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報》總編輯王蕓生軼事

《大公報》創刊于1936年，其總編輯王蕓生，是無黨派愛國人士、蜚聲海內外的報業巨子、中日關系研究專家，他將畢生精力傾注于《大公報》，在風云變幻的近現代中國，奠定了《大公報》不可動搖的文化史地位，也成就了一代優秀報人的人格風范。但他個人的命運，卻起伏跌宕，波折不斷。

最大的違心之作

1953年初，上?！洞蠊珗蟆放c天津《進步日報》合并，仍然沿用《大公報》的舊名。在上?！洞蠊珗蟆愤w移之前，宣布了《大公報》為公私合營性質的企業。

1957年“反右”以后，中共中央的紅頭文件已稱《大公報》為分管財經方面報道的“黨報”。報社編委會在會上宣布，并在社內書面傳達，社長王蕓生以后不參加編委會，以便專心從事“學術研究”。

沒想到，王蕓生從事的第一份“學術研究”竟是總結解放前《大公報》的歷史。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上面主張把解放前《大公報》的歷史寫出來。是為檢討過去的《大公報》，還是為警示當前的新聞報業，下面的人沒有一個說得清楚。王蕓生得知這一信息時，有點緊張，害怕上面把這項任務交給他，因為他畢竟在解放前為《大公報》服務了二十年，盡管解放后也跟著上面跟著別人一起“批判”過《大公報》，說了些連自己都不能完全說服自己的話，但那終究沒有形成系統的文字，到時候還可以“一風吹”。

大約在1959年底，在一次政協會議上，周恩來遇見王蕓生，總理讓王蕓生會后留下有事談。周恩來第一次提出要王蕓生寫大公報史的事，王蕓生十分坦率地表示：由他自己來寫大公報史不合適。王蕓生說：“作為當事人寫史，對若干人和事的衡量，難免有失公允。”周恩來聽后并未表態，只是希望王蕓生再考慮考慮。

聽說周恩來為此事還征求過其他人的意見，問可否由別人來寫。當征求香港《大公報》社長費彝民的意見時，他堅決主張由王蕓生來寫。周恩來再次找到王蕓生，建議還是由他來寫比較合適，王蕓生又一次推托。

周恩來第三次找王蕓生談此事，見王蕓生仍執拗不肯，便說出這也是毛主席的意思。王蕓生不作聲了。思慮良久，他很勉強地接受了，并向周恩來提出還需曹谷冰與他合作，周恩來很痛快地同意了。至于為何找曹谷冰為合作伙伴，王蕓生說，總經理胡政之去世后，曹谷冰雖然擔任總經理時間不長，但他畢竟是繼任總經理啊。

還有人傳說，毛澤東保王蕓生不當右派，就是為了讓他寫大公報史。然而，王蕓生心中最大的痛苦莫過于由他親自執筆，來打碎《大公報》這一許多新聞從業者心中的楷模。

此后，王蕓生和曹谷冰一起花了兩年時間，仔細查閱了幾十年的舊《大公報》，寫出了《英斂之時期的舊〈大公報〉》和《1926年至1949年的舊〈大公報〉》兩篇長文。這兩篇長文有一個共同特點：史實是詳盡的，也大致不差，上綱上線則相當“拔高”。例如，《1926年至1949年的舊〈大公報〉》中各個關鍵時期的言論一節，不到1500字，就把“《大公報》是屬于大資產階級的報紙”一句反復吟誦達15遍之多。其實王蕓生心里明白，不管他怎樣“上綱上線”，別人也不會相信他。事實也是如此，一些相當挑剔的棍棒評論家以及后來“文革”中的紅衛兵便稱他是“大帽子底下開小差”，甚至批判他“美化《大公報》”。

舊大公報史，歷經兩年多的時間，終于在1962年底全部完稿，并分期登載在由全國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的《文史資料選輯》上。王蕓生看到正式出版物后，不由自主地感嘆道：“想不到《大公報》還是由我蓋棺定論。”有好幾位朋友證實，王蕓生曾多次說過：“大公報史將來仍需重新寫過?！迸R終前，已大徹大悟的王蕓生，更悔恨不已：無論有多大壓力，有多么悲痛，都不該寫那篇“自我討伐”式的長文，即《1926年至1949年的舊〈大公報〉》。因為這篇文章不僅對他自己，也對大公報公司創始人吳鼎昌胡政之張季鷺等使用了極為刻薄甚至污穢的語言。他對自己也參與了那場對《大公報》的“圍剿”而痛悔萬分。

