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建國后幾十年干部人事制度發展變革的脈絡來看,官員任職的崗位從停滯到流動,無疑是一種進步。以前,官員在一地或一個職位上任職十幾年乃至幾十年、甚至到退休的情況,屢見不鮮。而這種現象的弊端是顯而易見的。
中國是個關系社會,關系和人情也極深地滲透進官場生態圈中。官員長期在一地或一個職位上任職的最大危害,就是容易在當地形成盤根錯節的關系網,從而為小集團乃至個人謀取非法利益提供極大的方便,甚至綁架所在機構為其“共謀”。這種狹隘的地方利益集團一旦形成,也極容易滋生腐敗。
只有讓官員流動起來,才能最大限度抑制地方利益集團的影響和防止腐敗。“八百里內不做官”,“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古代實行的官員回避、輪換、流官制度,就是這種政治智慧的體現。現今大力推行的黨政領導干部交流、輪崗制度,亦可視為對傳統體制的吐故納新。
然而,現實中的悖論是,一劑對癥下藥的良方,因為操作中的失范和失誤,導致治病之藥成為另一種致病之藥。停滯不動固然會造成暮氣沉沉、萬馬齊喑的局面;流動過快,也會導致的執政理念短期化、執政行為浮躁化、執政政績泡沫化、執政隱患持續化。
不利地方科學發展
有人說,現在的地方官員是“任重道不遠”。為什么這么說?一個地方一把手的任務是非常之重的,領導著幾十上百萬人搞建設奔小康,然而,給他的時間卻非常之短。特別是縣(市、區)一級,一兩年就換一茬人,情況還沒摸透,就又調走了。
為政之道,重在為民、愛民、富民、安民。一個研究干部人事制度的專家說,縱是我們的官員都是才智卓絕之人,但從官員任職規律來講,要熟悉并發展一個地方的經濟社會,也絕非一朝一夕、一蹴而就的事。試問,在一年多或是不到一年的任期內,主政者能在多大程度上施展自己的能力?他又能采取什么樣的方法來實現自己的施政目標和構想?姑且不談個人,如果從地方發展和事業成敗的角度來看,害處就更大了。
記者在基層了解到,很多地方在原領導將走未走、新領導尚未就位之時,一些工作就開始停滯下來,工作紀律就開始松懈起來,有的干部就在揣摩新領導是什么樣的人,會是什么思路,對自己是否滿意,如何套近乎拉關系。一把手換得頻繁,這樣的狀態也反復“重啟”。干部都把心思放在謀人謀位上了,又如何去謀事?
基層很多干部群眾對一任領導一個思路、一屆班子換個目標的做法非常反感。他們說,一個地方的發展好比前行的列車,如果經常轉向和剎車的話,何談科學發展?每任領導都想樹形象、出政績,卻往往造成勞民傷財,無所適從:不是“抓住機遇、加快發展”,而是“貽誤時機,反復折騰”;不是“前人栽樹,后人乘涼”,而是“前任政績,后任包袱”。在地方主官走馬燈式的調整中,一地經濟發展和一方民眾福祉,便成為了個人升遷的“墊腳石”。
誘發官員浮躁心態
一把手流動過快,會造成當地干部隊伍的不穩定。由于每個一把手的政治素質不一,工作思路有別,性情好惡各異,其識人、用人的標準當然也就各有“尺碼”了。一把手換了,中層干部一般也要動一動;中層干部動了,也往往會引起一個單位內部人員的變動和調整。因此,地方一把手的變動,猶如一石激起千層浪,在干部隊伍中產生一個“換崗癥候群”。
官員流動過快,容易產生兩種心態。一是“混”,反正在位子待不長,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或是抓緊機會撈一把,有權不用,過期作廢。不過,這種心理只屬于年齡到點、高升無望的少數人;更多的人是浮躁。“我當官、我著急”,在一個位子待不了多久,就想踮著腳尖往上走。一個基層老同志對這種浮躁心態描繪得活靈活現。
