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祖父是林場的老會計,二十多年前,他從林場退休,卻依然閑不下來,于是就在林場不遠的地方開了附近第一間便民小店,賣些日常用的小東西。自從小店開門的那一天起,小店就成了他生活的全部,那間二十平米不到的磚瓦小屋,立在常有薄霧籠罩的山間的馬路旁,顯得古樸而安詳。
那時,林場附近的農民還很貧窮,也沒有什么娛樂,不像如今享受著風景區的待遇。于是,山間的老人就喜歡去祖父的小店里小坐,下一會象棋,泡一壺茶。祖父的小店成了父老們惟一的娛樂場所,若是你能聽到那店里傳出的陣陣山歌,那必是他們在一起吹拉彈唱。
很多的時候,那成了山村最熱鬧祥和的地方。
祖父也很喜歡這樣的環境,他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大好事,讓很多孤獨的靈魂都有了棲息的地方,很是有一些成就感。鄉親們也很是感激祖父的,因為祖父是一個很大方熱心的人,那時但凡有人需要接濟的他總愿意伸出援手,而來祖父的小店里賒點柴米油鹽的人更是無可計數,祖父從來沒有拒絕過。
其中很多人,生活實在困窘,賒去的賬也是還不回來的。山里人心里樸實,沒有能力還賬的,感覺愧對于祖父,連小店門口的小路都不好意思走,寧愿繞道。縱然祖父從來不去追債,只是在他的老賬本里細細記下而已,但他們依然是不會再來這里喝茶下棋的。定是要賬還清了,才敢回來。
隨著時間的推移,祖父的賬本上的名字越來越多,名字后面跟著未還的賬目也越來越大。直到二十多年后,我祖父身體不太好的日子,已經積累了兩萬多元錢,這對于他的小本生意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數目了。祖母曾為此發愁,她鼓勵祖父去要賬,但祖父卻說,他們欠我們的賬,心里定然是沉重的,我們再去追,一定會讓人家更加絕望。比如老齊,他已經兩年沒有來過店里了,我們店里這么熱鬧,他卻不能來,甚至沒有從門前這條路上走過,可見他是很痛苦的。我們何必再去強迫他呢?
面對一個負債數年的人,祖父竟然是此般的善良、慈悲而豁達。
在那些最后的日子里,來看望他的不少人也是來還錢或者來表明什么時候還債的,因為他們想在祖父在世的時候把自己身上的債還了或者理順,免得落下遺憾。但是更多的人,依然沉默著,而祖父卻從來都沒有叫我們去追賬。他似乎從來都不害怕這些賬會成為死賬。
直到祖父的病情惡化的時候,祖父忽然想起他的賬本來,他讓父親去店里取來那幾本厚厚的賬本。我們本以為祖父這是要交代我們一些帳目,以便我們以后去追討。沒想到祖父接過賬本后,卻說:“去,去把火爐端過來。”
我們詫異地端來火爐,祖父便開始撕他的賬本,然后一頁一頁地丟到火爐里面,燒成灰燼。我們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父親連忙問祖父:“爸,你這是……”
祖父說:“我這是要清理賬本,這里頭有還債之心的人,他必然是要還回來的,然而那些無法還債的人,已經被我的賬本拖累了多少年了啊。我這一去,將舊賬一燒,就終于可以讓他們輕松了。我不想在我離去之后,還有人想起一個賬本上的簽名而心情沉重。這一燒,他們解脫了,或許他們想起我的時候,也不會因為一筆未還的賬而頭痛了……”祖父說完,自己哈哈大笑起來,我頓時感動起來,我看他蒼老的眼中居然是無限的清明……
在祖父去世的日子里,很多人來送他,就連那些平時不敢來造訪的人都來了,其中包括老齊。他們來哭祖父,說祖父是這個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葬禮結束的時候,老齊還帶著幾位鄉親來找父親,他從懷里掏出一張長長的借條。他們早聽說祖父燒了賬本,于是自發打張欠條給父親。他說,賬本雖然燒了,但是債我們還是一定是要還的。因為我們良心告訴自己,不能辜負老人的善良。
父親聽后,淚水滾落下來,他將借條當面撕了,說,不用借條了,因為我和我爸一樣相信你們,都有一顆清白的心。
(責編/方堃)
E-mail:fangkun212@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