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經過了短短一百年的發展歷程,這個年輕的藝術門類已經無可爭議地成為了繼文學、音樂、舞蹈、建筑、雕塑之后的第七藝術。在電影的發展歷程當中,文學起著不容忽視的作用。大量的影視作品都由文學作品改編而成,文學作品講究敘事結構,如順敘、倒敘、插敘、平行敘事和交叉敘事等。電影由于兼具時間藝術和空間藝術的特征也同樣講究敘事技巧。如張藝謀的電影《我的父親母親》就是采用倒敘的手法,影片開頭先講玉生回家奔喪,然后才引出父親母親之間的戀愛。法國導演阿侖·雷乃的名作《廣島之戀》則采用了閃回式的交叉敘事來講述法國女人的兩段戀情。另外,影視作品中的人物對白根據人物形象的不同也需要經過文學的加工和潤色,以求符合人物的性格、身份和當時的語境。至于字幕和人物對白當中經常出現的唐詩宋詞、名言警句更是得益于古典文學的精髓。由此可見,文學和電影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電影離開文學就沒有了情節和敘事,也就好比高樓大廈沒有了地基,也就稱不上是第七藝術。
所謂文學性是指電影與文學作品是不同的藝術形態,各自的敘事方式,表現形式是不同的,因而各自的審美方式也不盡相同。藝術形式幾乎是不可移譯或移植的,應該說,優秀的文學作品在人物刻畫和情景描寫上是非常注意感觀效果的。從藝術表現形式來說,電影與文學作品畢竟存在著質的區別——文學作品是敘事藝術,而電影是表演藝術。觀看電影時,觀眾在影院里被銀幕畫面所吸引,仿佛置身于銀幕的故事情景之中,大多數觀眾都不會有意識的跳出畫面來提醒自己這些情景場面和行為是導演和演員合作的結果,也很少意識到銀幕上的視角是由一只看不見的導演之手在操縱;同樣,讀文學作品時,讀者也會有類似的體驗:文學作品中栩栩如生的描寫和富有戲劇性的場景讓人覺得身臨其境,往往令讀者忘記眼前的形象是以語言為媒體由敘述者講述出來的。但是,文學作品的敘事視覺化過程與電影的表演/攝影視覺化過程是不一樣的,在讀者/觀眾心目中產生的效果和美感是不同的。
幸好電影從來都是善于學習博采眾長的現代藝術。在追求紀實性、追求造型感的同時,電影創作者從未停止對于電影表現潛力的挖掘,并從文學那里汲取了豐富的營養。文學對電影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這不僅指文學作品被改編拍攝成了電影后的“雙贏”,而是指電影對文學本質的領悟。許多電影藝術家都從文學那里獲得靈感,前輩導演張駿祥、謝飛等人經常建議年輕導演們去提高電影的文學價值、去重視主題開掘情節結構、人物刻畫的質量。電影如果僅做感性層面的展示顯然是不夠的。真正好的電影具有讓人過目不忘的魔力,很大程序上得益于文學的滋養。從表面來看,它從詩歌那里借鑒了含蓄生動的比喻;從散文那里領略了清淡的風韻(我們都記得蘇聯的詩電影和散文電影);從戲劇那里學到了緊湊順暢的整體結構和戲劇矛盾沖突的設置情節的引人入勝;從小說那里懂得應該注意人物內心世界的挖掘、表現豐富細膩的人性特點以及細節的真實。從內里來說,電影領悟并實踐著文學本質,文學從重現現實人生、剖示感性生命出發,為讀者提供現實生活中很難際遇的精神展示的可能性,使讀者獲得強烈的情緒感染,然后文學從個體的感性生命延伸到社會的審美文化領域,由表現個體的人的際遇轉向側重于揭示人的生存狀態。
作為兩種有密切關系的藝術形式,電影和文學的聯系遠遠不止這些,從它們的創作過程來看,兩者都融注了創作者的藝術感受與精神投入,而它們的創作成果——電影和文學作品,在作為欣賞和消費對象的時候,也具有許多藝術審美和藝術接受等方面的共同特點。對于這兩種藝術形式來說,應該相互汲取對方的優點和長處,不斷豐富和拓展自己,從而走向成熟和完善。尤其是文學,作為一個發展時間更長、藝術表現方法更為成熟的藝術樣式,它的許多特點值得電影藝術借鑒和吸收。