江西省新余市組織部長陳德壽說,現在一些地方,干部的自我評價取向正悄然發生變化。評價一個干部干得好不好,主要是看他的官位升遷快不快。對那些干一兩年就提拔或調動的干部,大家都認為他有本事;對任期屆滿才提拔的,大家會說他是輪到了才提拔;對過了任期還沒提拔的,大家又會議論這個干部要么有問題,要么跟上面跟得不緊。
專家指出,隨意無序的官員流動,破壞了正常的職務晉升規則,強化了“權從上來”“官位官授”的人治意識,下屬把個人前程命運寄托在上級身上,客觀上形成一種人身依附關系。干部都在想,只要領導高興,說不定哪天就提拔了。于是把大部分心思精力放在揣摩上級意圖、討領導歡心上,而不是踏踏實實去干工作、辦實事。
湖南省對某市進行調查,9個縣(市、區)及鄉鎮班子2283名正副職干部不到3年便調動了1426人,占62.5%,任期內頻繁變動,嚴重影響了行政效率。而更嚴重的是,各級干部在位子上都不是想如何把工作做好,而是鉆營如何及早升遷;就是干工作也是為了升官,因而出現許多“形象工程”和“泡沫政績”。
沒有可預知的確定任期,只求即時顯效,多搞能引起上級領導注意的短期行為、政績工程,幾乎是最符合官員自身利益的理性選擇。群眾反映許多地方官一上任,琢磨的就是怎么盡快出政績、造輿論、樹典型,為升遷積蓄資本。或者,一任官員一張藍圖也是這個道理。因為若不另起爐灶,而是一張藍圖畫到底,又豈能顯出自己的水平和政績來?
制造權力尋租空間
人們常用流水不腐、戶樞不蠹來比喻官員流動之利,但是現在看來并不靈光。在已經曝光的一些腐敗案例中,初來乍到就大搞腐敗的官員竟比比皆是。安徽近年落馬的18個腐敗縣委書記中,很多是剛上任就利用干部人事“洗牌”的機會賣官鬻爵、大肆斂財。香港政壇老資格政治家、連續擔任五屆全國人大代表的吳康民先生曾對此直言不諱:官員頻繁調動也會引發跑官要官。
一些研究反腐敗的專家認為,腐敗與機會有著密切關系,干部流動過快正為腐敗提供了這樣一個“天賜良機”。一些腐敗分子通過大范圍的“資源重組”和縮短資源有效期(職務任期)大肆斂財。安徽省潁上縣原縣委書記張華琪在上任5個月內對全縣所有鄉鎮的黨政班子來了一個“不留死角”的調整,涉及100多名干部;一次常委會上調整提拔上百人的事,在其任內發生過兩三次。
還有的腐敗分子利用干部調整的隨意性和無序性,在干部中制造出一種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的氛圍,穩坐釣魚臺,等著魚兒來。如山西翼城縣原縣委書記武保安上任伊始,就大造調整干部的輿論,多次在各種會議上講要對干部進行大交流、大調整,在上任短短8個月內收斂財達500萬元。
而下級干部為了“爭位子”“保位子”,必然是不惜血本地“投資”“進貢”,然而錢從何來?很多還不是靠索賄受賄、“收下送上”。因此,有的地方一把手一人出問題,牽出窩案、串案幾十人甚至上百人,影響十分惡劣。如前不久由短信謾罵事件牽出的河南省平頂山市新華區委書記杜欣腐敗案,竟涉及當地官員100多人。
一個旨在防止腐敗的制度設計,由于執行的偏差和變異,反而使一些掌管干部職務任免大權的腐敗分子有了更多的以權謀私的機會,使干部隊伍中的心術不正者有了更多的鉆營目標,這實在令人始料未及。
在此想起一個古代笑話,一縣令調任,百姓云集,請求留下。調官者大喜,曰:汝等調官多年,從未見百姓如此擁戴者也,看來此官最為清廉是也。于是問曰:此官清廉乎?答曰:大人有所不知,此官我們剛剛喂飽,如若再換新官,我們可再也無從喂起啦!
或許由此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在缺乏一個嚴密的防腐體系的情況下,在腐敗深植的土壤中,干部無序而頻繁流動,與清廉無關,為腐敗助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