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手柏山

“走，到辦公室去處理。”野生動物保護執法隊張隊長推著柏山說。

“你把貓頭鷹都放飛了，還處理我干什么呀?”柏山氣鼓鼓地說：“我捉一只貓頭鷹賣，又犯了什么法呀?我又不是把貓頭鷹整死賣肉，而是賣給別人喂養著觀賞呀。”

柏山用細麻繩把貓頭鷹的雙腳拴著，將貓頭鷹放在自己肩上站著，真像小孩子玩鳥似的神氣。他隨趕場的人進街就被張隊長看見，將貓頭鷹放飛了說：“犯不犯法，學習了政策才曉得。”

柏山走進辦公室呆呆地站著，張隊長也沒叫他坐，從辦公桌上拿起《野生動物保護法》念著。柏山有些不耐煩了說：“我不想聽了，要怎么處理，你干脆明說吧。”

“罰款200元。”張隊長放下法律書，摸出煙來吸著說。

“我的天呀，200元!”柏山還是第一次被處理，真嚇了一大跳說：“一只貓頭鷹只能賣幾十元，值不了200元。我又沒賣到錢，哪有錢交給你呀?”

“我不管那么多，交錢走人。”

“我沒有錢怎么辦?”

“去找人借錢。”

柏山轉身出門一想，借錢交罰款多不合算。本鄉本土人，又跑不了，不如找人說情通融一下。于是，他到鎮政府去找到當鎮長的老表華平把事情說了。華平說：“我借200元錢給你，去把罰款交了吧。”

“老表，你是鎮長，執法隊的人由你管，你給張隊長打個電話不就行了。”

“打電話，叫我怎么說呀?”

“俗話說，人情大過王法。我不相信，一個鎮長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事情辦得了，但我不能辦。”

“為什么?”

“保護野生動物，是鎮政府安排執法隊的工作任務。總不能收鬼放鬼都是我吧?要是人家告到縣上去怎么辦?”

華平叫柏山坐下喝茶，慢慢講道理說服他。可不管怎么說，柏山也不聽。

華平對野生動物保護執法隊的情況了如指掌，幾個人干一行吃一行，可發財了。因為這里是山區，大山多，野生動物也多，縣上成立野生動物保護執法總隊，派分隊駐在鎮上，由鎮政府領導開展工作，但人事權屬縣執法總隊管。執法隊張貼了很多標語宣傳，可山上人不聽，還是打獵掙錢，執法隊的工作量就大了。

執法總隊制定了具體管理措施，凡抓到出售野生動物的人，輕者罰款200元——500元，重者送去拘留、判刑。罰款是同縣財政分成，留下部分作執法隊年終獎金，一年一個人要分幾千元。執法隊為了錢，罰款很少開發票。一些人為了打獵不被罰款。暗地送執法隊的野豬肉、野山羊肉、野雞肉等不少。這倒是小事，更重要的是送那些貴重的野生動物毛皮值錢。鎮長也知道，但無可奈何。因為執法隊的人都有背景，是縣上一些領導和局長們的三親六戚或朋友。華平只得睜只眼閉只眼．佯裝不知道。正因為他不管執法隊的事，執法隊的人都恭維他好，張隊長寫報告要求表揚他。縣上表彰他是保護野生動物的優秀干部。一些老百姓罵他不要臉搞假，他也只好忍受，無法解釋。他還算是個正直干部，不同流合污，但只好隨波逐流，順其自然。可他明白，總有一天要出大事，到時自然有人要來處理的。

