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小姐長得最好看，比大姐好看，比二姐好看，比我更好看。很多年以前，我們還沒有現在一街兩巷鱗次櫛比的美發廳時，她就土法上馬開創了燙發的先河。我清楚地記得，那天下午我放學回家后，小姐拉住我的手不停地搖啊搖，搖著說，看看，快看看，小姐好看不好看？我被她搖得神魂顛倒，好一陣子才立定了雙腳。我看見她的頭發變成一道道波浪，雖然一些浪花還散發著焦糊味兒，但是一點兒也不影響她的這一創造成果所帶來的新奇美感。我問她，你咋弄的？她神秘地笑笑，用手一指，讓我看見了煤火爐上的那把火鉗。噢，就用它夾出來的呀！我想，她一定是從哪本雜志的畫頁上看來的發型，然后才有了今天的發明。不過，她這一頭卷卷兒，總叫人想到電影中的女特務。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一個女孩子來說究竟好不好。小姐抿嘴一樂，我說好就好，我就想不跟人家一樣才好，都一樣才沒意思呢。那天晚上，小姐付出的代價是被爸爸狠揍了一頓。

小姐很有主張，并且一意孤行，誰也改變不了似地——正如她的好看是我們大家無法改變的一樣。于是我們只能面對著她在自己心里產生對她的怨恨。

女孩如春天的花兒，轉眼就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誰能成為我的小姐夫呢？我心里一點譜兒也沒有。鄰居大媽曾為小姐提過一門親事，對方是明年就要畢業的大學生，小伙子家住后街，好像這個小伙子的父親還給過我一次糖塊，至于是水果糖還是冰糖，我就記不清了。小姐嘴一撅，說，書呆子俺不要，找對象是過日子的事兒，就是那螺絲對螺帽，得看合絲（適）不合絲（適）。結果，小姐給我找的小姐夫是一個全家人都反對只有小姐一個人非他不嫁的伙夫。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才一點點感到了小姐這一決定的高明。小姐夫別看是個伙夫，但他這個伙夫不是一般的伙夫，是專門給局長做飯的伙夫。按職稱來講，那叫二級廚師。也正是這個原因，每一次小姐夫回家時，我才可以吃上許多我叫不上名字的好吃的飯菜。在不長的幾年里，小姐夫從廚師升成了后勤科長。一個局里的后勤科長是干啥的，不是我嚇你，可以這樣說，除了局長管的，那剩下的事全歸后勤科長管。吃什么，用什么，范圍大了去了。而當初那位大學生現在干什么呢？不瞞你說，工作倒是找了好幾家，但是一報到，人家跟他說要一萬元押金，他屁沒放一個，就跑了。最后，去一家公司當了保潔工。雖然我也上了大學，后來沒有當保潔工，但我對于小姐的先見之明，一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由于我常年在外，對家里的牽掛也就成了一個解不開的心結。這其中，特別思念小姐。

去年春節探親，我回家后去了小姐的家。

小姐正在家里陪外甥女學習，她確實是一位好媽媽。她說話的聲音里有一股溫暖的泉水在流淌……好乖乖，好好學習吧，將來要比你爸爸強，到時候咱當局長，叫他伺候你，媽也跟著你享福。外甥女搖搖手說，不，我長大了不當局長，我想當歌星。小姐聽了笑了起來，那更好，一次出場費就幾十萬呢。別看你爸給咱弄了房子、車子，到時候，咱比他強，氣死他，叫他看看俺的女兒有多強。

我看著這母女倆，仿佛看到了又一個小姐降臨人間。這才叫誰說女子不如男。

今年臨近中秋時，我忽然收到了一封來自家鄉的特快信件。打開一看，就是當年的那位大學生寄來的。我不知道為什么會是他的來信，也許是小姐不愿意和他談戀愛后我曾勸慰過他才有了回報之情嗎？

他在信中說，小姐夫已經被“雙規”，外甥女一星期沒有去上學，迷戀上了網吧，整天在打一個叫“超級寶貝”的網絡游戲。小姐受了刺激，離婚后回了娘家，每天對著往日的老照片發愣，常常自言自語，好看呀，好看，到底是誰這么好看呢？

……我奔馳在高速公路上，心里無數次地念叨著：小姐呀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