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瑩的文學品貌

關注陜西文學的人都有一個普泛的認知，這就是陜西有一批出身農村、以寫農村題材見長的作家，他們和他們的作品構成了陜西文學的主干。這大略是沒有錯的。但這并不能構成陜西文學的全貌。新時期的陜西文學地圖，實際上呈現的是一個繁復豐富、立體交叉的景象，在作家結構和創作結構上，還有一支有意無意間被忽視被遮閉了的有實力的創作隊伍，這就是承傳了杜鵬程以《在和平的日子里》為代表開啟的傳統、以寫工業題材見長的創作隊伍。如果公允地檢視，這支隊伍是響當當的，有實力有實績的，是和陜西其它作家相互滋養，相互激勵，參與和推動了陜西文學的成長發展的。這一支隊伍有丁盈川、莫伸、徐劍銘、張敏、韓起、周矢、龐一川等。當然，還有阿瑩。他們在整個中國文學界都被認為難以駕馭、難以表現的工業題材領域里進行了執著的、可貴的探索，他們為陜西新時期文學的品貌增添了轟鳴和火花，在他們的筆下，也留下了共和國前行的曲折腳步，中華民族為自尊、自強而奮進的勇氣和精神。

我覺著，評論阿瑩的創作，首先離不開這個大背景，阿瑩的創作，始于新時期文學發端的上世紀80年代初期，他的作品，在當時就顯示出了良好的起點和才華，他的短篇創作中顯示出的對于社會運動和時代轉型的思想追尋，對于創作方法、敘述視角的探索嘗試，在當時的確給人以新穎和領風氣之先之感。這些年來，職業和身份不允許阿瑩將主要精力投入文學創作。但是，一種濃濃的文學情懷仍然在他心中潛行生長。事務的繁忙并不和對內心的追尋構成矛盾，這得益于一個人的綜合素養和修養，得益于內在品格和價值理念。不經意間，阿瑩已經有了較豐富的收獲，他有散文集《緣地》、《俄羅斯日記》和小說集《惶恐》等行世。我特別要提及的是，他撰寫的報告文學《中國9910行動》，展示了中國國防科技戰線上那些勇于奉獻的科學家們的風彩和感人事跡，我覺著，在這篇報告文學，深深凝結著阿瑩的文學理想和社會責任。

阿瑩的小說創作，除了主題和題材上有鮮明取向之外，藝術上也是講究的，有特色的。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那含而不露而情緒飽滿的書寫方式。他的小說集，開篇便是一般作家很少使用的第二人稱敘事視角，《珍藏》就是這種敘事方式寫成的包含摯情的作品，作品講述的是父親在文革年代一段坎坷、困苦的遭遇，作者通過一個普通工人的悲涼的人生揭示了那個動蕩年代的哀傷。阿瑩雖寫短篇為主，但嘗試著多種敘述方法。《惶恐》注重人物內心刻劃，《秘書日記》用的是筆記體，《錯位》在不動聲色、冷靜的敘述描寫中展示了特定時代現實生活的殘酷，具有強烈的批判精神，而到了《雨聲里的韻味》、《雪花靜靜地飄》中則又充盈著清新、雅致、濕潤的風格。阿瑩的《山上草青青》講述的是一個特定時代環境下的陳世美如何拋棄秦香蓮，2 0年后心生悔恨之意，回鄉尋夢懺悔的故事。這是一個看似平常的故事，但卻被作者刻劃的特別動情。小說由石心泉回鄉寫起，最后落到石心泉前妻劉秀秀的墳塋，以一雙黑棉布鞋為線索講述了石心泉與劉秀秀、周玉茹之間的感情糾葛，作品始終在時代變遷的大背景下，在昨日追述與今朝的怨悔中進行，時空交錯，而當讀者終于明白了山頭的那青青緣草叢孤寂的墳塋就是劉秀秀的葬身之處，才明白了小說命名為《山上草青青》的深層含義，不由感嘆作者運思之巧妙。這篇小說凸現了普通勞動人民善良、純樸的品格，將對人性的反思和歷史的反恩放為一體，融在當時的“反思文學”思潮之中，也是一篇優秀之作。這篇小說，也顯示出了作者良好的藝術修養和藝術功力，顯示出了阿瑩駕駛大制作的能力。

阿瑩的散文，質樸、本色。老托爾斯泰說過，一篇東西有時可能很有趣，甚至叫讀者入迷，然而，如果沒有真實的，為作者親身體驗過的感情地方，那就不能叫作真正的文學。阿瑩的散文，平常的敘述中有蘊籍，平靜的抒寫中有情懷，無不是心靈、情感過濾后的產物，我感興趣于阿瑩對于童年趣事，故鄉的田園風光，鄉村中的人情世故的記敘，感興趣阿瑩筆下流淌著的民間傳統和鄉間智慧，更感興趣于阿瑩在對家鄉的記敘中的主體情感。阿瑩是位善于用筆墨表述內心世界真切感受的作家，在對昔日故鄉深情回眸之后，他的筆端飽浸情感，思緒延伸得很遠，于傾心抒情間，精心擷取具有厚重生活內含的細節和片斷進行點染，從而使作品產生綿長的意境和韻味。在《步入永恒》和《西域情結》中，都顯示了阿瑩捕捉細節鋪展畫面的能力，這種能力在阿瑩的報告文學《中國9910行動》中得到了鮮明的體現。這篇作品，視野宏闊，字里行間流露著對祖國國防科技事業的摯愛和關注。作者在遵循報告文學所依據的一般準則真實、客觀的原則下，發自內心的進行著濃郁的抒情。這篇厚重、大氣、宏闊的報告文學，時而豪·隋滿懷，時而自然深情，隨著序篇對閱兵壯觀場面的勾勒，文章自然而然地轉入上篇——陜西軍工人接受光榮的9910行動任務，投入到熱火朝天的戰斗。多少個不眠的夜晚，多少個心血熬干的白天，陜西軍工人用自己的青春，生產、鑄造了輝煌的詩篇。到了中篇，阿瑩用他充滿文學色彩的筆觸真實記錄了陜西軍工人執行9910行動克服種種艱難的事跡。下篇里，作者又著力于畫面的渲染刻劃，演習前不眠的夜晚，遠程導彈劃破長天，陜西省閱兵表彰會的隆重場景，謳歌了陜西軍工人為國家國防事業的發展做出了卓越貢獻。

