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可以是物質的,也可能充滿想像,既實際又旖旎。人的一生大約有三分之一時間在床上度過,如果以活到90歲計算,臥床長達30年。愛床、賴床者多如星海,床與人的關系如此密切,自然是藝術創作的大好題材。
藝術家生活散漫,對床的厚愛比一般人更有過之。作曲家羅西尼懶惰出名,大部分的樂曲是在床上創作出來的。英國詩人勃朗寧夫人因脊椎骨傷,長期睡臥床上寫詩。“床上族”的畫家也很不少,不管是借床發揮或身“躺”力行,成績都很可觀。從前畫作里床與床上人物是共同演出,床往往只擔任創作的背景配角,到了近代,床才媳婦熬成婆,一躍成為作品的主角。
女性通常視床是與親愛的人相愛、生育和做夢的圣地。美國閨秀女畫家瑪麗·卡薩斯一生未婚,卻畫過多幅與子女的溫暖畫像。她的《床上早餐》里,清早胖娃兒窩到媽媽床上吃起餅干,母親斜著眼欣賞懷中孩子的滿足表情,細膩刻畫了母愛的天性。
20世紀墨西哥女畫家芙麗達·卡羅少女時車禍受到重傷,結婚后曾懷孕兩次都以流產告終,她畫了《亨利福特醫院》,敘述對不能保住胎兒的深切悲哀。她晚年因為舊傷,只能躺臥床上繪畫,《夢》是敘述自己夢到接近死亡的作品,骷髏躺在頭頂,擁擠的表現不改其“過動”的音律風格,以活潑得讓父母大人吃不消為能事。
1994年威尼斯雙年展金獅獎頒給了西班牙藝術家達比埃,他以形而上學創作著名,但這次得獎作品是件裝置藝術,一張翻倒的床,名為《頓悟》,人見之忍不住哈哈地笑岔了氣。達先生幽默功夫無與倫比,睡到一半從床上掉落地下,不必當頭棒喝,再迷迷糊糊也非“頓悟”不可。
20世紀70年代女權運動興起,前衛女性強調性自主,以性為武器,床對她們的意義不再只局限于傳統感受,內容愈加豐富。當代女藝術家紛紛趕著上床,借床創作的風潮愈演愈烈,表現也愈來愈多樣大膽。美國的鮑爾喬絲、英國的崔喜·艾敏等都創作過床的作品。1999年“壞女孩”崔喜·艾敏以留有自己沾染月經的內褲和男友使用后的保險套創作了《我的床》入圍著名英國前衛藝術泰納獎,輿論嘩然,尤其床單的黃色斑跡更令衛道人士氣到抓狂,她的男人一舉幫助女友成名,居功厥偉。
華人藝術家以床創作的也大有人在。林天苗把玫瑰花瓣撒在病床上,吊以點滴,玫瑰與病床似乎暗示美麗的女人病了,吊點滴在茍延殘喘,脆弱凄美如一首哀詩。袁廣鳴的《難眠的理由》則以電腦控制錄影機投影在床上,產生燃燒、淌血等詭異的視覺幻象,奇特的張力使觀看的人經歷一份無由言說的感知之旅。
舊時代的床雖然難免梵谷式的孤獨,大體上猶是溫馨的休息之鄉,新時代的床卻成為人生撕殺、角力與夢的疆場。當床上女性從卡薩斯的母親、卡羅的妻子一變為崔喜·艾敏的前衛女人,男性藝術家恍然的感受,從羅森伯格的激烈,賈斯登的無力,到達比埃的《頓悟》,按創作時間先后排列起來,就充滿了嘲諷的寓意,反映出現代人連睡眠也難獲安寧的疲憊。
[摘自美國《世界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