柏山無法，只得拿錢去交罰款。但他心里悶著氣，暗地想法對付執法隊。他家住在山上，山上有山，山下有山，山重山，山連山。他沿溪流下山要走10里路。因不上農業稅和交提留款，村上又不開什么會，一年半載也不來什么干部。山上人家沒人管，自由得很，像世外桃園似的。柏山女兒出嫁了，就老兩口住在山上。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柏山是靠大山長大的，一家人的生活費用全是來自山上，祖祖輩輩除了種地，就是以打獵和挖藥材賣為生。柏山只讀過小學，愛好打獵，有時打到一只野豬或野山羊之類，都要賣上百元。但他怕坐牢，不敢去有熊貓和猴子的山上打獵。他家打獵的工具齊全，什么蛇夾、榨板、發吊、索套、網篼、竹籠、煙筒等。獵槍被執法隊沒收了，獵狗被打死了。他只好制作弓箭和利用捕獵工具捉獵。山上森林茂密，老鷹、貓頭鷹、斑鳩、畫眉、野山羊、狐貍、山獺、黃鼠狼、野狗、野雞、野豬、野貓、野兔和各類蛇等飛禽走獸隨眼可見。柏山55歲，雖身體瘦削，但很精干，爬山上樹像猴子似的，可是捕獵的能手。他家炕架上掛了不少煙臘野獸肉，凡來客都是野味招待。執法隊的人上山檢查，柏山熱情招待，飽餐了一頓野味，還送了一些煙臘野獸肉，可執法隊的人只認錢不認人，只要抓到柏山賣野生動物就沒收和罰款，柏山恨透了執法隊的人，但他也懂得人情世故，明白是自己平時沒去進貢，但他不愿同這些喂不飽的狗打交道，大概是山上人的個性吧。

一天，張隊長在街上看到柏山說：“給我搞兩條大毒蛇來泡酒藥治風濕病，我妻子要，沒辦法。”

“你上次罰我200元，還是借別人的沒還呢……”

“怎么，你要我還錢，連這點小事都不幫忙?以后……”

“我決不干知法犯法的事了。”

“我是叫你捉蛇來泡酒藥，這是特殊情況，怎么是犯法呢?”

“你找其他人，我不干。”

柏山回家細細一想，不對，都怪自己脾氣怪，得罪了張隊長，以后栽到他手里可沒好日子過，只好捉了兩條烙鐵頭大蛇裝在編織袋中送到張隊長辦公室去。誰知，張隊長還沒消氣，發火說：“你不是說不干知法犯法的事了嗎?今天非罰款不可。”

柏山氣得腧青面黑地說：“是你叫我捉蛇來泡酒藥，怎么要罰我的款呢?”

張隊長說：“我現在不要蛇泡酒藥了，準叫你去捉蛇的?當然要處理你。”

柏山氣火了，提著蛇袋氣沖沖地走了。張隊長也只好不了了之。

柏山再也不想與張隊長這種人打交道了。其實，他捕捉野生動物賣是有銷路的。有人在鎮上開辦了一個野味餐廳，專賣各種野生動物肉。本地人吃得少，外地來旅游的人好奇吃得特別多，機關單位和鎮上接待領導和客人吃得多。本來是不合法的，但鎮上看到稅收多，撒手不管。柏山每個月要給飯店送幾次貨去。有一天，他給店送一只老鷹去，見店換了招牌，改名特色風味餐廳，感到奇怪地問：“你們不賣野味了嗎?”

老板說：“不賣野味，怎么賺錢呀?”

柏山問：“你們為什么要改店名呀?”

老板說：“有人向縣上舉報了，鎮長挨了批評。這些事，你還用得著問嗎?”

“哦，我懂了。”柏山知道，社會上不合法的事情多，只要沒人管就沒事的。執法隊是不會管這個店的，因為他們經常在這個店醉酒，老板是把他們喂飽了的，成了店的保護神。

一天，柏山用編織袋提了兩只剝皮的狐貍給店送去，誰知，剛進街就被張隊長發現了說：“你不是說不干知法犯法的事了嗎?真是吃屎的狗不斷吃屎的路。沒收狐貍肉，必須把狐貍皮交出來。”

柏山又落到張隊長手中，無可奈何地說：“皮子被剝爛扔掉了。”

“那么貴重的毛皮，你舍得扔嗎?”張隊長冷笑著說：“你騙不了我。”

“你不相信就算了。”柏山說：“獵狗被你們打死了，我家的幾只雞被狐貍咬死拖去吃了。我好不容易才用榨板壓死了這兩條老狐貍。狐貍這么壞，也要保護呀?”

