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人物·王道九

王道九是個人物。王道九作為一個人物存在于世的時候，我還是孩子。對于那時我們這些孩子來說，王道九是個使我們聞其名而色變的人。這么說，一點兒都不夸張。我至今還清楚地記得我小時候，大約三四歲的樣子，每當因為不聽話而“大吵大鬧、目中無人”的時候，我媽總會這么對我說:“哭，還哭？再哭，王道九就來吃小孩了！”

我就真的不哭了，不敢再哭了。

在我兒時朦朧的意識里，王道九這三個字，好似三顆硬邦邦的鐵釘，一旦被大人溫柔地抓在手里，全村的小孩子都會變得老老實實服服帖帖的。在兒時，在對事物還缺乏應有的判斷之前，對王道九這么個人，我只能默默地害怕著。村里其他的孩子也同我一樣，無人不將他視為自己眼里的釘子，雖然后來隨著年齡的增長，對這個世界認識的增多，我們都改變了原來的看法。但對于兒時的我們，他存在的意義，無疑是“消極”的。

我還記得，那時村里有個孩子竟還利用過王道九這一名號牟過私利呢！這是件很有意思的小事。那一次我們幾個孩子在一起玩玻璃球游戲。一個小名叫大頭的家伙，運氣特別差。總是輸總是輸，口袋里的玻璃球很快就輸光了，只好借別人兩角錢又買了幾個。沒多久，又輸掉了。他顯得很氣急敗壞，便想以霸道的手段要回自己輸掉的東西，但是我們其他幾個人乃是一條心，哪里會買他的帳？我們把他撂在一邊，接著玩自己的了。

就在這時，我們的腦后突然穿來一個尖銳的叫聲：“王道九來啦！王道九來啦！快跑呀！”隨著這喊聲，我頓時感到脖子上涼冰冰的；緊接著，涼氣向下蔓延，經過脊背，直抵尾骨。喊聲剛落，我看見他們都塵土一樣四散而逃了。我也慌忙逃跑。那地上的未來得及撿——有誰還有心思過問這事啊——玻璃球，就統統被那個“陰謀家”大頭撿去了！這是我們后來才知道的。

后來，當我們“憤怒”地找到大頭，向他“討公道”的時候，沒想到，他振振有辭地說：“你們以為我容易嗎？我那么一喊，你們全都跑了，就剩我一個人了，四處空蕩蕩的，我全身的汗毛都被嚇出來了！你們以為我容易嗎？”我們頓時面面相覷，都說“不容易不容易。”

這么說過之后，又覺得有違來意缺少骨氣，便又道，活該活該！誰叫你騙我們哪……不過在心里，我們還是相信他的話的。他膽敢拿王道九的名字來嚇唬我們，自己自然“汗毛都被嚇出來了”！道理很簡單：一個拿著連自己都恐懼的事情來威脅別人的人，自己也沒什么好果子吃的。我們就不再向大頭追究玻璃球了。哪里還敢追究呀？就是此后我們再玩的時候，都在懷疑那玻璃球會不會突然就地炸開，從里面冒出一道黑煙，煙畢，現出王道九的鬼影來。

我們這些孩子雖都把王道九看成一個專吃小孩的鬼，其實，真正見過王道九樣子的人，卻沒有幾個。我倒是見過他“半面”的——也許，連半面也算不上，如果不算他那飄忽到我眼前繼而就消失掉黑影的話。因此現在讓我準確描述他，就太困難了。

那次也是因為不聽話，我媽拿他來嚇唬我。這是上午的事。到了下午，我一人坐在門旁的石墩上玩弄老黃狗消磨時間，它突然莫名其妙地叫了一聲，聲音顯得很干燥很緊張。我猜，也許家里要來人了吧。正揣測著，卻發現一個黑影正在不遠處漂浮著！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頭還向前伸了伸，充滿了好奇。心想這是個什么東西呀這，還漂動著，怪好玩的。

還沒等我想出個究竟來，那黑影就飄走了。這時，天突然暗淡一下。我想也許要下雨了吧，就回屋里去了。我將剛才的見聞說給我媽聽。她奇怪地看著我，笑道：“大概是王道九吧……”聽她這樣一說，我身子馬上顫起來！王道九？王道九！我的手心里全是汗，就像抓著一塊紅烙鐵。

