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離下班還有15分鐘。戴安安辦公桌上的電話一響,陳原就條件反射般將眼光跨越他們之間的隔板斜睨她,此刻戴安安正歪著頭將電話擱在肩膀上輕聲軟語。他猜想她的甜笑一定如倒在清風紙巾上的干紅葡萄酒,泛濫洇透得一塌糊涂。然后一陣泡山楂的酸淹沒全身,愛上一個美女,然后每天眼睜睜看著她赴別人的約會,世間的痛苦莫過于此。
戴安安是公司里當之無愧的氧氣美女。每個花半小時心思和工夫盛裝出場的女子都會在素面朝天的戴安安面前粉黛無色,她明眸皓齒,笑容干凈清爽,有一種不染纖塵的美麗。陳原看到她的第一眼便有片刻暈眩,更致命的是她的笑聲,丁零丁零的,她一笑,陳原的一顆心便像她耳朵上的小亮星,直打秋千。她身上總有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芳香。
他偷偷想,如果自己能拉拉戴安安的手,或者當她喜歡的馬宋餅,能在粉身碎骨的時候親吻她貝殼一樣白、珍珠一樣亮的牙齒,死也無憾了。
可也僅僅是想想而已,他甚至沒有單獨跟她說過一句完整的話。惟一一次在電梯里,她頭上的發夾松了,一頭柔順的頭發散了下來,如同瀑布。只有他們兩個人,戴安安柔聲說:“陳原,麻煩你幫我拿下包,好不好?!”他幾乎要歡呼起來,卻只是呆乎乎地答應道:“嗯。”后來她道謝走出電梯,他還如在夢中,身邊彌漫著她身上若有若無的鈴蘭氣息。
那是他們惟一的一次親密接觸,在幽暗的電梯里,她的胳膊曾經碰到他的前胸,他聽到里面“怦怦”直響,像一塊巨石敲擊空曠的鐵箱子。
當然那是他上班第一年的事情了。
第二年,看著她的時候,他能盡量讓臉不變紅。
第三年,他嘗試著輕松地像其他人那樣和她開玩笑,雖然有時候她哈哈大笑,自己還莫名其妙。
他相信如果再給他一點兒時間,他就能有勇氣約她去吃粘粘香的香米粑。
沒有如果,2005年的情人節戴安安收到了一束巨大的玫瑰,足足有999朵,紅白相間,點綴出心形,公司里的女孩子們少見多怪地大聲歡呼,爭相觀閱。戴安安甜蜜幸福地咬著嘴唇,雪白的肌膚微微泛紅。
一下班,她就被一輛白色寶馬接走了。
二
地球人都知道那是騰越公司的年輕總裁方明俊的車。所有躍躍欲試的人都有些垂頭喪氣,但都沒脾氣,論事業誰能比方明俊更成功?大家還在為衣食打拼,人家已經身家千萬了。據說還早在泛海富豪區和陽光沙灘購置了兩套別墅。論相貌方明俊也絕對是玉樹臨風的主兒。
忘記有誰說過自古美女愛英雄,當今的英雄便是能把眾人狂追的財富攬在自己懷抱的大款富豪。美女是稀有資源,癩蛤蟆當年也想過天鵝肉,可還不是傳為千古笑柄?陳原這樣想著的時候無比喪氣,他在小板床上烙了一夜燒餅,第二天仿佛霜打的茄子。他早飯也沒吃就去上班,剛走進去就看到女孩子圍繞著戴安安談論她穿的那件貂皮大衣。
女子甲說:“好華貴啊,國際名牌就是不一樣啊。”
女子乙說:“我在百盛看過這樣一件,抵上我半年的收入啊……”
女子丙發現新大陸一樣:“你今天用的香水味道好特別,是什么牌子的?”
戴安安臉上閃現明星的光彩,一雙眸子越發黝黑水亮,有愛情滋潤的女子仿佛燈光下拼盤里的水果,安詳寧靜,暗香浮動。
戴安安說她用的那款香水是“哉”,引得眾女子又是一番長吁短嘆,不是哀嘆命運不濟,沒遇上方明俊那樣的鉆石王老五,就是恨老天沒賜給自己花容月貌。
深受打擊的陳原沒有理會“咕咕”直叫的肚皮,打車去了世紀泰華。在香水專柜前,寶藍色、蘋果綠、檸檬黃、淺粉、半透明的液體盛放在造型婀娜奇特的瓶子里,搖曳生姿。三宅一生,適合純凈如水的女子,蘭蔻是為嬌艷的成熟女人準備的,而香奈爾性感妖冶,散發濃郁的芳香,讓人欲說還休……
三
他買下了那款三宅一生,付出的代價是吃了一個月的咸菜條。
那次他鼓起勇氣去了戴安安的宿舍,她的窗戶里燈黑著——一定又去赴約了,自從戴安安的時間被方明俊名目繁多的約會填滿,他的心里也越來越空,像一個巨大的黑洞,一旦掉下去就不想再上來了,好藏在里面舔舐傷口。他攥著那瓶三宅一生,手心里的汗讓瓶子變得滑膩,冰涼,最后他看到了方明俊的車。
后來他找到排解的好辦法,一個人去酒吧喝酒,喝得七八成微醉微醺時,戴安安的一顰一笑便放大在眼前。那種狀態持續了半年,他真地看到了戴安安。她穿著一襲黑衣,仿佛幽靈,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酒。最開始他以為是幻覺,不敢相信是真的,整天和方明俊一塊兒出席隆重場合的安安哪里有時間來這種平民酒吧?!后來,安安也認出了他,大聲喊他:“陳原,過來,陪我喝酒……”
幻覺變成了現實,陳原的酒立即醒了一半,他走到安安桌子旁邊,輕聲問:“安安,怎么了?!”安安眼波閃動如同水湄,她嫵媚地笑笑:“你不喜歡和我一塊兒喝酒?!”
