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愛情,都應該有個溫暖的結局。有些愛情是用來療傷的,而有些,是用來一愛再愛的。
愛在現實中變冷
我和韋風是那種很常見的由校園情侶而直接步入圍城的婚姻模式。
在大學里,我們是公認的才子佳人。韋風性格沉穩,雖然寡言少語卻極具上進心。2000年,我們還在讀大三時,他就在全國高校的建筑設計大賽上獲得了一等獎,他興奮地拿著獎金領我逛遍北京的各大景點。那個5月微醉的黃昏,人流如織的天安門廣場,韋風看著人民英雄紀念碑說:“知道我是誰嗎?”不等我回答,他繼續自顧自地說:“將來我就想成為梁思成那樣的建筑大師,也建一座像人民英雄紀念碑一樣的標志性建筑。知道你是誰嗎?”我被他臉上的理想主義光芒打動,仰望著他,一臉白癡相。他攬住我的肩膀,笑笑:“當然是林徽因了。”
就是懷揣著這樣甜蜜的夢想,我義無返顧地和韋風走進了婚姻。可是,孩子剛剛6個月大,我卻覺得我的婚姻和我一起就要崩潰了。
任我想破腦袋也不會料到我的生活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家里永遠是一派的兵荒馬亂。兒子只要一叫,無論我正在做什么,都得像救火隊員一樣頂著蓬亂的頭發撲到他面前。能美美地睡上一整夜成了我最奢侈的夢想。而生育性肥胖導致我遲遲不想上班——因為沒有衣服穿,因為無法見人,于是,我每天不停地吃東西來填補內心的虛空,這直接導致了我更加沒衣服穿,所有的職業裝只能用來放在衣柜里憑吊——憑吊我的青春和過往。
我們的父母都在外地,暫時無法過來幫我們照顧孩子。夜里,孩子哭鬧時,韋風也曾試圖幫我,可是他的笨手笨腳常常越幫越忙,在我的責備聲和孩子更大的哭叫聲里,他的手常常僵在半空不知所措。而他被我們娘倆兒這一折騰,覺也睡不好了,最后,他常常是尷尬地起身,走進他的工作室,投入他的電玩世界里。
每天清晨,看著韋風與我同樣的熊貓眼,帶著一臉疲憊的神情,連早餐都沒胃口吃就去上班,我不知對他是該氣憤還是同情。自從我生了孩子,我發現韋風越來越愛黏在電腦前,他自己坦陳沒有在搞我認為十惡不赦的網戀,而是在設計圖紙。其實,我知道他不過是以設計圖紙為由,在他的“熱血江湖”中賣石頭換錢。
我從韋風身上看不到他從前的一點兒影子。不過幾年的時光,建筑大師就被命運蹂躪成了苦力工頭。韋風所在的房地產公司的老總,是包工頭起家,用韋風只是為了抓個金字招牌充門面,韋風所做的也就是每天組織民工干活。
這過的是什么鬼日子!
和韋風發脾氣成了我發泄生活不如意和內心不滿的惟一方式,可韋風一回到家里,神情總是懨懨的,溫吞水一樣的問東答西,連個爽快的架都吵不起來。我的心里總像堵了什么東西一樣喘不過氣來。我的脾氣變得越來越壞。
“你到底當我程青青是你的什么人?”被兒子的哭鬧折騰得筋疲力盡的我,直著嗓子對正在電腦前玩得不亦樂乎的韋風說。韋風看都不看我,說:“我寶貝兒子的媽唄!”
這就是我在婚姻中的全部價值嗎?我咬著唇,腦海中浮現了“生育工具”四個金漆大字。
“如果我當年和沈軒去了香港,他絕不會讓我過這樣的日子,也肯定不會像你這樣對我。”我恨恨地說。
沈軒是我大學時交的筆友,當時很流行這個。三年的書來信往,沈軒信中繾綣的話語常常莫名地擊中我少女落寞的心,尤其是在我和韋風吵架時。我知道他對我有好感,可是我已經有了韋風,便一直猶豫著沒有和他見面。6年前,他在去香港工作前堅持來北京和我見一面,我們約好在北京站相認,兩人手里都握著我從學生證上撕下的照片。可是,那天我沒有和他見面,我把那段有些飄渺的感情和沈軒一起丟在了北京站刺骨的寒風里。從此,我和沈軒失去了聯系。
我選擇了留在踏實穩重的韋風身邊。
此刻,我提起沈軒,顯然是想用惡毒的話來刺激他。
韋風并不中計,不屑地說:“你的那個童話愛情就像我在電玩里的幾億資產,自娛自樂而已。我們的高樓大廈豈能建在沙漠上。生活說到底,就是柴米油鹽一天天地過。”
這個腌臜工頭!我覺得生活已將韋風變成了一個惡俗的男人,而且,他對我的那段舊情如此大度,無非說明他已經不在乎我了,或者他覺得我魅力全無,卻還在這兒丑人多作怪。
這樣想來我心里不禁一片荒涼,這樣的婚姻維持下去還有什么意思呢!
