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

槐花的暗香盈袖，槐花的雪白銀亮，槐花的燦爛合奏，是完全能夠引起蜜蜂們的注意和吸附的。一個上午，陽光恰到好處地抒情；風兒也懂事，吹動你的頭發，卻不致弄亂了那些姑娘們的發髻；天空藍得柔軟，是那種蛋糕上奶油的質地……這時候槐花開了，好像是有些聲音的。像孩子嘴里越吹越大的泡泡糖，“噗”的一聲粘在童年的歡樂上；像清澈的河里，調皮的魚兒吐出的水泡，輕快地在水面上炸開了，還像一管竹簫渺茫的心聲，帶了些許的惆悵和幾絲丁香般的感傷。但它又不是灰色調的，而是含蓄了一種明媚的達觀與平和……又分明是沒有聲音的。你看，它鋪展得像個夢境，是那種厚厚的云、暖暖的棉、純純的甜，沒有一點雜質，不帶一絲喧嘩，只見了些半開半合的眼瞼，閃射出迷離的神采。當你沉醉在里邊的時候，滿樹的槐花又醒了，它們迅速展開了一場舞蹈，那樣熱烈輕盈、自由奔放，但又不妨礙他人。原來是來了陣風，綠葉、白花、灰枝、土路、草屋……色調豐富和諧，在風里又添了種活力。那是畫筆畫不出的。特別是那些嫩綠的花葉和滄桑古樸的枝干在一起，是種力與美的展示，也包含了些生生不息的大道理在內。蜜蜂，是早來了的，它嗡嗡地飛上飛下地舞著，像是交響樂的指揮，槐花則像五線譜上的音符，是隨口就能唱出來了……

這些，其實只是我的想象。今年第一次見到槐花，是在一個日薄西山的黃昏。推著自行車，我剛要在胡同口轉彎時，卻被一個小女孩吸引住了：一身白色的衣服，披散著頭發，顯得美麗獨特(小女孩很少有披散長發的)。她正趴在一扇門前“喵喵”地學貓叫呢。悄悄近身去，透過門縫，看到了一個荒涼的院子，顯然是好久沒人住了。野草叢生，有燒過的痕跡，一些塑料袋在風里隨意而安適，一只白貓正在這里徜徉，雪白雪白的顏色，步履輕緩，姿態高貴。它那種悠閑的氣度，像一個帝王威臨他的王土……這時，我突然嗅到了清香，不是一種，也分不清是幾種，它是渾然一體流過來的，淡雅清幽，若有若無。我一轉頭，就看到那滿樹的槐花了。那是一片朦朧的白，在暮色里顯得含蓄美妙。你看不清它的每一個眼神，但能感覺到它內心的熱烈和那份正值當年的意氣風發。花穗是朝下的，呈倒三角形，這些我是知道的，那么多的花合在一起，像掛滿了一樹的風鈴。積蓄了一冬的愿望和情義都宣泄出來了，如果有風，憑它們的那份熱切勁兒，怕是真的會在風中當當響的……當我從想象中走出來時，那個小姑娘和白貓已不知什么時候走掉了。我又懷疑：她們莫不是槐花的精靈吧!那些白在我心中經久不去了。在它們最鮮美的時刻，我碰上了、看到了，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呢!我不禁感謝起來!

走了一段路，我又看到槐花了，可這次是遇難的槐花。一大片的槐枝橫七豎八地躺在那兒，有些還是從根部砍斷的小樹。也許是才砍了不久，槐花還沒有落魄的樣子，它依然鮮活清爽、芳香盈溢，它的白還是白，白得純、白得亮、白得讓人心情舒暢。可它明天恐怕就不會這樣了，它的美麗將無所依附，失水、萎縮，不再有光澤，更沒有顧盼生姿的神態了。像蜷縮的白紙，像白紙上沒有神采的語句，像寫出這些語句后凝滯呆板的墨水。只有采摘槐花的興高采烈在耳邊響著，也只有這樣一句話可以讓我往下面多寫幾句!“這花，你看開得多美啊!”這是一個孩子對另一個孩子說的。或許在孩子眼里，美，是這樣的簡單，沒有任何背景。而我想來，美或許只是一種形式吧，也只能是生命的一種外在表現。就像護膚霜、潔面乳之于皮膚；魚之于水。沒有皮膚，那些化妝品是看不出有任何價值的；沒有水的呵護寬容，魚是不會自由自在的。而沒有了生命的滋潤，美麗還稱得上是美麗嗎?這樣想著，我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