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國斌與《淵深海闊》的緣分

在中國象棋界，提起《淵深海闊》幾乎無人不知。這部棋譜的作者陳文乾，廣泛采集古代排局精華、民間佳構(gòu)和江湖名局，歷時17年，于1808年手工抄寫完成了這部多達16冊的巨著。全書16卷371局，為四大名譜之首，但作者苦于家貧，無力刊印，只有孤本流傳于世。自從成書后至今近200年里，這部手稿經(jīng)歷了曲折的流傳過程，目前這部手稿在我國象棋名家劉國斌先生家里完好地保存著。

與3500袋洋面粉等價

《淵深海闊》成書100年以后，在江湖上漸漸歸于沉寂，許多棋手夢寐以求。1933年這部書才驚現(xiàn)江湖。這一年，原在《天津商報》主編象棋專欄的華北棋界領(lǐng)軍人物錢夢吾意外得知，天津巨紳李某手中有一部棋譜叫《淵深海闊》。此前他并沒有聽說過此書，但憑著棋手的敏感和辦報人的好奇心，他找到了李某，提出在商報披露棋譜的內(nèi)容，被李某斷然拒絕，他又提出刊印此書也被拒絕。于是，他提出購買此書，李某開價8000塊“袁大頭”（在當(dāng)時相當(dāng)于3500袋名牌洋面粉的價錢），錢夢吾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作罷。

事已至此，錢夢吾仍不死心，他找到朋友從中斡旋，李某答應(yīng)以100塊銀圓作抵押，借他看一夜。錢夢吾借書在手，立即請來兩三個棋友，連夜趕抄，由于篇幅太大，他們從當(dāng)晚7時抄到次日上午11時，只抄完了3篇序文和100多幅棋圖。

此后，錢將抄寫的棋譜，加上自己的創(chuàng)作和各地棋手的投稿，統(tǒng)統(tǒng)當(dāng)作《淵深海闊》在報刊上陸續(xù)發(fā)表，一時間《淵深海闊》名聲大噪。 后來，有多種手抄本在江湖上留傳，難辨真?zhèn)巍Ｒ灾劣?957年12月，楊官麟、屠景明等象棋大師主編的《中國象棋譜》在序言中也僅僅提及書名，不敢冒然斷定是否真有《淵深海闊》這部書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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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慕名尋寶者并沒有停下他們搜尋的腳步。在隱沒31年后，這部奇書再度露出她神秘的面容，而這一次機遇，被劉國斌抓住了。

1964年7月30號下午，劉國斌到琉璃廠找書，中國書店正在搞珍善本書籍的展覽會，沒有證明，不讓進。他找到了熟人駱竹君先生，央求駱先生把他帶進去。他問駱先生：“有沒有棋譜啊？”駱回答：“還真有一套。”他說：“什么書啊？” 駱回答：“平常的棋譜我都知道，但這套書呢，我沒見過，叫什么寬，什么闊……”劉國斌立刻意識到：“《淵深海闊》吧？”“對，《淵深海闊》。”他說：“您更應(yīng)該讓我進去了，我得看一看呢！”最后總算進去了。在展覽室的玻璃柜里，燈光下，一套16冊，正是《淵深海闊》。這時候，劉國斌的心咚咚咚跳得很快。他趕緊問駱先生：“這個您賣不賣啊？”駱回答：“真是要賣，也得等展覽完了之后才賣，但這個書啊，也不能賣了，因為已經(jīng)有人預(yù)定了。我們早就把書單發(fā)出去了，上海圖書館已經(jīng)預(yù)定了，你看看可以。”他說：“我經(jīng)常收棋譜，您是知道的，這部書到了上海圖書館就出不來了。”

見到了朝思暮想的寶物，劉國斌豈能放過？最后劉國斌收藏棋譜的誠意打動了店方，店方同意賣給他。當(dāng)時的價錢是兩塊錢一本，16本總共32塊錢。正好是月底，劉國斌囊中羞澀，拿不出這些錢來，但又不敢撒手，如果等第二天湊夠錢再來，沒了怎么辦！于是轉(zhuǎn)念一想，自己手上戴著一塊瑞士菊花手表，當(dāng)時大概值300塊錢左右，給當(dāng)了吧。

劉國斌急忙趕到位于西單絨線胡同口的一家信托公司，把手表摘了下來：“您看這個值多少錢？”店員回答：“要是當(dāng)?shù)脑挘盅簲R這兒，就是我們代賣，給您200多塊錢呢。”他說：“不行，我現(xiàn)在需要錢呢。”店員又說：“您要現(xiàn)金的話，那就吃大虧了，120塊錢，就賣給我們。”他想了想也沒其他辦法，吃虧就吃虧吧，那些錢將來可以找回來，這個東西若是錯過以后就難以再得到了。“行，就120吧。”拿到錢以后，他趕緊回到琉璃廠，終于得到了朝思暮想的寶貝。