文學使電影注重含蓄美。文學作為語言的藝術,在情感抒發和動作表現時都具有比較間接和含蓄的藝術特點,這種含蓄蘊藉的藝術表現更是中國文學的重要特征。作為視覺、聽覺藝術的電影與之比較當然有很大的不同。畫面空間的直接性,視覺色彩的生動性,敘事方式的直覺性,人在運動時空中的活動性,都顯示了電影藝術表達生活的直接和外在特點。但是,這一特點并不妨礙電影藝術適當借取文學藝術的特點,將生活和情感表現得含蓄委婉一些。這不但能夠將文學韻味融入電影藝術之中,增加電影的藝術魅力,而且也能增加觀眾的思想參與和藝術回味,從審美接受上促動觀眾的審美積極性。現代電影科技手段即使能靠其令人瞠目結舌的想象力和充滿神奇色彩的熒幕奇觀,讓觀眾大開眼界并趨之若騖,卻很難有經久的藝術魅力讓觀眾獲得持續的震撼和感動。中華民族有注重含蓄深沉的審美習慣,即使是在當下的所謂“后新時期市場”時代,人們面對充滿價值虛無主義狂歡的世紀景觀時,還是希望能夠尋找到安放自己靈魂的精神家園,沉入其中,獲得心靈的慰籍,因此對藝術審美仍然持有較高的標準和較大的期望。中國電影藝術要想真正吸引觀眾、打動觀眾,那就應當將電影藝術和含蓄的審美傳統適當結合起來,借鑒和汲取文學藝術的表現特點。
文學使電影注重語言美。電影是生活在屏幕上的直接再現,它要求人物語言具備完全的生活化特點,這一點是電影語言的基礎。但是作為藝術,它所表現的生活,也應該是有所提煉、有所修飾和美化的生活。在這方面,適當借鑒文學語言的優點和長處,使人物語言更具個性化、更具美感,是非常有必要的。可以說,對電影語言的適度提煉和加工,增強其語言的表現力和感染力,是拓展電影藝術魅力的一個重要手段。
從創作實踐的角度看,電影的文學性有一個自相矛盾的藝術形象,它用文學所表達的,恰恰是非文字所能充分表達的銀幕造型畫面及其運動(包括語言、音響、音樂的“運動”),只有經過再創造,最后才體現為可聞可見的銀幕形象。而在西方,電影導演則過分強調電影表現手段的特殊性,甚至認為出現在電影編劇腦子里的不是文字形式的思維,而是電影形象思維和蒙太奇思維,用文字去固定它既不恰當,也不可能為未來的影片提供準確的藍圖,因此,他們不重視電影的文學性,甚至主張廢除電影劇本。還有的人認為,電影劇本主要是為了拍攝影片,而不是為了供人閱讀;即使供人閱讀,也是以其獨立的藝術價值去擁有自己的讀者,并不以文學性見長。如日本的電影劇本對人物情緒、環境氣氛等并無更多描述,認為那是演員、導演的事。其實,從某種角度上講,電影劇本不僅兼有電影性和文學性,它不僅能供拍攝,而是可供閱讀,它既是一部電影作品,又是一部文學作品,而是它還具有娛樂性和審美性,它是一種人們在潛移默化中去領悟和影片中人物情感宣泄的美感教育。我們這兒所敘述的電影的文學性,它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文學,而是沖破傳統文學敘事的方式,創造出一種以電影的獨特視聽思維來構思和寫作的嶄新文學形式。就藝術理論的角度而言,歧視電影的文學性,把電影劇本只當作記載故事,提供對話使用的臺本,或者只為了在其上標明拍攝影片的技術性要求的這種偏狹之見,早被現代電影創作實踐所揚棄。我國電影理論界有人在八十年代初提出了電影的文學價值說(或“電影的文學性”),引起了爭論,得到廣大電影工作者的關注。同時,我們在研究電影的審美性時必須注意到電影的特殊美學概念。電影的美學是隨著電影藝術本身的發展而發展的。其研究對象與范圍也隨著電影藝術本身的進展而有所擴展和變化。正如關于美學作為科學學科的性質和研究對象一直存在著爭論一樣,對電影美學作為科學學科的性質和研究對象,在國內外電影研究界也始終未取得一致的看法。一般認為當代電影的美學的研究對象可以包括如下幾個方面:1.電影作為藝術與現實的關系。即如何運用電影藝術手段認識和反映現實的規律問題;2.電影思維作為形象思維的特點。即研究電影藝術的形象特性(電影形象的實質、電影形象的綜合性、逼真性、假定性等),電影思維有別于其他形象思維(文學思維、戲劇思維等)的特點問題;3.電影中藝術形式的規律性。包括一般的規律性(電影形式有別于其他藝術形式的規律性)以及特殊的規律性(電影樣式、風格、結構原則、表現手段、電影語言等)問題。電影作為社會生活的反映,要受一定社會歷史條件的制約,也要受一定社會思潮、哲學美學思潮的影響,同時電影作為審美現象又有它本身的文學性。電影美學要求將這兩者結合起來,以免流于一般的社會學或純文學形式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