管有沒有外人，我總是喜歡和母親亂鬧，甚至和她貧嘴，表面上一個不聽話的孩子，其實內心上依舊希望自已能夠像小時候一樣聽話地，做一個懵懵不醒人世的乖孩子，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總是披著沉重的外衣，委屈而孤獨地躲在一個無人的角落里，沉默地看著世界上的陰暗。第三天，爸爸打回來電話，用幾乎沙啞的聲音告訴我，路還是要你自己選擇，但別選擇絕路，明明知道前面是一個坑，還要硬著頭皮跳，到后悔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上一所普通的學校或來我們這里學一門手藝，以后也是有出路的，不管你選擇什么，我們都會支持你，但別太固執任性了。我在電話這邊默默地點頭。父親是一個沒有文化脾氣暴躁的粗人，但永遠是那樣心細周到有頭腦；不像我這樣，到這一步了，還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也許我真的長大了該涉世立業了。或許標志我們的長大就如同蝴蝶破蛹時的瞬間疼痛而已，當過了這個時刻水到渠成地結束時一切又順其自然地開始了。時針與分針就像一把巨剪，鉸碎了白天與黑夜。原來時間是這樣地易失。我不是子霞仙子，沒有控制時間的月光寶盒，不能讓時間停留下來；所以我要用筆來記錄這一切，不為別的，只為留下青春的最后一抹痕跡。在這個陰雨綿綿的晚上，在我即將離開這座城市去向另一座城市的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電腦前，一邊敲擊著這些文字，一邊聽著樸樹的《那些花兒》。

別了，我的高中生活；別了，那些一起開花的花兒們；別了，記憶城里的一切人一切事；我將奔向自己的天涯，再也不能和你們一起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