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花開

一

記得那天下午。早上有過陣雨，午睡醒來，窗外是明晃晃的刺眼的陽光。模模糊糊，舍友們都起了床，洗臉刷牙，疲累得不說一句話。

夏天的太陽，陽光明晃晃地刺痛我的眼睛和皮膚，和一大群人微瞇著眼睛走在去教室的路上，神情淡漠。整個世界安靜得似乎能夠聽到陽光拍打地面的聲音。

經過男生宿舍時，偶然看見地面上散落的鳳凰花瓣，一瓣一瓣在蒼白的地面上孤獨地靜默著，殷紅如血。微風掠過，艷紅的花瓣從樹上紛紛下墜，在寂寥的空氣中旋轉，飄落，無聲無息，像人們匆匆而過的腳步。在撲簌簌地不斷墜落的花瓣面前，我突然茫然得不知所措。

每年鳳凰花開的時候，高三學子即將面臨高考。于是有傳說，哪一年鳳凰花開得特別多特別艷，就預示著這一年高考的豐收。

于是每個夏天，鳳凰花都綻放得如此熱烈。

二

在課間，一走出教室的陽臺我便可以看到那一樹的嫣紅。一簇簇地簇擁重疊，開放得如此的熱烈而絕望，用盡了她全部的力量，似乎想撫慰天空那一抹孤獨的藍。

鳳凰花每年為了高三的學子們開放，然而，我知道，沒有多少人會停下他們匆匆的腳步去細細的欣賞她，亦不會有人為那墜落一地的花瓣而扼腕嘆息，盡管她們像血一樣的殷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很多事情我們無法改變，只能每天夾著繁重的課本在時光的罅隙中不停地奔走。

其實我們并不能選擇自己的生活，任何時候，任何地方，任何人。安妮寶貝說。

而鳳凰樹，在盛夏里悄然地綻放又悄然地墜落，那片片飄落的花瓣猶如鳳凰樹不斷剝落的傷口。我不知道那一種漫長的飄落她是否會感到疼痛。

三

那天中午陪小B去工行那邊取錢，大雨突然下了起來。我站在透明的玻璃門前，看雨被風吹成斜面無情拍打這個城市，還有在風雨中奔走的車輛和人群。隔著厚厚的玻璃門，里面安靜得聽不到雨聲。有恍如隔世的感覺。

我們沒有帶傘，而大雨似乎永遠不會停止。終于我沖入雨中，小B緊跟在后。在校園里，許多人打著傘，面無表情地從我們身邊走過，經過男生樓時，有男生吹起了刺耳的口哨。衣服早已濕透，長發濕漉漉地粘在臉上，往下不斷地滴著水，雨水打在臉上潮濕而冰涼。這是一場期待已久的宣泄，渴望雨水沖洗掉心中積存已久的塵埃。

回到宿舍，發現手中的《二三事》邊沿已經被雨水淋濕，泛黃的書頁被扉頁上的紅色浸染成一片殷紅，詭異如同鮮血。突然間我想起了那一簇簇的殷紅的鳳凰花，在狂風暴雨的戲謔中是挺直腰桿拼命抗爭亦或是絕望地墜落。

雨過天晴。地面上還殘留著濕漉漉的積水，散落的鳳凰花瓣被水沖刷而堆積在一起。大地也被她的紅色浸染，那么沉靜而頹敗的美麗，無法言喻。有一絲一絲的疼痛像魚一樣緩緩游過我的身體，那一種巨大的空曠和荒涼讓我不能呼吸，如同墜入深深的海底。

我不知道這些殘敗的落花將歸往何處。林黛玉無法穿越時間和空間的阻隔來把她們埋葬。凡高也無法將她們在畫布上永恒，而我，亦無法為她們流淚傷悲。厚厚的水泥地板隔斷了她們最后歸根的夙愿，她們亦或被沖入臭水溝，亦或被第二天打掃清潔區的同學清除，亦或干脆在人們的鞋底下完成她們生命的涅槃……而空氣中漂浮的點點悵惘的憂傷，只能在夜色中慢慢地沉淀到我的心底。

鳳凰樹用自己不斷剝落的花瓣為我們鋪就了一條“鮮花大道”，卻遺失了自己最后的歸宿。而樹枝上的蓓蕾，在風雨后，毅然那么倔強地向天空展示她們的殷紅。

四

我知道有人即將要離開，帶著對三年高中時光點點的不舍與依戀，欣喜的，悲傷的，但一切很快過去，就像人們通常容易欣喜于秋天豐收的碩果而遺忘了在夏夜暴雨中墜落的花瓣。

有同學三三兩兩地聚集一起討論未來的大學，有同學已經收拾好行囊，還有的同學甚至開始變賣書本和資料。所有的人都那么渴望離開。而我站在花瓣不斷飄落的鳳凰樹下，茫然不知所從。鳳凰花用不斷飄落的方式演繹著自己的孤獨，那我呢，我的憂傷該又如何去描繪？于是在這個鳳凰花開，點染著淡淡離愁別緒的初夏，我也仿佛聽見了來自遠方的輕輕呼喚。

我知道，我也會離開。

五

最后的鐘聲宣告了高考的結束，而鳳凰花，也即將落盡了她最后一瓣花瓣。

天空依舊湛藍如海，陽光依舊明媚燦爛，安靜的高三部，空曠而神圣。突然想起了很多描繪高三的詞句：黑色六月；在地獄里仰望天堂；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永遠的睡眠不足卻要永遠的精力充沛……

過了這個六月，一切都會好的。

此刻，在我們的嘴角，已有淡淡的微笑蕩漾。

學子們來了，又走了。鳳凰花開了，又落了。當鳳凰樹落盡最后一朵花瓣，當繁華落盡只剩一地的蒼涼，終于明白我們無力改變什么。但與此同時，已有秋天的果實在悄悄醞釀。于是我們不再孤獨，不再悲傷。

明年的鳳凰花，依舊嫣紅吧……

后記：漫步在大學校園，微風帶來桂花的沁鼻馨香，不由自主地，我又懷念起了那一年的鳳凰花。那些花兒，她們都老了吧，她們在哪里呀……如今，高考已經離我們遠去了，但，正如樸樹唱的，那些花兒，她們也都還在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