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fā)哥的華麗轉(zhuǎn)身和姨媽的不完美謝幕

連續(xù)不斷的爆笑聲中看完《姨媽的后現(xiàn)代生活》，走出影院，卻不能自控地感傷不已。影片以斯琴高娃扮演的姨媽為主線，附帶出裝扮妖嬈卻只能寂寞地以貓為伴的老年鄰居(盧燕飾)、造型時尚卻是半面燒傷的蒙面女孩(王子文飾)、女孩的癡呆奶奶、碰瓷兒的農(nóng)村婦女(史可飾)及艷俗不堪心比天高卻身為大廚的女兒(趙薇飾)等女人，通過她們與姨媽有關聯(lián)的生活片段來反映各種女人們的共同殘缺。

但影片不變態(tài)，不是可著畸形的悲劇的丑陋的拿出來陳列，相反，所陳列出的就是生活的原貌，有夢想也有失落，有溫情也有冷酷。而在劇中人物命運的殘缺落寞中，我們反觀周遭，進而細品人生。所以我們說，影片雖冷實熱，冰冷現(xiàn)實的展示中，我們感受到的是關照是關懷。

影片的攝影忠厚而又富于靈性，音樂大氣磅礴而動人心魄，剪輯流暢收放自如，這些，對于一個早已揚名立腕的資深導演來說，都不是什么值得大說特夸的東西。值得一說的是影片輕松幽默的敘事方式。

與以往的沉重面孔不同的是，這部影片開始學會笑中帶淚地講故事了。冰冷的生活、沉重的現(xiàn)實、深邃的題材，卻用一連串的源于生活細節(jié)的小幽默來表現(xiàn)，但又沒那么流俗，這是編劇和導演的高妙之處。有了這些改觀，所謂“文藝片”的商業(yè)效果就比較樂觀了——既能把人們拉進影院，又能讓人們在笑聲中感受真實人生的況味。

比如，老年的姨媽陷入了似有若無的愛情，霎時間容光煥發(fā)，一向吝嗇的她請周潤發(fā)來家里吃飯，隨即在飯桌旁邊即興來了段京戲，雖然腰身不再，但那眼神里還流露著幾分少女的風流嫵媚。唱畢，姨媽定住身段，亮相，等待叫好。此時，鏡頭轉(zhuǎn)周潤發(fā)，只見他夸張地狠狠一拍手，停頓半秒鐘后，訕訕地嘀咕了一句：“挺好的!”觀眾大笑。類似這種神來之筆在片中俯拾皆是，隨著攝影機深入到各個微小的細節(jié)中去。

幽默、笑料，其實還只是點綴。是讓人們不至于被劇中冰冷的現(xiàn)實和落寞的人生壓得喘不過氣。而通觀全片，雖然底子是冷色的，但是卻有著回光返照似的絢爛和渴望中的溫暖。而我認為，片中最動人的段落恰恰就是老年姨媽和周潤發(fā)扮演的老年騙子之間的夕陽愛情。雖然屢屢受騙，即使心存疑惑，姨媽還是想抓住愛情的尾巴，所以才不顧一切地飛蛾撲火。值得欣慰的是，姨媽的確享受到了她向往的愛情，雖然很短暫，雖然很虛幻，雖然結局是如此的不堪。但是卻很溫情很唯美。

在老騙子曾經(jīng)奢華的家里，一對性愛過后心滿意足的老年人興高采烈地披上京戲彩服，自娛自樂地婉轉(zhuǎn)著僵老的身段，吊著已然不清澈的嗓子。音樂響起，華麗的光影里兩只彩蝶在飛舞，人們恍惚看見曾經(jīng)絢爛的風華，看見曾經(jīng)充滿夢幻的青春。而實際上，他們的生命真的絢爛過嗎?還是只能在戲里追尋自己夢想中的人生?這一段落是導演和劇中人物共同的美夢，同時也是一個絕妙的雙關。這一段是全片最華麗的段落，也是姨媽最幸福的時光。之前和之后的現(xiàn)實，都是平淡的、幽暗的甚至是凄冷的。

更動人的細節(jié)還在后面。

當姨媽的愛情夢幻再次被騙局打破，一番聲嘶力竭的責備后，她軟弱地蜷縮在床上，軟弱地驅(qū)趕著周潤發(fā)走，然而，騙子發(fā)哥卻依然溫柔地守在她的身邊，直到她沉沉地睡去。這讓人們感到的不僅僅是安慰，而且還有感動——騙子也有真感情，至少似乎是有過真情，再至少，他以盡量溫柔的方式來彌補傷害，而一個純粹的騙子，是可以選擇真相被戳破的時候漠然離去的。

晨光透進來的時分，發(fā)哥起身走了。這是影片又一個浪漫得凄楚的鏡頭：發(fā)哥走下樓梯，樓道里的晨光撲面而來，一個帥氣的經(jīng)典的甩披風衣的動作，一個堅定的孤獨的遠去背影，絲毫不見老態(tài)。畫里畫外一片模糊，周潤發(fā)扮演的老年騙子既是戲里的角色，又是他自己。而這一個完美的轉(zhuǎn)身，正是這樣一個雙關語——不管是戲里還是戲外，他們都曾經(jīng)豪俠倜儻過；而他們的背影，都一樣的孤獨；轉(zhuǎn)身處，都一樣的滄海桑田；都一樣有無數(shù)的關于命運的故事。

而這雙關，這恍惚，就是影片的高妙之處。值得人們在走出影院后的好長時間里一再回味。

影片的結尾干凈利落。畫面正中，寒風中的菜市場，全然失去神采的姨媽，粗壯的身材粗礪的衣服呆滯的眼神。影片戛然而止，空留一份悲涼。欲說還休，不如留白。正是：“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

編輯

任 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