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隨想（三章）

一

寧靜的村莊，窗含西月。

我極目穿越縱橫的阡陌，尋找一片溫情的天地，廣漠的曠野上，清冷的月輝霜雪一般涼透我全身。月光帶來天涯孤旅的愁緒，在我的窗前欲語還休。我靜靜地望月，像月靜靜地望我，月兒冰冷的眼神，在向我暗示怎樣的寒意?廣寒宮的清寂，并非只在天際，今夜月明風輕，霜寒露重，怎一個冷字了得!

天上人間，同為一個情字羈絆，千山萬水尋尋覓覓的月啊，你是否已覓到知己?

月光從不曾照到屋檐下的那對飛鳥，飛鳥從不在月光里飛翔。幸福藏在意想不到的角落，世間有數不清的陰晴圓缺。仰起頭，我看到窗外嫦娥幽怨的目光。

我等待了半生的愛情，依然是懸在天際的如眉冷月，明亮、清冷、說不盡的怨愁。

誰能在今世的緣分上續一段圓滿?我剪下如墨的長發，讓明月帶給他，只盼他，回一道陽剛的目光。月光冷冷的清輝，似陣陣波濤，淹沒我全身。

二

剪一片月光，掛在門前的桂樹梢上。

我坐在樹下等月，月兒搖曳云層，似隔萬重山岳；月兒浮出云層，似出水芙蓉；月兒靜靜走近桂花樹頂，似久違的故友輕叩心扉。月兒近鄉情怯，偷偷撥開桂花樹的枝葉，悄悄在我耳邊竊竊私語。

我融在溶溶的月光里，風輕月輕桂花香，我的思緒在月光里飛翔。我想這月走過了多少天際的路程來這里和我相會；我想這月經歷了多少天界的浮沉來這里和我訴說；我想這月淡淡的淺笑里飽含了多少歲月的風塵?

但此刻，她暗香浮動，輕觸玉體，散盡光華，然后一點一點消瘦，一點一點隱退，直至嬌容昏暗，玉面沉沒。我眼前明亮的，仍是一枚如眉冷月，我心中不變的星辰。

三

冬日，有雪的日子沒有月，有月的日子沒有雪。我等待一個有雪有月的夜晚，一邊想象林清玄溫下的那壺下酒的月光，一邊欣賞月光照到雪花上的清涼。該是怎樣一個雪月交融的情境啊。

殘雪片片，新月款款初升。

我拾級而上樓頂，冬夜的風寒直灌脖頸，月的光輝臨在雪片上，晶瑩白亮，如寒眉冷眼，一片片貼在地面。我不禁遲疑了腳步，生怕踩碎了這些夜晚的眼睛。

我坐在樓頂的木凳上，讓四面八方的月寒雪寒夜寒籠罩住。深冬無限沉靜，夜色無限冰涼，月光也凍結成一道道冰柱，連接著地面和月宮。我希望我和月光凍結在一起，如果凍成一個冰人，豈不是冷血冷骨冷情的人?那么，我思念已久的人兒，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會安然入睡嗎?

我只是讓冷月一遍一遍浸透，透過血肉透過骨髓透過靈魂，完完全全是個涼透的人。

然后，我會在明天溫暖的陽光里溶化，溫暖之于我的意義，會是另一個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