四十年日記付之一炬

在1957年的反右運動中，王蕓生堅持“我有封建思想，決不出賣朋友”的立場。

王蕓生打小就有記日記的習慣，不論多忙，不論多累，也無論國家和個人發生什么重大不幸，就是生病，都不會影響他每天一篇日記。在他的日記中，個人生活瑣事往往一筆帶過，而何時何地因何事會見何人，會見經過以及談話內容卻記得很詳細，對在當時還不出名的人，還附有此人情況的短短注釋。王蕓生由于是報人，而且長期擔任一份有影響報紙的總編輯，幾十年來曾會見過各種政要，就連毛澤東、蔣介石等“頂尖人物”也都會見過好幾次。

抗日戰爭中敵機轟炸、躲防空洞、逃難、搬家，什么都丟了，惟一沒有扔的就是王蕓生的日記。夫人馮玉文曾對子女感嘆道：“跟上你爸這十幾年，走南闖北不知扔了多少個‘家’，每次剛把家安頓好，你爸一聲‘走’就全扔了。沒扔的就是那堆日記了，越搬越多，最后只好給他一個專用的樟木箱放這些日記?！蓖跏|生已將這些日記看作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了。就是這些歷盡磨難的日記，王蕓生竟然決定把它們全部燒掉，而作出這一艱難決定的導火索是從那天開始的——

有一天，造反派又提審王蕓生。原來，幾個被王蕓生稱之為“開襠褲”的外來中學生紅衛兵，不知怎么在清查上交的“四舊”中，順手翻到王蕓生在重慶的幾篇日記，就火了，問王蕓生：“說，你是不是狗特務?怎么你一會兒會見我們心中最紅最紅的紅太陽毛主席，一會兒又會見人民公敵‘蔣該死’?說，你是不是狗特務?”王蕓生被問得哭笑不得，本想給這幾位紅衛兵講講近代史，一想不對，如果引起他們的興趣，他們再一篇一篇看下去，這日記中人物多了，那會牽連別人的。王蕓生又回想起，1957年他那分“向黨交心”的交代材料就禍及了他的好友李純青。這件事給他造成的精神痛苦還不夠嗎?他想通了，現在決不能讓日記再害人了，這要一篇篇翻下去，再上綱上線，每個被記載的人物都可能被“開襠褲”扣上“狗特務”或是別的什么帽子。他還想，日記中還有黨和國家一些領導人……

上交的“四舊”，其實在“管理”上是很混亂的，王蕓生的“四舊”都堆放在原社長辦公室，無人問津。王蕓生終于在沒人“感興趣”的情況下，將自己的全部日記又一點點拿回家。

秋季里的某一天，夜幕已經降臨。在北京城南一隅王蕓生家的廁所里，擠著幾個人，他們是王蕓生和他的夫人馮玉文、小女兒王芝瑜。廁所中間放著一個烤火的炭火盆，準備焚燒王蕓生那四十年幾乎一天不缺的日記?；瘘c燃了，四周堵得嚴嚴的，生怕火光讓外面看見。他們一邊燒，一邊把灰燼用抽水馬桶放水沖走。日記本是用麻繩捆著的四大捆兒，每捆十幾二十本，每一本半到兩本是一年的。有的日記本很厚，很難燒著芯兒，王蕓生的手在顫，心在抖，不斷地往炭火盆里加撕碎的日記本，火光中，王蕓生臉漲得通紅，從面頰上淌下的不知是淚還是汗。燒著，燒著，王蕓生的日記被一滴滴鮮血染紅了——因為燒日記，王蕓生流鼻血的老毛病又犯了，這病早已治好，好久未犯了，除非太激動——夫人馮玉文連忙用濕毛巾捂在王蕓生頭上，勸他休息，但他堅持燒，直到最后一本、最后一個字化為灰燼……

王蕓生的日記，四十年近代史見證人的大事記，隨著裊裊輕煙化為灰燼，化為他余生殘酷而又無奈的折磨。

田中訪華，劫中獲釋

1972年7月25日，日本首相田中角榮訪華。在準備接待日本首相時，毛澤東讓秘書找來由當年《大公報》總編輯王蕓生編著、并于1934年出版的七卷本《六十年來中國與日本》作為參考材料閱讀。

據一位老史學家說，當年凡考查中外關系、中國近代史的人，總要看看《六十年來中國與日本》這部書。在日本，該書就有兩種譯本，這可能是田中首相也熟悉此書的原因。當年毛澤東在延安考察“中日關系史”，也曾多次查閱該書。

