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初春的一天晚上，轉戰在豫陜邊的紅二十五軍宿營在河南商縣與商南之間的龍駒寨。

月上柳梢頭時分，在軍部門前站崗的新兵葛君見軍長徐海東走了進來，他緊張地趕緊兩腳并攏，又有點膽怯地垂下了腦袋。

“啊——”葛君驚得張大了嘴巴！原來他低下頭時看見穿著黃呢子軍大衣進來的徐軍長竟是“四條腿”在走路！

第二天行軍時，葛君給軍部警衛排的戰士們繪聲繪色地講了他昨晚站崗時看到的奇異景象：“我們徐軍長是真老虎，因為老虎四條腿。昨晚我在月光下看見徐軍長就是四條腿在走路呢，哄你不是人！”

“哈哈！”戰士們哄堂大笑之后又都嘀嘀咕咕小聲議論起來。有的說，不可能，葛君在撒謊！有的說，說不定有仙人在幫助軍長，多“顯靈”了兩條腿，正好讓葛君看到了呢！這樣一來，徐軍長長著“四條腿”的傳聞便不脛而走，在紅二十五軍私下傳了開來。

這話后來也傳到了政委吳煥先的耳朵里，他皺眉沉思了一會兒，不由笑出了聲。

這天行軍間隙，吳煥先拍著徐海東的肩膀說：“老徐，你聽到沒有，最近軍中有人在罵你呢？”

“罵我什么？”徐海東不經意地問。

吳煥先咧嘴一笑，說：“罵你長著四條腿！”

“什么？這我不成畜生了嗎？誰罵的？告訴我！”徐海東有些惱怒地問。

吳煥先盯著徐海東看了一會兒，又“撲哧”笑了，說，既然你“徐老虎”不承認你長著四條腿，那你就老實說說我們在龍駒寨宿營時，你那另兩條腿是怎么回事兒吧。

徐海東一愣怔，心知自己上了政委“欲擒故縱”的當，隨即用手搔著頭皮“嘿嘿”地笑了起來——

那是一個夕陽漸落的黃昏，7名女戰士在路旁抱頭痛哭。因為部隊要長征，軍部決定遣散她們。她們不服氣，便去政治部抗議！因沒效果，只好絕望地哭泣。這時，一個洪亮的聲音在她們耳畔響起：“你們為什么哭鼻子啊？”7個女兵抬頭一看，軍長徐海東騎著馬走到了她們面前。

一個長得嬌小而清秀的女戰士，用手抹了一把淚，走上前將因由陳述了一遍。

徐海東打量了一下這個女戰士，點頭答應留下她們，同時也記住了這個女戰士的名字——周少蘭。

這是徐海東和周少蘭的第一次見面。

1934年12月，隨紅二十五軍行軍的中共鄂豫皖省委正在陜西丹鳳縣北部的庾家河鎮開會，尾隨的敵人跟了上來。徐海東率領紅軍指戰員殊死奮戰，反復沖殺20多次，終于打退了敵人的進攻，但他卻負了重傷。徐海東這已經是第九次負傷了，而且這一次傷勢比哪一次都重，一顆子彈從他的左眼底下穿入，又從后頸飛出。他被抬下火線時，頭上臉上全是血，呼吸極為困難，情況萬分危機。但無設備無藥品的醫生，除了用鹽水洗傷口，用繃帶包扎之外，就別無他法了。血不停地流著，嚴重的傷勢無情地蠶食著戰友們的希望。可周少蘭沒有放棄。她輕輕地走過來，對醫院院長錢信忠說：“讓我試試吧。”她伏在徐海東的床前，口對口吸出了堵在徐海東喉頭的痰和血，險情很快被排除了。錢信忠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高興地對周少蘭說：“小周同志，我把軍長交給你了，你可要好好照顧他啊！”這樣，周少蘭便悉心守護著連續四天四夜昏迷不醒的徐海東。她堅信，軍長一定會醒過來的。第五天，蘇醒過來的徐海東隱隱約約看見周少蘭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湯涕淚漣漣地守護在他床前，他覺得在哪里見過她，但又一時想不起，只是下意識地喃喃低語：“周——少——蘭——”

周少蘭的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她哽咽著說：“首長可醒過來了啊，你四天四夜不省人事，把人都急死了！”

徐海東的頭腫得像米斗，嘴巴已經變了形，但他卻努力揚了揚嘴角，笑著說：“我可沒著急，倒是睡了個好覺。”

在周少蘭的精心護理下，徐海東的傷勢漸漸好轉。隨著接觸的頻繁，二人心中都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

在龍駒鎮宿營的那晚，周少蘭陪著徐海東從小河邊返回駐地。徐海東怕哨兵看見他一軍之長領著個少女而說長道短，便在進大門時隨手張開披著的呢子大衣，將周少蘭一下子裹在了掖下，沒想到卻“弄巧成拙”，讓哨兵葛君以為他是在“四條腿”走路呢。

1935年9月，紅二十五軍到達陜北后，在永坪鎮一座簡陋的窯洞里，35歲的徐海東和他的“另兩條腿”——18歲的周少蘭結婚了。婚后，周少蘭改名為周東屏。“東”者“海東”，“屏”者“屏障護衛”，意即用一生一世的心血護衛徐海東。世上的事情就是這么怪，一個馳騁沙場、出生入死的大將，竟然要嬌小柔弱的妻子做自己的屏障！

徐海東和周東屏沒有刻意塑造出讓人們仰視的愛情典范，但他們卻用真誠的行動恪守了愛情的諾言。當徐海東在延安抗大學習時，生活相對安定。一天，一位同志笑呵呵地問他：“海東，你要不要改組？一位大學生愛上了你，我可以幫你們牽線。”徐海東一聽這話，怒不可遏地說：“混賬話！東屏是受苦人，我是泥巴人，我們生來就是夫妻！”說完拂袖而去……

長期動蕩不安的戰爭生活和多次負傷留下的后遺癥，使徐海東的身體受到了嚴重的摧殘。抗戰后期，任新四軍第四支隊支隊長的徐海東經常吐血，只能躺在擔架上指揮作戰。這時的徐海東有點脾氣暴躁，當他發脾氣時，只要周東屏出現在面前，他就會變得心平氣和。

抗戰勝利后，黨中央把徐海東送到大連海濱療養院療養。一位曾留學美國的醫學專家和一位蘇聯名醫在給他進行身體檢查時，發現其大部分肺部已失去功能，都非常吃驚地問：“徐將軍，你吃什么好藥才活到今天的啊！”徐海東指著面前的周東屏說：“問她好了！她讓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啊！”周東屏苦笑著搖了搖頭，卻緘默不語。兩位專家不由感嘆道：“真是奇跡啊！奇跡！”

從1940年起就已經躺在擔架上，并時常休克病危的徐海東，直到1970年才辭世。在這30年的時間里，他的確創造了醫學上的生命奇跡。而這“奇跡”與他生命的“另兩條腿”——周東屏用一生一世的心血對他的精心護理是密不可分的。

戰爭與愛情，是多么相悖的兩件事！但在戰火淬礪下的共和國大將徐海東和周東屏的愛情竟是如此美麗。

（責編朱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