這套書到手后，劉國斌激動不已，但不能辨別真?zhèn)危谑禽氜D(zhuǎn)請錢夢吾先生掌眼。錢先生一看，當(dāng)時就斷定：“這就是我當(dāng)年抄寫的那一部。”

“特務(wù)密碼”保全棋譜

這部書到了劉國斌的手中，并沒有一帆風(fēng)順，又經(jīng)歷了兩次劫難，才得以保存下來。

劉國斌得到這部奇書后，京城的棋友甚為歡喜。佟醒華提出為劉國斌手抄一部副本，他抄寫十分認真，字體和紙張都試圖與原書保持一致，到1966年3月左右，他已經(jīng)抄了5冊多，但好景不長，很快“文化大革命”開始了，這部書再遭劫難。

1966年8月下旬，剛被抄過家的劉國斌和夫人王璦香心里惦記著這部書，想到了佟醒華。一天劉氏夫婦來到大柵欄炭兒胡同，想探望一下佟醒華。沒料到，佟家也被抄了個底朝天，當(dāng)抄到《淵深海闊》時，佟冒著危險反復(fù)說：“這書是我向朋友借的，我答應(yīng)還他。做人得有信用，我要還給人家。”就這樣，紅衛(wèi)兵才放過了這部書。此后，佟醒華被趕出北京，流浪外地。大半年后，他悄悄回到北京，將書交給劉家的保姆，這部書又回到了劉國斌的手中。

棋譜回到劉家并不意味著就此得到安寧。1968年6月，劉當(dāng)時所在單位的造反派到劉家兩次抄家，卷走了所有的書籍和三千張珍貴的唱片，連被子、棉衣也都拿走了。書、唱片被放進鍋爐燒了，劉國斌被當(dāng)作特務(wù)關(guān)進牛棚。

劉被當(dāng)作特務(wù)的直接證據(jù)便是《淵深海闊》。因為曾經(jīng)有一部電影里特務(wù)用彈鋼琴曲作為聯(lián)系的密碼，于是有人也將這部棋譜聯(lián)想為特務(wù)密碼，后來又請來了公安局兩位密碼專家對他進行盤查。可能經(jīng)密碼專家確認那不是密碼，1969年春，劉國斌被放了出來，結(jié)論是“經(jīng)過反復(fù)內(nèi)查外調(diào)，尚未查出劉國斌的歷史問題和特務(wù)問題”。劉國斌說：“《淵深海闊》得以保存，幸虧被當(dāng)作特務(wù)密碼，否則早進了鍋爐了。”

圓前人“刊行公世”夢

1969年春，劉國斌被放出來后，造反派也將《淵深海闊》還給了他。作為棋譜的收藏者，劉并非將之束之高閣，據(jù)為己有。他一直忘不了陳文乾的夙愿，希望這部書能夠造福中國象棋事業(yè)。在棋譜收藏界有“北劉南楊”的說法。劉即劉國斌，楊即上海的楊明忠。楊曾參與主編過多部棋譜。1970年，劉國斌托上海籍的圍棋國手華以剛把書帶給楊明忠看。楊一見《淵深海闊》便愛不釋手，馬上發(fā)動上海的棋友合力抄錄，一天抄一本，16本，抄了16天。上世紀80年代初，劉又將棋譜借給中科院計算機研究所象棋領(lǐng)隊鄔增全看，鄔油印了幾百冊，散發(fā)棋友。1984年，劉主持“七星杯”國際中國象棋大賽，其間主辦了一次棋譜展覽，《淵深海闊》首次被公開展出。

到80年代中期，時機成熟了。1984年7月，《北京晚報》和《象棋報》相繼報道了劉國斌收藏棋譜的消息，《淵深海闊》一下子聞名全國。許多棋迷給他來信，希望這部書能夠盡快出版。其實，他也早有這個打算，但古譜里面有些招法尚需修訂和完善。從1986年起，劉國斌和安徽棋手朱寶位兩位專家，經(jīng)過三年的整理和詮注，于1988年11月由蜀蓉棋藝出版社出版了2萬套棋譜。這部奇書終于在成書180年以后，展現(xiàn)在廣大象棋愛好者面前。

“后人見此而刊以公世，亦余之同志也。”《淵深海闊》的作者陳文乾地下有知，當(dāng)會對劉國斌這位知音感念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