阿瑩并非是一位職業作家，但是在繁忙的社會公務之余，他能獨守一份寧靜，在喧囂熱鬧中進行艱辛的、漫長的心靈跋涉，只有對文學擁有執著情懷的人才會有這樣的堅守，才會在忙碌一天之后，獨坐燈下，抒寫對社會、對人生、對大自然的感受，才能在繁忙的出訪行程中，用賓館的箋紙記述旅途中的絲絲心語，傾吐心中無盡的感受和情愫。《俄羅斯日記》就是在這樣的情景下誕生的一部散文作品。阿瑩說：“由于俄羅斯的歷史與我們中國的發展道路有著太多太多的聯系，幾乎在我經歷過的每個階段都留下了深深淺淺的烙印，更何況我就是在前蘇聯援建的一個軍工廠里長大的，在我那幼稚的記憶里就積存了許多關于蘇聯的疑問和傳奇”。所以，《俄羅斯日記》與其說是一次不期而遇的遭遇，勿寧說是阿瑩濃郁深久的內心情緒的一次釋放，一次關于人類社會進步發展的思考的追問和解答。所以，在俄羅斯的日子里，盡管公務纏身，阿瑩卻情不自禁地將目光深入到街巷小屋樹林河道中去探尋。所以，那曾經在幾代人內心留下的熱情和夢幻依然會在阿瑩內心深處涌起共鳴和激動。那承載著許多歷史故事的紅場，那美麗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那克里姆林官塔樓上耀眼的五星，那浩浩蕩蕩凝結著歷史的涅瓦河，那列寧格勒戰役中浴血奮戰的英雄，依然令阿瑩迷戀、憧憬，紅色情結依然在阿瑩心中揮之不去。阿瑩的《俄羅斯日記》遠遠超越了一般的游記體記敘，這本書的文字，常常散發出深長的意味和憂思。“那一棟接一棟古典但不算古老的巴洛克式建筑在竭力展觀著最動人的風采，粉的黃的白的灰的墻面，有的已煥然一新，顯示出歷史的優雅，有的正在粉飾，透露著新鮮的嫵媚；有的墻面斑駁，傳達著坎坷的滄桑，與那永遠流淌的涅瓦河吟唱著不朽的歌謠”。“中國發生的許多事情都與蘇聯這個已成為歷史的名字糾纏在一起，時而暴風驟雨，時而大江浩蕩，時而曙光微露”。阿瑩對俄羅斯過去和今天的解讀，镕鑄了自己對社會歷史進程的思考。它是詩情和哲理的洋溢，但遠遠超越一般性的詩情和哲理的抒發，而是在一種滄桑和曲折中，在一種壯烈和神圣中，在對一種博大、堅強、苦難、憂郁、善良和犧牲精神的探尋中寄寓著對人類命運、對本民族歷史進程的思考和期盼，對理想社會和未來生活的熱切尋求。

在阿瑩的文學世界里，展現了他的兩種創作取向，兩種人文地理座標，兩種創作資源，一種是相對遙遠的愈來愈牽動著他情感的故鄉，一種是他以職業和生命的雙重身份投入其中并具體伴隨著他整個生命歷程的鮮活的沸騰的共和國的工業戰線。阿瑩的故鄉耀縣歷史悠久，人文積淀深厚，那里的耀州青瓷譽滿青史，那里是古代大書法家柳公權和醫學家孫思邈的故里，那里民風淳樸，民眾勤勞勇敢善良，千百年來的民間智慧，承傳久遠的民族倫理準則和懸壺濟世的民體思想，從童年開始，就在阿瑩的血液里流淌。如果考察阿瑩的人生履歷，他也是差不多與共和國一同誕生，以自己的人生過程具體展示著共和國共命運的一代人中的一員，共和國的風風雨雨、災難和曲折、改革和開放、復興和諧發展，都伴隨著阿瑩的生命過程，共和國思想和社會的成長史，建設史，自尊、自強、向和諧小康邁進的歷史進程，阿瑩投身其中，感同身受，在阿瑩身上，在他的文學細胞里，運淌著紅色經典的血液和來自大地、來自民間的智慧氣息。

這些，構成了阿瑩創作的精神座標，阿瑩的文學世界從思想主題和藝術特色上看是豐富多彩的，但在文學理想、社會理想、人生理想的價值座標上構成了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