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外交緣

為慶祝上海合作組織峰會召開而燃放的煙花在夜空閃耀，映得一條浦江水和它的兩岸五彩斑斕。而上海，也在眩目中再次閃亮。

朋友于是打來電話，說你身為上海媳婦，很該寫一寫上海這個已經可以稱為“外交之都”的城市了。

上海能不能稱為“外交之都”，我以為大有商榷的余地。上海人自己，至今也很謙虛地說，北京才是當然的政治、文化和對外交流中心，上海的目標，就是建成經濟中心而已。

不過事實上，上海與中國的外交，確實從來就有扯不斷的淵源。遠的不說，自新中國成立，上海公報，APEC上海會議，上海合作組織……這些劃時代的外交傳奇，無一不和上海這個城市緊密相連。

關鍵詞一：上海精神

并非要縱論上海合作組織提出且身體力行的新型國家關系準則，只是借用一下“上海精神”這個名詞，來談論這個城市而已。

每個城市都有各自的精神，通俗地講，就是城市的味道。

在中國的大城市當中，上海的味道算得上最濃厚的了。見仁見智，各人眼里的上海味道也都不同。

只有一點恐怕可以達成共識：對西洋人來說，上海的誘惑力是致命的。

開春的時候陪過一個美國記者代表團去上海。美國記者是出了名的刁鉆，何況代表團成員里還有多個大牌和主編。可是到了上海，一個個

興奮得不能自持。會見上海的領導層，爭先恐后地問，你們怎樣做到城市建設的成功；上海的教育怎樣培養適應發展需要的人才；有沒有想過如何推廣上海經驗……

從來不是近視眼，我照樣大跌眼鏡：怎么相信這是美國記者提的問題？！

西洋人仿佛都有些“上海情結”。

如果不是久居中國的西洋人，無論初時的興致有多高，在別的城市多停留幾日，往往開始怨聲四起，至少也會顯出不適應，亦或不耐煩。而一到上海，不管是初來乍到者還是中國通，好像服了一帖補劑似的放心適意起來，借用一句錢鐘書老先生的話來不恭敬地形容：就像狗望見了家。

很好理解。因為不只一個人說，上海不是中國。

但凡世界級的大都會，倘不是本國的象征，多半就會歸于此類。英國人說，倫敦不是英國；美國人說，紐約不是美國———倫敦沒有去過，巴黎卻是非常的法國。對于一個外國人，巴黎適于遠觀，無愧一場視覺的盛宴，卻無法走近，更無法親近，遑論如魚得水。身處紐約的感覺完全不同。只要一踏上紐約的土地，城市的喧嘩熱鬧不由分說地就將你裹挾進去，只一瞬間，你就放松了，不再陌生。

上海對西洋人，有異曲同工的效果。所以有人說，紐約是老紐約，上海是新紐約。

從文化兼收并蓄的角度看，上海確和紐約有神似之處。在曾經一度的百余年間，上海最早、最集中地領略了“西洋景”。比起中國其他任何一個城市，上海也最得西洋的“真傳”。雖然高樓大廈在中國的城市間已稱得上遍地開花，卻只有在上海，才會覺得那些摩天高樓是那么自然協調，就像天生長在地上的一樣。

上海也因此被稱為中國的紐約，東方的巴黎，甚至內地的香港。

然而人們在談到上海的時候，往往只看到它“洋”的一面，而忽略了它背后數千年中華文化的支撐。

上海舊名華亭，宋朝時候就聚集了一些商賈，“乃以鎮名”，有點動靜了。到元朝的至元二十九年（應為公元1288年），“立縣于鎮”，名上海。也就是說，上海縣的歷史，已經有七百多年。更不必說上海稱為“本地”的松江、嘉定等原為縣現為區的地方，個個都是千年的古董。而從上海坐上隨便哪一列火車北行，只消半小時，就到了蘇州———充滿傳奇的兩千五百多年的江南古城。

西洋人愛上海，固然愛它的“洋”，更重要的，是從上海，能看見，也能些許地理解中國。

洋人來中國，多半容易被中華文明的厚重積淀當頭一棒，打得眼冒金星，找不著北。而在當下多數的城市，洋人們更會疑惑地看著眼前的高樓，懷疑自己來中國找到些什么。隱在高樓間那幾百幾千年的古跡，更像裝在玻璃匣子中的陳列品，看得見，離得遠。

上海不一樣，浦東的高樓與外灘的洋房，相隔了幾十年，轉過一個彎，到了城隍廟，略離開市區，可以進周莊，再走遠一點，就是蘇杭了。兩三千年的歷史，就這么渾然一體如天成般緩緩呈現。上海就在這既中且西，似是而非之間，讓西洋人面對中國文化的心理沖擊，妥妥貼貼地來了一次“軟著陸”。

上海，就是西洋人眼中的中國歷史。

上海精神，也就在中西文化的交替灌溉之中，蓬勃起來。

關鍵詞二：上海人

對于諸多國人，上海作為一個城市的印象也許模糊，上海人的概念，卻無比清晰。

記不清有多少年了，上海人的形象，一直是不大好的。關于上海人的負面詞匯很多，概括起來，無非是三大類：精，小氣，不好打交道。

精，在漢語里的意思約等于聰明。上海以外的中國人，絕不肯用聰明而只用精來形容上海人，不外乎是要表達對這個人群的不滿。上海人

的三大特征其實是相互關聯，也可以說相輔相承的。簡而言之，上海人對人對錢都算得分得太清楚，一點豪爽氣也沒有，跟人有距離，根本沒法交朋友。以至于上海以外的人說，對上海人最高的評價，就是“你簡直不像上海人”。