“不!當然不是……”為證明自己話的真實度,陳原當即仰頭喝了一大口。
“瞧你多實在啊……”安安將手放在他的手上,她的手滑軟冰涼像一小截綢緞覆在上面,陳原卻感到了火炭一樣的燙,他自己的溫度將他燙著了。
結果后來場面無法收拾,安安喝得大醉不省人事,陳原連抱帶托將她弄到自己的宿舍。躺到床上,安安還在那里一個勁兒地嘟囔:“不就是喝酒嗎,誰不會?”后來她抓住陳原的領子,虛弱地問:“你說,你說我哪里不如小莫?”
安安流淚了,淚水潺潺小溪一樣流到她黑色吊帶裙上,仿佛一大朵濃艷的黑牡丹。她那樣傷心,哭得抽抽搭搭的,像個丟了心愛娃娃的小女孩。陳原突然無比心疼,這樣傷心絕望地哭泣,不是為愛情還能為什么?
四
“小莫是誰?”陳原詰問老板桌后的方明俊時就像吃了豹子膽。
方明俊用他英俊又冷酷的眼睛盯著他,絲毫不亂:“你是誰?”
陳原有些心虛地晃了一下,接著鎮定下來:“我是……安安的同事,你為什么要傷害她?!”
方明俊嗤之以鼻:“同事?你好像很在乎她啊。不過我告訴你——這是我的事情,你少管閑事。戴安安是我的女朋友,小莫也是,和誰結婚我說了算,你是哪根蔥,跑這里撒野來了……”
方明俊話還沒說完,鼻子上重重地著了一拳,他沒有防備“哎喲”一聲滑到桌子底下去了。
那個叫小莫的女子也找到了戴安安。
她叫林小莫,是酒吧老板。她一頭蓬松的鬈發,俏麗的臉上盡顯滄桑,細看上去,皮膚很白,人一點兒也不老,但那一雙煙云彌漫的眼睛暴露了她的經歷。她點燃一支煙,徐徐地吐出煙圈:“你是知道我的,對嗎?我知道你們快要結婚了,所以來找你,免得你們生活中有陰影……”
林小莫是方明俊的初戀情人,當年為了讓他能讀完大學,自己輟學做了陪酒女郎。方明俊大學畢業后,在商場施展才華很快打出了一片天地,可是他們已經不能再站在一起,雖然方明俊還愛著她。作為妻子,品貌兼優的戴安安無疑是最佳人選,但他們婚姻的首選條件是同意林小莫的長久存在。
戴安安一句話也說不出,后來林小莫說:“這幾年,明俊待我不薄,我知道他有他的難處,所以我還是離開……你不會在這座城市再看到我了……”
五
戴安安請了半個月的假,她去了麗江。愛情是一場感冒,退燒后總需要療養。
再次看到她的時候,她剪了個短短的男生頭,英姿勃發。真正的美女無論怎樣裝扮美麗都絲毫不打折扣,愛情也是。方明俊這小子以為有了錢就可以將愛情放進儲藏室,做成他隨吃隨用的愛情果凍,他真的失算了。
當他再次打電話來,并駕車等候在門口時,戴安安挎著陳原的胳膊走出來,微微一笑:“你好,明俊,這是我的男友陳原……”
方明俊的臉色變得煞白,他勉強地說完祝福的話駕著寶馬落荒而逃。陳原呆呆地站著聽著戴安安說“我的男友陳原”,仿佛天籟。
后來,他問戴安安:“你怎么敢那么說呢,不怕我賴上你嗎?”
安安吃著陳原給剝好了皮的獼猴桃,笑意盈盈:“不怕。我不想吃飯那些天,每天開門門口都有一桶百合蹄膀……一開始連看也不看,后來餓得頭昏眼花嘗一口,就再也忘不了那種味道了……再后來我就想一輩子吃它了……”
陳原撓撓頭:“可是我很窮,不能給你買名貴香水,還有我也買不起鉆石戒指貂皮大衣……”
安安說:“貂皮大衣不穿照樣可以過一輩子,至于香水嗎?我早有別的辦法……”
將檸檬、豆蔻、香草葉子榨汁,兌入一點兒香精,然后冷凍起來,用噴水壺向空中一噴,香霧從天而降,安安拎著裙腳在清香彌漫的空氣中旋轉,然后抬起頭,問:“陳原,好聞嗎?這是最與眾不同的香水。”陳原看著她那樣發自內心的高興,眼里起了一層霧,他上前抱住她:“相信我,一定能讓你用上世界上最好的香水。”
戴安安伏在他的肩頭輕聲道:“我信,不過我最喜歡的還是你的香水卡片……”
那是兩個月前,安安最后一滴三宅一生已經用完,而兩個人的工資卡上加起來不到兩千元,他們正在攢貸款買房的首付款。陳原去商場時,香水柜臺正在發放香奈爾香水的宣傳卡,小小的一張卡片,聞上去香味飄蕩,讓人心曠神怡。他在柜臺前幫忙發了兩個多小時,自己也得到了二十多張,回來后他把安安的每件衣服里都放了一張,竟然也有幽幽的芳香。
陳原問安安,放棄了鉆石王老五,跟窮光蛋過苦日子不后悔嗎?如果后悔還來得及。安安幽幽地說,其實女人就是一瓶香水,有的清新,有的濃郁,發自心底的香要遇到懂得珍惜的人,而愛情是香水的魂啊,沒有愛情,要那么多錢做什么。
陳原再次攥緊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