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答應過我

參加工作那年，我剛滿20歲，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大男孩。當時，在那所偏遠的鄉村中學里，所謂“科班”出身的師范生還很罕見。學校領導對我很器重，安排我擔任初二·一班的班主任，教兩個班的語文課。由于我是學生干部出身，親和力強，學生很喜歡我。我的工作熱情也很高。

不久，我發現學生的作文普遍不好，要么詞不達意，要么抄襲成風，這肯定會影響語文成績。于是，我讓學生寫日記，希望他們多練筆，便布置學生每周至少寫三篇，我一周批改一次。學生的日記本五花八門，大多用的是普通的本子，有些邊角卷了起來，封面臟兮兮的，寫的內容也是干巴巴的幾句話，且錯別字連篇，讓我直皺眉頭。不過，有一個人例外，他就是班長、語文課代表李濤，一個高大、帥氣的男孩子。他早就有寫日記的習慣，用的是那種精致的塑料皮本子。他是全班作文最好的，日記肯定也會寫得很精彩。但是，在交第一次日記前，他找到我，猶豫再三，說：“老師，有個事跟你商量一下，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不看我的日記。我保證每次都認真寫好！”

我看著他，想了想，笑了，說：“好吧，我答應你。”李濤是個品學兼優的學生，工作又極認真、負責，是個可信任的學生。他提出的這個要求雖然叫我有些意外，但是我相信他肯定不會偷懶，況且日記本來就是很私密性的東西，他有顧慮也是可以理解的。

日記本收上來了。我一本一本地看，看完后，用紅筆在后面批上一個“閱”字，寫上年月日。顯而易見，學生們大都在應付，那些真有寫日記習慣的，也都臨時換了個本子，做為一種作業，而不像李濤那樣將真正的日記本交了上來。批了不到一半，我就看不下去了，寫得亂七八糟的，全是流水賬，毫無文采可言。我扔下筆，伸了個懶腰，一低頭，就看到了最下面的那本厚厚的塑料皮本子，在一摞簡陋的本子中，顯得特別醒目，有一種鶴立雞群的意味，又漂亮又整潔。是李濤的。我盯著看了一會兒，有片刻的猶豫，終于，我慢慢伸出手，抽了出來，拿在手中，打開，隨便瀏覽起來。這一讀不要緊，我嚇了一大跳，在那天的日記中，他用很隱晦的筆觸寫到了一個女孩子，是如何如何的優秀，寫自己在她面前的臉紅心跳，手足無措，還寫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什么的……我當時的心情真的可以用“震驚”來表示，因為李濤是班干部啊，又是學習尖子，平日性格有些靦腆，他怎么會？……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早戀”這個詞。匆忙再讀一遍日記，經對號入座后，知道那個女孩子應該是班里的文藝委員張萌萌，一個性格開朗、大方的女孩，她就坐在李濤的前位。

怎么辦呢？年輕的自己沒了主意，急得團團轉。這可是我最喜愛的學生啊，前途不可限量，如果我不管的話，他——

想到這里，我騰地站了起來，打算馬上找李濤談談。然而，看著手中的日記本，我的心頭突然一動：既然日記本在我的手里，何不以靜制動，隨時注意他的動向，有的放矢地做工作，應該會更有效果吧？想到這，我慢慢地坐下了，一個念頭油然而生。

第二天下午的自習課上，我重新排了座位，將張萌萌調到了最北排。因為不是個別調整，李濤也沒有察覺。一周的時間很快過去了，課間操的時候李濤又將日記本收了上來，仍舊把他的那本放在最下面。他剛走，我就迫不及待地打開了他的本子。在這天的日記中，他寫到星期天上午約了張萌萌去爬山的事，當然，還有另外幾名要好的同學，他們玩得很開心。在有關張萌萌的情節中，他用生動而傳神的筆調寫到她在半山腰中采摘野花的情景，說她“真像是百花叢中的一只彩蝶，輕盈地舞動在我的心中……”看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午飯后，我悄悄找了兩名與他們一起去的學生，從側面了解了一下情況，包括李濤和張萌萌的關系，并再三囑咐他們要保密。學生走后，我長出了一口氣，從了解到的情況來看，事情遠沒有我想象中的那樣糟，張萌萌目前似乎還不知情，完全是李濤的一廂情愿。盡管如此，我覺得還是不能掉以輕心，防微杜漸、趁熱打鐵的道理我還是懂的，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優秀的學生陷入早戀的泥淖而不管不顧。

好在我的手中有李濤的日記本，這可是我的秘密武器。只要一本在手，一切就盡在我的掌控之中了。盡管，說句實在話，做這些事時，我的心里偶爾也會沉甸甸的，好復雜，有些亂。

從此以后，我每次都是第一個打開李濤的日記本，迅速翻看一下，從字里行間搜尋蛛絲馬跡，一有風吹草動，立即采取相應措施，爭取將一切不良苗頭消滅于萌芽狀態。我自認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且沾沾自喜，然而，讓我的萬萬想不到的是，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那次，我像往常一樣抽出李濤的日記本，一翻，卻沒打開。我一愣，低頭一看，本子上封了一條透明膠帶。我的心“咯噔”一下，莫非他已有所察覺？我猶豫了一會兒，將本子放回原處。但不知為什么，目光總也離不開那本日記本，心里似乎有條小蟲兒在撓。我終于再一次伸出手，將本子攤在桌子上，稍一沉吟，用指甲輕輕將透明膠帶刮開，一拉，脫離開封面。打開本子，翻到本周的日記，一讀，不由得吃了一驚：李濤果然在懷疑我偷看了他的日記。在最后一頁，他寫道：“或許，一切都是我神經過敏，我相信老師不會是那種不講信用的人，他親口答應過我啊！……”我的臉登時紅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最后，我輕輕將膠帶重新封上，但粘得不牢固，就仔細用手按了按，心在撲通亂跳。

第二天，我讓李濤將批閱完的日記本發了下去。放學后，我正在辦公室里備課，李濤進來了。我停下筆，漫不經心地問他什么事。誰知，他站在一邊，低著頭，一言不發。我有些詫異，又問了他一句：“有事嗎？”一抬頭，卻見他臉色通紅，看著我，嘴唇抖動著，一字一句地說：“老師，你，看了我的日記？……”

我的頭嗡地一聲，愣在那里，一時不知該怎樣回答，囁嚅著：“我，我……”

“可是，”他的淚水瞬間涌滿了眼眶，“可是，你是答應過我的啊！”他的聲音哽咽著，大顆大顆的淚珠無聲地滾落下來……

恰巧第二天，我到外地去參加函授學習。兩周后回來，知道了一個令我吃驚的消息：李濤轉學走了。走的時候，他什么都沒說，用無聲的行動，抗議著我對他的傷害。

我愧疚不已，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挫敗感。直到很多年以后，我仍時常想起那雙幽怨的眼睛，對我而言，那是生活給我上的刻骨銘心的一課。

尊嚴無價。每一顆敏感的心靈后面，都有屬于自己的精神領地和秘密空間，不允許別人輕易介入。隱私權同樣是一個人神圣不可侵犯的權利，哪怕是以愛的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