從記事開始，關于上海人上述印象就根深蒂固在我的頭腦里。

后來漸漸改變。做了上海媳婦只是一方面的原因———何況時間也并不長，更主要的，是因為工作緣由，越來越多地與西洋人打交道。

印象很深的一件事是，陪某個西洋代表團參加上海市領導舉行的宴會。席間，該領導帶著自嘲的神氣，講到了著名的“半兩糧票”的故事———在相當長的時間內，上海市發行的半兩糧票幾乎成了全中國人民的笑柄。

座中的中國來賓全都會心地笑了。洋來賓們卻瞪著迷茫的大眼睛。在他們眼里，半兩只是一個中國的度量衡單位，合25克，除此外沒有別的含義，完全沒有國人因此產生的小家子氣，斤斤計較，打小算盤種種聯想。

改革開放初期，中國的星級賓館還不多的時候，有朋友到上海出差，回來大罵上海人小氣：星級賓館里連一次性牙具拖鞋都沒有！時隔20年，當國務院總理親自勉力推動節約型社會時，我們才驀然驚醒，原來上海早就走到那么遠。

倘生成金發碧眼，上海人的種種做派便有根有據，其他的國人也可以明白這是文化差異而一笑置之，甚至可以成為學習的對象。偏上海人和全中國人是一樣的黃面皮黑發黑眼。長了中國人的模樣而不大像中國人的思維方式，一頓撻伐，在所難免。

上海人的好處在于，他們在國人眼里的精，小氣，不好打交道，統統同時應用于對待洋人。只略回想一下，我們就不難發現，在整個改革開放的年代，上海在與國外的各色合作當中，“交學費”事件的發生率，堪稱最低。

上海人的性格真是適宜外交。外交原本就是一個錙銖必較的行當，各人都背負著沉重的國家利益的擔子，一絲一毫的疏忽，都可能鑄成滅頂之災。外交界有一句名言，叫做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拍胸脯的哥們義氣，完全不可想像。上海人在國人眼里的缺點，這時候全成了先天優勢。他們理智，精明，為了國家利益分毫必爭，永遠不會頭腦發熱。

事實也遠勝于雄辯。新中國的歷任外長當中，有3位是上海人。從中美關系解凍到現在的10位駐美大使級官員中，有5位是上海人，占到一半。新中國的第一代外交官，上海人的比例高達2/3。

上海人另一個讓人忽略的特質是說得少做得多。上海人不可能隔著20年到40年的遙遠時空，來喋喋不休地宣講半兩糧票和不提供一次性牙具拖鞋的合理性。上海人選擇避免無謂的辯解。

關鍵詞三：上海灘

上海之所以為上海，與它的天然地理位置密不可分。

無論是西洋大炮轟開，還是西風東漸吹開的門戶，上海都不是唯一。然而百余年興衰沉浮之后，最讓人記得住的，還是上海。

上海盡人皆知的稱呼是上海灘。一個灘字，特色盡顯。

在中國傳統觀念的版圖上，上海灘是純粹的偏居一隅。一塊長江水帶來的泥沙聚集而成的灘涂，面朝著望不到邊的大海，果腹蔽體的出產一樣也指不上。也許正因為此，上海周邊上千年的歷史，都在如今這座城市的邊緣止步。即使到了明代的初始開埠，也止于徐家匯———城市的西頭。

只有西洋人才會把這種地方當寶貝。

上海的開埠緣于中國人的屈辱，上海在很多年，都大有些尷尬。盡管有過轟轟烈烈的紅色歷史，有過幾十年勤勤懇懇的奉獻，上海灘抹不去的，依然是十里洋場的燈紅酒綠。

曾經有個英國朋友很高興地對我說，上海人人都會講英語。心里很明白這絕不會是事實。上海很多上了年紀的人，連普通話都講不利落。但這印象是真的。因為思維和表達方式相近，上海人即使不講英語，西洋人也容易明白。

上海灘可以如此輕易地與外界接壤，卻在中國無奈地孤獨著。

父親大學畢業的時候，曾在上海實習過半年，去過上海同學的家。之后的很多年，甚至到我記事之后，還經常感嘆，那一家人的擁擠就不用說了，最觸目的，是房門邊赫然一只馬桶，可是那同學就是想盡辦法要留在上海。父親嘆道，想想吧，寧可守著馬桶吃飯，也不肯離開上海。

匪夷所思。

上海人在外，是深刻的孤獨。所以他們寧可留在上海，即使守著馬桶吃飯。

上世紀90年代，上海決定大手筆改革的時候，曾經提出一句話：我們不能拎著小馬桶走進21世紀。

世易時移，滄海桑田。昔日不屑的一隅，如今已是經濟騰飛的龍頭。

上海灘當然早就舍棄了小馬桶。然而守著馬桶的心理卻仍然時隱時現。上海灘可以用最快的速度領會最頂尖的國際標準，對于外面的那塊廣闊土地，邁出的步子卻依然遲疑。

上海的有識之士已經意識到這一點。我的一位同事應邀去上海與一家著名研究所的研究生們就國際問題座談的時候，聽到導師們在感嘆年輕一代上海人，有志于從事外交事業的越來越少了。

上海灘是一個奇跡。但若囿于這個奇跡，卻并非上海人的福音。

（選自《環球》2006年第1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