一個陌生男人的來信
原本以為和沈軒的過往會如春夢了無痕,可是現在我卻深刻地懷念起他來。就在這時,我意外地收到了沈軒發來的電子郵件。
自從6年前在北京站放了沈軒的鴿子后,我就從沒有想過這輩子還能和他再聯系上。他在郵件中說,是看到我在網上發的約稿函才知道我的郵箱地址的。信中他引用了沈從文的話,“我行過許多地方的橋,我看過許多次數的云,我喝過很多種類的酒,卻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
這樣的深情款款,這樣的文采斐然,只有沈軒才會有。我的臉一下子變得緋紅。可是信末尾的一句話卻嚇得我面如土色:“青青,你還是那個長發飄飄的婀娜女子嗎?你生活得幸福嗎?我無法忘記白衣勝雪時的戀情,我準備申請個長假從香港去北京找你。”
我對著電腦忽喜忽憂,心情排山倒海般的起伏,轉頭看向好久不曾認真照過的鏡子:胖胖的臉上贅出個雙下巴,腰上仿佛掛著兩個游泳圈——“林徽因”已經變成了“沈殿霞”。我一下子坐在地上,幾乎要對著鏡子大哭起來,心里終于明白了韋風對我冷漠的原因。
當天,趁孩子睡覺的間隙,我開始認真地上網查資料、打美容院的專家熱線咨詢瘦身方法,并制定了周密的減肥計劃。
晚上,韋風回到家中,看著滿桌子的素菜,很不高興地說:“你只吃素菜,奶水哪會有蛋白質,兒子的營養怎么保證?”又是兒子,我心里雖然有氣,但自知理虧,就囁嚅道:“兒子現在大了,光靠母乳也不行,今后可以混合喂養,給他多喂點兒奶粉。”韋風低頭吃飯,一副不置可否的樣子。
帶孩子的間歇,我抽空會去逛逛已有一年多沒光顧的商場,買來小幾號的時裝掛在墻上每天對著它做減肥操。時不時試穿一下,看還差幾碼。
我的生活節拍瞬間變得緊湊有序起來,日子開始向我伸出斑斕的觸角。
我故意告訴韋風我和沈軒又聯系上了的事,而且很得意地說他對我仍舊情難忘,我也預備‘出墻’一次,沒得商量。氣死他。
“難怪你每天對著鏡子把自己拼命往S型上扭,原來是立志要去當香江怨婦啊。”他竟然嗤嗤地笑起來。我心里的悲哀一點點地往上漫,不禁狠狠地加大了正在做的瑜珈動作,一痛,眼淚流了出來。
晚上孩子睡后,我給沈軒回電郵:“我過得很不快樂,我后悔了,他根本不在乎我……”我在電郵中痛陳了韋風的罪惡行徑。
第二天一早,收到沈軒的回復:“帶著你的寶寶,一起嫁給我吧,我的愛。去香港之前我們一起去趟西藏,那里有干凈的天空、干凈的土地,還有干凈的心靈。等我,到玉蘭花開的時候。”
我覺得自己被愛的熱浪包裹著,心柔軟地淪陷了。關上電腦,我的淚瞬間流了下來。好久沒有這樣被感動過,我的心已被韋風的石頭瓦片給磨得粗糙無比。
“莫名其妙!”韋風抓了一張紙巾遞到我面前,冷冷地看著我臉上的淚。
窗外玉蘭花嫩黃的新葉,水滴一樣臥在干枯的枝頭。今年的春日來得這么遲,但也不要過得太快哦,我有好多事要做啊。
之后,我的日子過得如歡快的小號。為了更容易適應高原反應,我每天一有時間就加緊鍛煉身體。終于鏡中出現了一個身材苗條、面若桃花的女人,和6年前的我別無二致,只是多了點兒少婦的風韻。
然而,我的這些變化在這個家里不過是錦衣夜行,韋風對我的這一切熟視無睹。到了晚上,我們一人守著一臺電腦,我和沈軒在郵件里熱烈地討論著進藏的細碎事宜,他在他的“熱血江湖”中激烈地廝殺。
恢復自信后的我,心情大好,常常邊哼著歌邊干家務,兒子在一旁歡快地爬來爬去, “我進藏這一個月,兒子怎么辦呢?”看到一臉無知的兒子,我忽然為對他的忽略慚愧起來,小心翼翼地問韋風。
韋風抬起頭,從他的“熱血江湖”里跳到人間,他忽然嘆了口氣,說:“是和那個沈軒一起吧?”我沉默著。“程紅杏,放心地去吧,這一個月我帶他。”
他會不會是腦子壞掉了,抑或他已經下了和我分手的決心,索性臨了成全我一次?我們的婚姻真的岌岌可危了,大家已經到了各自瀟灑的田地。對他的大度,我不知是該歡喜還是悲傷。
沈軒在電郵里說,一場盛大的愛情,應該從玉蘭花開的暮春開始。他馬上就會來北京與我見面。見面“暗號”和6年前一樣。多難得啊,他還能把我的照片保存到現在。我的那半張照片被我夾在作廢了的學生證里,泛黃了,像一段老去的記憶。此刻,它又重新鮮活起來。沈軒在電郵里發來他手里的那半張照片,已被他作成FLASH——我微笑的扎著馬尾辮的頭像下被他加上了一對金色的天使翅膀,天使在屏幕上飛來飛去,每拍打一下翅膀,就會掉下一個“LOVE”。
和這樣細心浪漫的男人交往真是一件愉快的事,被他寵著多么幸福。我不禁對我們的見面和西藏之行無限神往起來。
所有的愛都應該有個溫暖的結局
暮春的北京,像情人的懷抱一般溫暖,我站在北京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等著我的愛情——夢一樣的愛情。
一小時、兩小時……早已過了約定的時間,大概等了有一個世紀那么長,我握著照片的手心浸滿了汗,我的心變得憂傷而惶恐。6年前,沈軒應該就是懷著這樣的心情在癡癡地等我。其實,那天我去北京站了。我躲在人群里,目光穿過鼎沸的人聲,認出了手拿照片高高大大的沈軒,看到了這個一直躲在繾綣文字背后的男人。可是,我卻覺得他好陌生。短暫的猶豫之后,我轉身走掉。難道真的愛一個人,不是應該毫不猶豫地奔向對方嗎?
