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眼

媚眼長一雙媚眼，媚人的眼。

媚眼的父母死得早，只留給她一套房子。房子很小，更像個鳥巢。她把墻壁涂了粉紅色，掛了既藝術又色情的人體油畫，便很有些現代派迎春樓的氛圍。隔三差五，媚眼會帶一些不同的男人回來，在房間里喝酒、劃拳、談笑、唱歌。有時夜很深，鄰居們還能聽到媚眼忘乎所以的高聲呻吟。

媚眼是一個壞女人。媚眼跟一百多個男人睡過覺。都這么說。

媚眼是公司的打字員，后來電腦普及了，媚眼的工作便顯得多余。于是媚眼找到經理，說，我不干了。經理問，咋?媚眼甩著她的媚眼說，我是多余的了。經理說，那你給我當秘書吧。媚眼笑了。她笑起來更好看。眼睛長長的，挑啊挑的，秋波甩得到處都是，把經理的臉，砸出一個個小窟窿。

媚眼就這樣成了經理的秘書。媚眼常常被留下加班，媚眼加班時，經理便陪著她，同事便躲開了。躲開了，同事也知道媚眼在跟經理做那事。用同事甲的話說，他站在四環路，也能聽見媚眼在叫床。同事甲曾經很向往媚眼的粉紅色鳥巢，但媚眼對他，好像沒有一丁點兒興趣。

媚眼常陪經理的客戶喝酒。包廂里，客戶們的手常游走于媚眼身體的各個角落，媚眼就笑，邊笑邊躲，邊躲邊罵，邊罵邊笑，這時客戶們便覺得身心愉快。有時媚眼也和其中一兩個去開房，呻吟聲驚天動地，回來后經理便罵她，經理說你是秘書，還是妓女?媚眼說我不收錢的，我們成了朋友。經理說你把他們擺平就行，咱們要的是他的業務，不是他的污液，明白嗎?媚眼說好。然后她細長的眼睛又開始挑啊挑的，再一次砸出經理滿臉的坑。

這次媚眼陪的是一個大人物。經理介紹，這位是孫局。媚眼便送一個媚眼過去。媚眼說，什么局?經理說孫局。媚眼說，什么局的孫局?經理說你管這么多干嗎，叫孫局就行。孫局擺擺手說叫孫哥吧。媚眼說，那怎么行?還是叫孫局尊重。

吃飯的時候媚眼被經理拖出去，他說你得好好陪著這位孫局。他不是咱的客戶，卻遠比任何一個客戶都重要百倍。他不高興了，咱們的公司可能就完蛋了。媚眼說知道了你放心。于是接著喝酒。媚眼說我敬你一杯孫局，媚眼站起來，與孫局碰了杯。媚眼說我再敬你一杯吧孫局。他們就喝下第二杯。媚眼說我敬你第三杯吧孫局。孫局喝下后，揚著手對媚眼說，別再敬了，再敬就醉了，醉了就辦不了事了。眼睛開始朝媚眼的胸脯上瞟。經理在一旁嘿嘿笑著，笑得意味深長，媚眼說就敬最后一杯吧。孫局說真不能再喝了妹妹。眼睛開始拐著彎地向媚眼的胸衣里鉆。媚眼說真不喝了嗎孫局?孫局說真不喝了。媚眼說那對不起我有點頭昏先出去一下，說完要走。經理趕忙站起來，他說這樣吧找個包廂大伙喝點茶水，唱唱歌休息一下吧。孫局說，成！

孫局走路搖搖晃晃的，經理對媚眼說，他醉了。

經理讓媚眼坐到孫局旁邊，孫局拿著話筒，一邊從嗓子里向外擠著殺豬般的唱腔，一邊把一只手掌輕輕搭在媚眼的大腿上。媚眼就笑，邊笑邊躲，邊躲邊罵，邊罵邊笑。孫局說妹妹你也唱一個吧。他的手開始在媚眼的腿上亂摸。媚眼說我頭有些昏。經理說那你躺下休息一下。媚眼說我想回家休息。孫局說妹妹想掃我的興?手掌仍明目張膽地動作著。媚眼說我哪里敢我真的不舒服。孫局說你就在這兒休息一下吧，這么多沙發。媚眼說我想回家。孫局說一會兒咱們倆還有事要辦，要不我先講個段子吧。這時他的手掌正加大著摸索的范圍。媚眼說你他媽摸夠了沒有?

孫局的臉騰地紅了，他說你好粗魯噢妹妹。媚眼不說話，站起來往外走。經理說你給我站住!你怎么這樣跟孫局說話?快給孫局道歉!媚眼說他怎么不道歉?孫局說你以為你是誰?媚眼說我是媚眼。孫局說可我是孫局!媚眼說我知道你是孫局。她的不屑讓孫局明顯下不來臺，孫局突然借酒發瘋，他大聲嚷著今天我還要×你！媚眼笑了，眼睛卻不再挑，她說你×得著么你?孫局不看媚眼，盯著經理。經理說對不起孫局你等我一會。他和媚眼一起走出了包廂。

經理惡狠狠地說媚眼你犯了哪門子神經?媚眼不理他，要走。經理說一百個男人你都睡了，還差他這一個?再說你也沒什么損失是不是?媚眼說我就是不讓他×！她想從旁邊繞過去，卻被經理攔住。經理說這個姓孫的咱可惹不起啊！媚眼推開經理，堅持要走。經理說你就依了他吧，當救救我好不好，當救救公司好不好?媚眼說我不是妓女，公司的事也從此與我無關，我他媽不干了!經理突然給媚眼跪下，他說就這一次好不好?就這一次。我給你錢。我給你一萬塊錢。兩萬塊也行。你救救公司。咱得罪不起姓孫的啊!媚眼愣住了，她低頭看著突然間就矮了一截的男人，覺得這個男人很有意思，很可憐。她突然覺得這個男人，像個妓女。

媚眼重新回到包廂，孫局正躺在沙發上抽煙。他瞅了一眼媚眼，他說我知道你肯定會回來。媚眼脫掉外套，媚眼說你他媽別嚕蘇，要來趕快，我還急著回家喂我的狗。孫局一下子火了，暴怒，他跳到媚眼面前拿手指戳著她，他說還從來沒有人敢這么跟我說話!他說你以為你是仙女?你也就是一個妓女！我一句話讓他的公司辦不下去你信不信?媚眼說哦———媚眼說你真厲害。媚眼說你認為是你的腦袋硬還是茶壺硬?孫局說你說什么?媚眼不答話，她從茶幾上操起茶壺，照著孫局的腦袋猛砸下去。

孫局的腦袋被縫了十七針。好在茶水涼了，他僥幸沒有被毀容。后來媚眼被人暴揍了一頓，晚上回家的路上，被打得不成樣子。有人把她送回那個粉紅色鳥巢，她在床上躺了一個月。她請了家庭護理。沒有人來看她。包括跟她睡過的那些男人。一個也沒有。

有人問經理，那天怎么回事?經理說，媚眼酒后挑逗孫局，孫局批評了她幾句，她惱羞成怒，就拿茶壺把孫局打了。人們就信了。都信。

媚眼是一個壞女人。媚眼和一百多個男人睡過覺，媚眼很野蠻哦。都這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