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草綱目》無法拯救《本草綱目》

公眾中存在這樣一種思路：優秀的傳統文化博大精深，只有深刻掌握了傳統精義的專家，或者與傳統有著天然的密切聯系的老先生才能發揚光大之。這種思路的結果是，傳統文化在大眾文化版圖上的位置越來越邊緣化。

周杰倫的出現對這種思路構成了挑戰。以《東風破》為例，按照周董的說法，乃母對他此前的所有歌曲都沒什么興趣。為了博母親的喜歡，他才做了這首所謂“中國風”的作品。此例一開，中國的流行音樂作品中就被生生辟出了一個門類。無數戲曲音樂、傳統故事被發掘整理，進入了現代流行音樂的行列。從《蘇三說》到《花田錯》，到《曹操》再到《西廂》，樂手們需要做的，僅僅是圍繞歷史題材編訂歌詞，然后借架粘死了“四七鍵”的鋼琴來做旋律，在編配中加入適當的民樂及戲曲采樣——這一切對于眼前這個成熟挺拔的流行音樂工業來說，并非難事。

很顯然《本草綱目》也是這樣一首歌。不巧的是，發片未久，中文網絡上就因“韓醫申遺”而衍生出“中醫存廢之爭”。如此一來我們也就不難理解，為什么會有網友即興搞惡，杜撰出“周杰倫500萬元代言中醫”的新聞來。

何需500萬的激勵，在中國流行音樂工業的利潤沖動引導下，周杰倫、張杰倫或者李杰倫都會自動自發地將自己的創作行為與中醫藥結合在一起，讓傳統文化充當娛樂小點心的蘸料。

不過，盡管《本草綱目》是一首“中國風”歌曲，但“黃皮白心”依然是一個無法抹殺的事實。盡管大量使用民樂因素，甚至被好事者做出了與民歌《辣妹子》相互勾兌的版本，歌詞也充斥傳統文化符號，但其基本形態是“嘻哈”。

甫一開口，周杰倫就唱出了“崇洋都被醫治”的歌詞。盡管古代中國有“良相”與“良醫”并稱的習慣，但將社會生活、思想文化比喻為患有疾病的肌體，并尋求“醫治”的方法，卻是實打實的外來思維。

19世紀末，西方近代醫學作為西方近代文明的一部分，進入中國。一邊是近代醫學在臨床治療上表現出的驚人效率，另一邊則是日漸凋敝的近代中國，當時的知識精英將西方關于疾病的隱喻逐漸擴大。原本作為醫治對象的“身體”成了當時中國社會的象征。仁人志士們想像著，像近代醫學對沉疴的治療一樣，將中國社會的種種病灶切除、拋棄，最終達成“再生”的希望。這一隱喻的最終結果是，“革命”本身，成為了一種“治療”了。

圍繞在歌曲標題周圍的種種本土元素，都去除了實體意義，被抽象成文化符號。饒舌者模糊提及的，并非湯頭歌訣，而僅僅是一些單擺浮擱的藥材名稱。無論是有大毒的馬錢子，還是便秘者買來泡茶喝的決明子，在歌詞中都不負載救死扶傷的意義，無法傳遞“歧黃”的大道。它們只是吸引聽者的小竅門，在陰暗潮濕的咽喉過道里擺出傳統文化的小普士，勾引青年一代獵奇的眼光。

在歌曲的最后作者給出了治療“媚外內傷”的“千年漢方”：小僵尸蹲，暗巷點燈。為了配合這樣的意境，《本草綱目》的MV里，一個貼著符咒的僵尸在屏幕的各個角落往復跳躍。這在無意中觸動了中國傳統醫學最柔軟的一個部分“巫醫一體”。

有醫學界人士在接受采訪時對此表示，“中藥是否取消或存在，和周杰倫是否代言沒有任何聯系，更不能指望周杰倫來拯救中藥。”這位醫學界人士將一句廢話說得義正詞嚴。作為一宗大眾娛樂產品，《本草綱目》除了利潤以外無所牽掛，為中國傳統醫學拉攏粉絲，使之成為青年獵奇的對象，僅僅是流行音樂的一個副產品罷了。何況，即使周杰倫、方文山真的有心為宣揚中國傳統醫藥文化貢獻心力，中醫也未見得有了豁然開朗的前景。對粉絲們來說，歌詞中的符號依然只是一些具有文化含金量的裝飾品，《本草綱目》與拍進科幻電影里、寫進玄幻小說里的傳統醫學并無區別。當然，也保不齊會有瘋狂粉絲將馬錢子、決明子、蒼耳子各秤二斤，煎成一碗，當延生秘藥喝了。

顯然，中醫目前所存在的問題，不僅僅是缺乏推廣手段造成的。制度性危機而并非形象危機是中醫藥面臨的最大難關。作為一種與農耕社會相適應的醫療手段，中醫無法建立屬于自己的醫療衛生體系，也無法實現對公共衛生的控制。更重要的是，中醫的癥狀分類體系和藥物管理方法很難與現代社會的其他制度，比如醫療保險制度平滑對接。由此可以推知，未來的中醫很難通過大眾文化的傳播而得到重振，也很難通過政策保護得到復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