1972年9月26日，在會見田中角榮時，毛澤東兩次提到這本書。當他們再次提起這本書時，毛澤東突然向在場的周恩來說，應該讓王蕓生參加接待活動。周恩來答應下來。實際上，周恩來并不知道當時王蕓生在何處，接待田中首相的活動，王蕓生當然是來不及參加了。但周恩來仍抓住這一機遇，指示有關部門盡快做兩件事：一是安排王蕓生參加9月30日的“國慶招待會”；二是在對日友好交往中適當安排王蕓生參加。

此時尚是“文革”期間，王蕓生正在北京某地的“斗私批修”學習班接受“勞動改造”。周恩來的指示如同突如其來的“特赦令”，王蕓生的“勞改”生活也隨之結束。后來他自己曾說：“我就是在‘云霧’之中，看看周圍的‘難友’無一赦免，對自己既感‘慶幸’，又感到有些‘莫名其妙’?！?/p>

剛結束“勞改”回家的王蕓生，當日就收到出席國慶23周年招待會的請柬。9月30日，王蕓生誠惶誠恐地手持請柬，步行前往人民大會堂參加國慶23周年招待會。由于幾次“抄家”，一身布衣裝束的王蕓生，雖然手持請柬，卻仍然被警衛擋住，因為出席招待會的人沒有一個不是坐車來的。警衛與上面多次聯系，反復“盤查”，才予以放行。眼見招待會隆重的場面，王蕓生說：“我真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10月1日，王蕓生的名字出現在《人民日報》上。此時，王蕓生才真正相信他的“解放”一定是有來頭的。

王蕓生手持請柬步行參加國慶招待會的小事，還驚動了周恩來。周恩來立即通過有關部門給北京市革委會打招呼，給王蕓生恢復生活待遇，還將他的檔案由1966年被紅衛兵查封的《大公報》轉到全國政協。跟隨王蕓生多年的老司機王國清也回到了他的身邊。

1973年4月，王蕓生以全國政協常委的身份，參加了以廖承志為團長的中日友好訪日代表團。從日本歸來一個月后，5月的一天，王蕓生正在家中休息，突然聽到敲門聲。家里人向他報告，外面有兩位自稱是外交部的人來訪。帶有幾分緊張神色的王蕓生請客人坐下。寒暄幾句之后，來客竟向王蕓生宣讀了一份“任命書”，任命王蕓生為中日友好協會副會長。“喜外還有喜”，此項任命被一位“外人”聽到。這位“外人”就是在王蕓生被“隔離審查”時“分配”至王家套間里住的一個“小同事”。

王蕓生共有六個子女，當時都已成家，大部分在外地工作，回家探親時，常常要搭地鋪，用床單“拉簾子”用以“遮羞”。這位小同事，無意間聽到“任命”后，就悄悄地搬走了。見此情形，王蕓生對子女們開玩笑說：“還是你媽有‘福氣’，不用‘吵’，不用‘鬧’，房子不是又回來了嗎?”

任職以后，王蕓生一度活躍于外交場合。大部分日本朋友來訪，王蕓生都充任第二“主陪”，曾跟隨周恩來、廖承志、紀登奎接待過日本朋友。1975年鄧小平“出山”以及“四人幫”打倒后鄧小平重新出來工作，王蕓生也曾陪同鄧小平接待過日本來賓。據王蕓生回憶說，每次與小平同志接待外賓，當步入接見廳時，鄧小平總是讓他先行，并謙虛地說：“王老，您比我年長，您先行!”這令他十分感動。這期間，王蕓生接飛機、會見、送行等，很是忙碌，司機王國清幾乎沒有閑過。凡是這樣的會見、迎送，王蕓生都會收到外交部或中日友協的來函。王蕓生后來曾幽默地說：“我這么個一輩子干報紙的人，一下子成了‘外交家’啦?！?/p>

“四人幫”被打倒后，王蕓生才從好友楊東莼先生處得知自己獲“解放”的緣由。關于王蕓生早于別人好幾年“解放”的原因，曾有一段時間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有人說，是毛澤東；有人說，是周恩來；還有人說，是田中角榮。這也或許是王蕓生臨終前竭盡全部精力投入《六十年來中國與日本》修訂與再版工作的緣由之一，因為他臨終前曾說：“這部書使我多活了好幾年。”因為“文革”爆發，王蕓生一下子由國家七級干部待遇變成每月生活費12元，僅有的一點稿費也被凍結。子女想接濟一點，都被他婉拒，他不想讓子女受牽連?；锸炒蠖嗍歉C窩頭、饅頭、咸菜和水熬白菜。極度的營養不良使他早已患上肝硬化，臨終前，他含著淚水對子女說：“由于這部書，我提前好幾年又吃上了你媽包的西葫蘆餡的餃子!”○

責任編輯 張榮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