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歲月,漫漫的黃土高坡——久違了陜北。
那是38年前,1969年的1月,我離開北京和同學一道踏上了奔赴延安的征途。那年我18歲,是一個在部隊大院長大,未經些許風雨的嬌小姑娘。
我插隊的地方是陜北宜川縣云巖公社,地處陜北黃土高原丘陵溝壑區。我們到達的時候正值冬天,山上到處都是一條條冰掛,遠遠看去可美了。我暗想,有冰掛就證明有泉水。那到了春天,萬物復蘇了,溪水潺潺該多富有詩意。帶著一番美麗的夢想,我們在村子里住了下來。當地老鄉民風淳樸,我們到的時候,不但做飯招待我們,還怕我們不會做飯,特別派了一個老鄉,每天來為我們做飯。的確,剛來的時候我們幾個都不會做飯,升火。如果不是老鄉的幫助,飯做熟吃到嘴都有困難。
然而人的愿望總是沒有止境的,吃了一段老鄉做的飯,我們覺得不怎么對胃口,想試一試,自己做飯自己吃。隊里也很支持。給了我們一些土豆、蘿卜,還幫我們腌了一缸酸菜,由于過了最佳的腌菜季節,酸菜有一種怪怪的味道,我們吃著不太習慣。雖然有時老鄉也送一些腌菜給我們,但是我們還是覺得沒菜吃。炒豆腐、炒蘿卜也不放油,不好吃。我記起來小的時候見家里大人做過咸菜,就想自己試試。我把蘿卜洗干凈切成條,晾得半干,然后腌上,做成蘿卜干,大家都特別愛吃。我還試著把豆腐切成小塊讓它發酵,做成腐乳。不然我們在那里真是沒什么菜可吃。從不會做飯,到學著做花樣,我們也真可謂苦中作樂。就這樣我們度過了插隊的第一個冬天。
第二年的夏天,我們居然用一把柴禾烙熟了餅。一連下了40天的雨,牛毛細雨絲絲縷縷輕輕地下,詩情畫意,就是我們吃飯遭殃了。當地的農民把自己做飯用的柴禾收在自家閑置的空窯里。可是我們沒有空窯,只好把柴放在屋檐下。這一下雨,柴禾全濕了,點不著火,怎么做飯?有一天,我們只找到了一把干柴禾。一把柴能做什么飯呢?連水都燒不開。有人提出來能烙一張餅。開始大家都不信,他堅持讓我們把面都和好了,然后點火,居然用柴火的余熱把餅烙熟了。把我們大家高興壞了。
記得下鄉不久就把我抽到路錢教育宣傳隊。我們到各個村去宣傳,就在老鄉家吃派飯。村子里的人對我們可好了。我們每到一家,主人都爭著給我們做好吃的。當地是國家級貧困縣,老鄉自己本來就沒有什么吃的東西,可是他們還是極力想法為我們準備他們能拿得出來的好吃的。比如有一點兒白面,就會算計夠不夠搟一頓面條給我們吃,如果不夠,他們就給我們做面片,這僅有的一點細糧入了我們這些素不相識的所謂干部之口。記得最清楚的一次是,我們到一家去吃派飯,主人可熱情了,做了些飯菜讓我們上炕去吃。我們剛剛坐好,端起碗筷要吃,主人家炕上爬著玩的孩子正好在炕上拉了一泡屎。男主人非常歉疚,他竟拿過一個碗來把屎扣住了。我心里為之一震,表面上裝得若無其事,因為我們都不想讓主人更加尷尬。如果不是太在意客人的感受,有誰肯拿飯碗去扣糞便呢。
說到做飯,最不能不去提及的是灶臺的火種點亮了我的愛情。那是另一個冬季,我回家探親回來得早一些,發現其他的知青都返京了,整個塬上只剩下他一個人。我們隊里知青的房子冷鍋冷灶,什么吃的都沒有。于是他帶來了各種做飯所需,一起在我這做了一頓飯吃。第二天,我把東西準備好,讓他在我這兒又吃了兩頓飯,然后他就回京探親去了。這幾天的單獨接觸,觸動了我們年輕的心靈。
到了第三個冬天,知青又都紛紛打點行裝回到自己的故鄉,村子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于是我們決定不再分開單獨做飯了,合在一起起伙。我們一起做飯,一起打柴,一起收拾屋子。心也是越發地靠在一起了。隨后的一兩個月,他被抽調到延安汽車運輸公司,又過了四年我上了延安衛校。一起做飯種下的種子終于在我們心底開花,讓我們牽手走過了半生。如今女兒都過了我們在一起時的年齡,然而灶臺邊的記憶并沒有被歲月所淡忘,這些讓我銘記終身。
(責編:辛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