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人有各人的世界（組詩）

隴東場院

隴東的場院，頭頂的天很高，周圍的山很多

陽光下，順風吹一陣嗩吶，會引得雀兒鳴叫

鴉兒亂飛，也能給狐仙麥神們捎去禱祝的話語

聞聲趕來的姑娘們找個借口邊聊邊納鞋底

麥秸垛鋪開一溜沙發，話題就從那只母雞

和她的孩子們開始，接著，小伙子們便炫耀

各自的口才和力氣，最后是幾位耐不住寂寞的老人

慢騰騰地踱過來，歲月在他們的煙袋上晃悠

往事和隨想一幕一幕地展開，盤起韁繩的毛驢

無聲地啃吃崖畔上的青草，幾臺碌碡怪怪的

鄉間的路總是繞來繞去，如果換一個角度

會發現腳下的螞蟻正在搬動新鮮的泥土

打碗花和刺格花也變得明媚起來，有些蘋果

在枝頭偶爾露出紅暈，串門子的人們自然而然

談到秋后的喜事，談到不可多得的莊稼和天氣

狗邊聽邊搖著尾巴，豬贊同似地哼哼著

槽頭上的黃牛一直低著頭，尋思著遠處的苜蓿地

太陽按時轉過山坡，場院上的人漸漸稀少

放羊娃隔溝吼一嗓子，家家窯頂上便升起炊煙

蕎麥情，燕麥意

跟在日子的后面，你一副莊稼把式的模樣

從隴東的故土方言中走出，于是，川道里，山頭上

到處敞開春風楊柳的胸懷，彌漫含沙射影的氣息

無須他人領會的愛情在季節河上悄悄發展

上個冬季，多少只病鳥被饑餓摧殘，如今

透明的青紗帳里，你開始收容無數的食客

你頑強地把一塊塊田地移植進我的視野

這樣，趕羊回家的時候，我能夠看見自己的神

其實，你就是我留在故鄉的影子，秋天默默地站在面前

老婆孩子熱炕頭成為現實的天堂，螢火蟲飛走了

我望穿星空——梵高的向日葵正詩意地轉動著

你知道我會讓你長得更結實，更茁壯

一地黃花

又是一個愛情的季節，細雨說著悄悄話

枕著田埂的黃花昨夜又夢見了心上人——

牽著耕牛，扛著農具，唱著信天游，向她走來

清新的早晨，睡醒的露珠，伸個懶腰

滾下葉床，陽光回放，她記住了該記住的

小伙子開始為黃花松土，鋤草，施肥

——自然這是一次農民與土地的對話

只能在心靈之間進行，小伙子勞動的姿勢

展示著力量和健美，黃花有點害羞

日后水到渠成，她會成為一位新娘的名字

祖母

至于我從未見過的祖母，據說

是一位花容月貌的女子，她的身世有些迷離

舊時，這里算是邊城，兵荒馬亂

她和祖父結識得很匆忙，后來的日子

過得卻很細致，那時候，她

神采飛揚，頭上插滿山花和銀貨

為著一家人的生計，她活得很累

她忙碌在一群孩子和一堆家務中

那年頭的天空很藍，沒有污染

但糧食產量不高，莊稼人常常挨餓

那年頭的教育方式也簡單：要么是巴掌

要么是棍子，——父親就是這么長大的

祖母的乳汁像河水，養育著古老的家園

直到有一天，一位身患熱病的鄰居

無人照料，祖母為她送湯送飯

鄰居奇跡般地康復了

祖母卻染上了那種可怕的病癥

并被奪去生命，五十年后，我端詳

一張發黃的照片，心中充滿了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