張隊長說：“狐貍專吃老鼠，對人類有益，怎么不保護呢?說狐貍壞，那是因為狐貍狡猾多疑，不容易捕捉，是民問故事編出來的。我看，你比狐貍還狡猾，要不然，你怎么會弄到狐貍呢?你們山上有狐貍，可別的地方沒有，屬稀有野生動物。如果再不保護，狐貍絕種了怎么辦?”

“哎，口頭話政策，好壞都是你們說了算。”柏山無可奈何地嘆氣說：“壞東西也要保護。”

張隊長說：“明知老虎要吃人，怎么要保護呀?狐貍要吃雞，是你沒把雞看管好，怎么怪狐貍呢?”

柏山氣呼呼地說：“對，你說得好，壞東西也要保護。有的人干壞事也要保護，更何況野生動物呢?”他沒辦法，只得把還華平的200元交給張隊長，轉身走了。

柏山走到店對老板說：“哎，今天倒霉透了，給你們店送兩只狐貍來，被張隊長發現沒收了，還被罰款200元。”

老板說：“你倒霉，我才倒霉。”

“為什么?”

“他們要把狐貍肉拿來加工，又賺不了什么錢。”

“你要像他們罰款那樣硬收錢。”

“收錢?這生意還做不做呀?他們這些人哪像什么執法人，哪周不來吃野味呀?今晚上還要約人來吃呢，這只野雞就是給他們留的。他們最喜歡吃干煸麻辣野雞丁。”

柏山得知這一消息，暗地高興。他想，我這老獵手，不相信打不了張隊長這條大獵，他總沒有狐貍狡猾吧。于是，他在街上打公用電話，向縣執法總隊舉報了說：“今晚上有好戲看了。”

晚上6點鐘，縣執法總隊的小車在店門口停下，幾個人走進店查看，被張隊長拉進了雅間席上。

過了幾天，柏山給店送黃鼠狼去，巧妙地打聽說：“聽說張隊長在店吃野味被罰款了。”

“亂說。張隊長吃野味怎么會被罰款呢?”老板說：“不知是哪個可惡的人舉報了，縣執法總隊來查處，結果張隊長熱情招待野味，除司機外，都喝得臉上紅霞飛。根本沒說罰款的事，只是叫我要避虎眼，別給他們添嘛煩。結果還是我倒霉。”

“為什么?”

“張隊長說是為我們店的事，他不結賬，我損失了500多元錢。”

柏山什么都明白了說：“原來是這樣的。”

柏山回到家里，早有兩個中年人等候著說是皮革廠來收購野生動物皮子的。柏山怕是張隊長整他設的圈套，說：“我沒有野獸皮子，你們走吧。”兩人再三說情，現錢現貨，絕對不會出問題。柏山冉三觀察分析才相信了，將10多張獺皮、狐貍皮、黃鼠狼皮等賣了千余元。收購野獸皮的人走時說：“你以后有皮子送到鎮上美夢旅館，我們有人長期住在那里。你說是賣山貨的，自然有人與你接頭。”

柏山有些不放心地說：“張隊長知道了要罰款的。”

“你放心好了，張隊長不會罰款的。”兩人說著下山去了。

柏山意外獲得這一重要消息可高興了，明白張隊長是同伙，坐地分贓。他決心干掉這條大獵，但心里沒有數。于是，他拿了錢去鎮上還給華平，又去美夢旅館見到了收購野獸皮的兩個人，關門閑聊了一陣才走了。他摸清了實情，在街上打公用電話向縣公安局舉報了，這才高興地回家去。

柏山幾天沒上街，不知情況如何，不敢給店送野生動物去，只好去鎮上趕場探聽消息。他一上街就聽到人議論說：“張隊長的舅子和幾個收購野獸皮的人被公安局抓走，張隊長被撤職調走，鎮長華平也被通報處理了。”

柏山高興得像發瘋似的，跑到一家食店去切了一斤牛肉燒臘，喝了半斤白酒，這才東倒西歪地回家去。

柏山一直心里恐慌，擔心張隊長要揭發他捕捉野生動物的事。他將捕捉野生動物的工具全都毀掉了，改行挖藥材何首烏、當歸、人參等和采集靈芝、蘑菇、木耳等背到縣城去賣，比打獵掙錢還多呢。

責任編輯 寇 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