那一天，我過得恍恍惚惚，一心認為自己被鬼上了身。尤其令我恐懼的黑夜，馬上也來臨了，我心中的不安更加劇烈了。晚上睡覺的時候，我鉆進我媽的被窩跟她睡，這樣一個使我心慌的夜晚才算過去。但是第二天一醒來，卻發現自己尿了床。我打小就沒尿床的習慣，那次意外尿床，使我受到我媽以及全家的嘲笑。于是我堅定地認為，這件事定是王道九這個鬼暗地里使了魔法造成的，是他白天的陰魂在作祟。于是便在心里罵起王道九來。

這件事我至今還記得。現在看來，自然覺得自己小時候的好笑了。可那時卻不敢大意啊。那段時間，我像變了個人似的，一連好多天都小心翼翼地走路，小心翼翼吃飯，小心翼翼睡覺，處處小心翼翼，生怕再遇到倒霉的事。后來我漸漸長大，對事物的認識水平開始提高，不再那么堅信世界上真的有鬼這件事。再大一些，對于王道九的恐懼就不存在了，轉而換了一種眼光看問題。

那是在三年前，我回了一趟老家，向一些年紀較大的人打聽了此事。關于王道九這個神秘人物的面紗被揭開了。使我萬萬沒想到的是，這其中竟還包含著一個令人感喟不小的不平常故事呢！

王道九原本是我們村里最有名的才子。事情發生在一九八四年（大約是這一年）那年高考的考場上。誰也不會料到，他在考場上的一個“義舉”，竟會成為決定他一生命運的轉折點……王道九那時是個多才多藝，面目俊秀的青年，他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女友，名叫李翠芹，人長的很漂亮。可謂郎才女貌。出入成雙，被看成全村最有前途的一對人兒。他們是共同參加一九八四年的那次高考的。李的成績沒王的好，考場上，李向王求救，老實而忠誠的王道九幾乎想都沒想，一等試卷答完，就找空隙把試卷跟李翠芹的調換了過去……

后來我想象這個場面時，我不知道，當王道九這么做時，他的心情是怎樣的？如果說那一刻他的心里正裝著無限的愛，一種悲壯的愛，這是完全能成立的。于是，當他換過一張未完成一半的試卷后，王道九這個滿腔愛潮涌動的年輕人，就開始奮筆疾書起來。但是，造化就是弄人，沒等他寫完幾個題目，下課鈴響了起來。結果可想而知：李翠芹高中一所外地的大學，而王道九名落了孫山。

書上都說真正的感情，是可以經得起時間的考驗的。此時，他們的感情就面臨著一次考驗。不過他們對此都非常有信心。對這樣的考驗，他們不放在眼里，他們堅信，憑借王的才能，來年再考上大學是不成問題的！但是——我覺得我在這個時候說出“但是”一詞是很殘忍的，可不得不說——上天又再次捉弄人了，而且是同一個人！王道九啊王道九，你這可憐的王道九，居然又落榜了。

如果這次落榜屬于意外，那么接下來的另外一次落榜又屬于什么呢？王的屢試不中，導致了嚴重的后果。這一點沒過多久就顯現出來了。那邊的女友漸漸等不住了，終于另有所屬。王道九得知這個消息后，哪還有心思繼續復讀呢？考場失意，情場亦失意，這連續的沉痛打擊，使他的精神走上崩潰的邊緣。

初中時我在學習《范進中舉》這篇文章時，覺得那個因為突然中舉就暴瘋了的范進形象過于夸張。沒想到，類似的故事居然就真的發生了，并且在我們村子里。而少年時閱讀古代的才子佳人的小說，也居然被我從現世中找到了例證，只不過，這故事的結尾不屬于“有情人成眷屬”式的結尾罷了。這真是不可思議，真是令人無奈啊。王道九遭受這般打擊，人就瘋掉了。他比范進的結局更“悲壯”，他一瘋就沒再醒過來，直到大約十四年前，死于潦倒中……

關于兒時我和他的那“半面之緣”，在這里可以補充一下：首先他不是一個鬼，他是一個人，脆弱的人，一個被傷害了的人，經受不了變故而瘋癲了的人。至于前文所說的“黑影”，卻也不是捕風捉影。聽給我講述這個故事的村民說，自他瘋了以后，他就一直穿著一身黑色中山裝，累月地居住在西山山腳他家果園旁邊的草棚之中，很少露面，行跡十分神秘。并且留一頭凌亂的長發，難怪那時他偶爾一露面，會引起孩子們的恐慌。

最后，關于他的那身黑色中山裝，有個細節也許要提一下：那位給我講他故事的人說，那身衣服曾是他“對象”為他買的。十幾年前他死的時候，是不是也穿著這身衣服呢？——這一點，我不知道。也沒去問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