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杠

抬杠，字典上有兩種釋義：一是指爭辯的意思，另一是指用杠抬運靈柩。這兩者間究竟有何勾連，真是不得而知。也不知是不是杠棺之時，因人多而時常斗嘴，故而將爭辯引申為抬杠。

抬杠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這活兒需要水平。絕對不能把抬杠和吵架混為一談，一如街頭頓足捶胸的潑男潑女。抬杠是有它的邏輯性的，而非吵架那樣胡攪蠻纏。我以為好抬杠的人一定是一個勤于思考的人，他有一種對問題不追究到底死不罷休的精神。他不在乎別人怎么看他，也不在乎別人心里舒服不舒服，他需要的只是把問題弄清楚，其他的他都視而不見。

其實喜歡抬杠的人還不老少。那是因為抬杠給我們平淡得幾乎寡味的生活帶來許多的活力，給我們雷同得有如重復的日子生出點點波折，給我們疲憊得近于憂傷的內(nèi)心激發(fā)一些歡悅，而活力、波折和歡悅實在是我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內(nèi)容。在層次高一點的抬杠者中，抬杠過程乃是他思路最為敏捷，神志最為清醒的時候，鮮活的觀點，精辟的見解往往如同涌泉之水，汩汩而出。雖然難免偏頗，難免雜亂，甚至直奔極端，但是真知灼見卻在其間大放異彩。這是俗人們所永遠不可理喻也永遠難以體味的。記得大學期間我們寢室里常常進行“南北大戰(zhàn)”，整日里杠子抬得“梆梆”響，主題就是南方的面食做得好吃還是北方的面食做得好吃。寢室6個同學，南北方人各半，各抒己見，恨不得從南北方種麥子的土壤的同異討論到南北方商店所供應點心的優(yōu)劣。這杠子從大學一年級開始一直抬到畢業(yè)，至今未果，回想起來真是其樂無窮。

我基本上也應算在好抬杠者之列，曾有同事戲稱我為“杠子隊員”。在我多年的抬杠生涯中積累了不少經(jīng)驗，除深知抬杠之快感而外，亦深知抬杠之奧妙。

其一，認清對象。抬杠的對手最好是朋友，或為相交多年的熟人。忌生人，因為生人易于為維護自尊而戰(zhàn)，生恐丟失臉面；忌小孩，因為小孩不懂事，易于翻臉不認人；忌老人，因為老人邏輯業(yè)已混亂，并且固執(zhí)、任性，易使人有理也講不通；最當要忌的還是領(lǐng)導，因為抬杠最需平等，在抬杠者眼里只有對手和他的觀點，而無地位級別職務高下諸如此類。倘若視對方的來頭故意順其言或逆其言，那么抬杠就沒有什么意思了。

其二，注意方式。切勿出口傷人，動用污辱性語言，甚至動粗。高水平的抬杠靠的是學識的淵博，見聞的多廣，靠才華、機智、幽默和言語的表達能力。

其三，寬容大度。抬杠之中自然帶有強烈的情緒色彩，拍案而起者、怒不可遏者、悠然自得者、從容不迫者等等，大有人在。有如一場戰(zhàn)爭，贏家喜，輸家哀，觀者評頭論足，指點江山。這是最自然不過的了。只是事后情緒平靜，恢復常態(tài)，乃當會心一笑，倘若因此而生隔膜，抬杠的樂趣也就蕩然無存。

所以我說，抬杠最能展示一個人的瀟灑。

抬杠的人大約最討厭做有修養(yǎng)狀的人。此種人好挑起論爭，一旦引起你的興趣意欲與之爭個明白時，他卻又擺出一副莫測高深、不屑與你道來的架式。仿佛他早已真理在握，同你爭辯未免有失身份。無論你怎樣急切地想把問題弄清楚，他就是環(huán)顧左右而言他，甚至居高臨下般地朝你微微而笑，一派大家風度地拍拍你的肩，在觀者面前顯示他的涵養(yǎng)。抬杠的人一旦遇到這樣的人，便猶如擊鼓者面前無鼓，有的只是一塊海綿，其焦躁可想而知。凡遇此況，我大約也不例外。

（選自《我的人生筆記：一個人怎樣生活無需要問為什么》/方方 著/時代文藝出版社/2007年1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