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創新的錯誤理解可能會損害國家的競爭優勢
在“建設創新型國家”的熱潮中,完整、準確地理解創新,至關重要。當前普遍存在一種片面認識,將鼓勵自主創新與保護知識產權簡單等同起來。保護知識產權固然重要,但它只是鼓勵自主創新的一個方面;還有另一個重要的方面,就是促進知識共享。創新是一個完整的知識循環,是抽象知識與具體知識、顯性知識與隱性知識、公共知識與個人知識之間互補共生的循環。只抓住一個方面,忽視另一個方面,久而久之,就會出現戰略性的偏差,欲速則不達。
創新是知識循環
將鼓勵創新簡單等同于保護知識產權的觀點,將知識僅僅視為一種單向過程,僅僅關注創新成果的保護;而忽略了知識是一個循環過程,創新成果與創新過程同等重要。
為了理解這個問題,我們必須建立一個關于知識的完整體系。波普爾的世界三理論,為這一體系提供了世界觀的堅實基礎。在這一基礎之上,布瓦索在《信息空間》中,建立了一個反映知識循環過程的三維體系。可以幫助我們理解在信息社會的價值空間中,創新是如何運轉的。建設創新型國家,肯定不應忽略這方面最基本的常識。
按照布瓦索的理解,信息空間是由“抽象知識—具體知識”、“編碼知識—未編碼知識”、“已擴散知識—未擴散知識”這三個維度建立起來的。抽象知識相當于理性知識,具體知識相當于默會知識;編碼知識相當于顯性知識,未編碼知識相當于隱性知識;已擴散知識相當于公共知識,未擴散知識相當于個人知識。
創新過程,就是信息和知識在這三個方面不斷循環更新的過程。為了方便起見,我們把前一類知識稱為結果知識,把后一類知識稱為過程知識。從依賴關系來看,前者是魚,后者是水。從保護方向來看,前者是保護昨天,后者是創造明天。從行為特征來看,前者更接近認識,后者更接近實踐。知識產權保護,主要是保護理性知識、顯性知識和公共知識,而對默會知識、隱性知識和個人知識愛莫能助。
單純從保護知識產權角度理解建設創新型國家的片面性,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容易割斷兩種知識的聯系,使創新從活的過程變為死的結果;二是容易忽略與結果知識相輔相成的過程知識。而這兩個方面走向極端,都會損害國家競爭優勢。
波特在《國家競爭優勢》中,一針見血地指出了知識產權保護對于國家競爭優勢的損害:“不幸的是,今天美國從政府到企業的興趣是保護‘昨天’,而不是創造明天的研發成果。美國近年來一連串動作,從努力延長專利權年限,推動嚴格限制模仿產品設計和造型的法案,堅持以輸出技術來收取專利費等,在顯示美國缺乏創新的信心,還無形中降低了競爭的力量。”
特別要強調,指出知識產權保護在整體上所具有的片面性,不是說知識產權保護不好、不對,而是說“把一個片面說成是整體”這一點,不好、不對。知識產權保護,是激勵自主創新的重要制度安排之一,是中國從傳統工業社會向信息社會轉型的必由之路和必要過渡。只有將知識產權保護與知識共享兩個“片面”合成一個“全面”,將原創創新與擴散創新(包括集成創新)兩個“片面”合成一個“全面”,才能完整準確地把握創新。這是形成“好”的、“對”的創新之路的必要前提。
警惕被美國誘入“現代化陷阱”
《2006年~2020年國家信息化發展戰略》開宗明義地明確提出“知識共享”的理念;而美國在同一時間卻極力將中國納入知識產權保護的體系,這是歷史上一個極為奇特的現象。它的實質是爭奪信息社會世界秩序的定義權,具有與安排工業社會世界秩序的雅爾塔協議同等重要的歷史意義。
在美國知識界,實際存在著兩種對下一代世界秩序的制度安排,焦點都集中在土地和資本之后的第三資源—知識的產權設計上,一種是以蓋茨為代表的知識產權保護的制度設計(copyright),一種是以斯臺爾曼、萊斯格為代表的知識共享的制度設計(copyleft)。主流是前者,即以知識產權保護為核心的世界經濟秩序。美國為什么會在波特明確指出單純采用知識產權保護制度會損害國家競爭優勢的情況下,仍然排斥斯臺爾曼的知識共享路線呢?我認為原因主要有兩個:一是美國的國家特性(海洋特性),排斥任何以資源共享為訴求的發展道路。二是美國處于知識出口國地位,利益最大化是提高知識價格水平,而知識產權保護的本質,就是提高知識價格水平。而一旦有朝一日美國淪為知識凈進口國,就會將知識與毒品放在一起進行貿易管制,就像它過去做的那樣。
美國下一代現代化戰略和世界秩序的特點,用一句話概括就是:用工業化的生產方式生產知識。它包括兩個要點,一是將無形資產有形化,二是用有形資產的制度安排對“有形化的”無形資產進行相同處理。也就是說,把知識當作物質來治理。其歷史背景是,美國希望躺在工業化的制度成功史上進入信息社會。
但還存在另一種與之競爭的制度安排,用一句話概括就是:用信息化的生產方式生產知識。與知識產權保護的區別在于,它不需要先把無形資產有形化,就可以直接進入制度設計,用無形化對付無形化。具體到創新上,就是設計專門對付無形化—如默會知識、隱性知識、個人知識—的機制、體制和制度。所有“用信息化的生產方式生產知識”的制度安排,都有一個共同內核,就是知識共享。資源共享有悠久歷史傳統。雖然在農業資源、工業資源的共享上,所有嘗試都不成功;但知識共享與土地共享、資本共享完全不同,具有“共同消費性”這一公共產品內在特性。歐洲在知識產權保護政策上,與美國保持一定距離,強調擴散創新,就是基于無形資產特性的合理選擇。
美國出于自身國家利益的最佳選擇,就是要抑制“擴散創新”戰略,反對各種知識共享主張。對于中國,就是要把它牢牢捆綁在知識產權保護的戰車上,而不使其“知識共享”的一面得到發揮。策略則是用當年英國誘騙法國和德國實行自由貿易政策那樣,苦口婆心說服中國人相信知識產權保護是惟一出路(誘騙點設計在“惟一”二字上)。中國人如果真的相信了這種說法,就會陷入美國的秩序安排,落入與新型工業化初衷相悖的“現代化陷阱”—本來想搞信息化,卻被拉回工業化。
從中國利益出發,正確的選擇,就是完整準確地理解創新,實行知識產權保護與知識共享并重的新型工業化方針。一方面,從工業化未完成這一國情出發,用有形資產制度(即知識產權保護制度)發展無形資產;另一方面,從信息化這個新型方向出發,用無形資產制度(即知識共享制度)發展無形資產。根據現代化發展的階段性特征,不斷調整二者的比重關系。從以知識產權保護為主,漸漸過渡到以知識共享為主。展開對美國的和平競爭,最終在知識生產力上,沿著波特預言的方向,取得對美國的國家競爭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