我懷著滿腔的失望攔了一輛出租車,決定離開北京站。車子途經新華門時,路旁的玉蘭花被風吹到車窗上,破碎,零落,像是一場盛大的愛情落幕。我坐在出租車里在城內繞了幾繞,最后覺得惟一想去的地方還是家里。
站在樓下,仰頭看著那個曾讓我感覺身心懼疲的屋子里散發出柔和的燈光,我竟有一種想要流淚的沖動。
一進家門,還以為走錯了地方,窗明幾凈,所有的物件都已擺放得規規整整,不知從哪兒弄來的一大束非洲菊正在墻角對我展開燦爛的笑容。兒子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甜甜地睡著。
韋風破天荒地沒有在網上賣石頭,而是窩在沙發里看他的專業書。“回來了?飯菜在微波爐里。”他看到我并不驚奇,好像我剛剛從樓下散步回來。我一言不發。
夜里,韋風伸出胳膊攬住我堅硬的肩,悠悠地說:“今天打電話給我媽了,她說過一陣子就來幫我們帶孩子。我們再請個保姆幫忙,這樣你就可以安心地去上班了。你現在真的恢復到從前的樣子了,漂亮、風韻……”
我拉過韋風的手,把頭埋在他的手心里,夜風吹來,他的手心濕了一大片。
再未收到過沈軒的電郵,我也沒有試圖寫信追問他原由。生活似乎又恢復到從前的平靜狀態,我開始到報社上班了,偶爾想起沈軒會覺得悵然,想知道那天他到底去沒去,不過,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和沈軒的事就如一個舊夢,漸漸地在腦海里消散。
韋風跳槽到另一家頗具規模的房地產公司做項目總監,比從前對我體貼很多。從始至終,他都未問過一句我那天去北京站的事。直到有一天,我的電腦染上了病毒,到韋風的電腦上查些資料。他保存在電腦里的一封未發出去的信讓我驚呆了:
“青青,看完這封信你可千萬不要生氣啊,這是我給你寫的最后一封信。其實,這些天和你通信的人不是沈軒,而是我。6年前,因為沒有在北京站等到你,沈軒在登機之前就把你的半張照片寄到了學校。當時我們都在各自的單位里實習,我是回學校取東西的時候看到的。你一直是個浪漫的女孩兒,崇尚虛無飄渺的愛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因為不忍破壞你對這份美好的懷想,我把照片偷偷藏了起來。
生完寶寶后,面對一片混亂的生活和沒有前途的事業,很對不起,我選擇了逃避,并且忽略了你的感受。這激起了你的憤怒情緒。到醫生那兒咨詢后,我知道你患了輕微的產后抑郁,你變得易怒、不自信,我們之間簡直無法交談。
那天提到沈軒時,你的眼睛亮亮的。我忽然想到要用一份新的愛情來拯救你的、我們的生活。你是個完美主義者,對沈軒愛或不愛,你都會努力改變自己被生育和焦慮改變的外在,給他一個美好的印象。
我這么做,不是因為我對自己不自信,恰恰相反,我對我們的感情有足夠的自信。就像6年前,我知道你偷偷去了北京站而沒有阻攔你,因為我知道你的心從來不會走遠。
之所以不想告訴你真相,是覺得所有的愛情,都應該有個溫暖的結局,有些愛情是用來療傷的,而有些是用來一愛再愛的。”
我把頭轉向窗外,感覺臉上有澀澀濕濕的東西滑過。
窗外的玉蘭花如美麗的白蝴蝶,肆意地飛滿枝頭。我喜歡它的花香隨著風徐徐飄進房間,淡雅、氤氳到無法覺察,但又無處不在。
責編/魏 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