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會

陳音／譯

我在等媽媽。媽媽剛洗過澡，護士在幫她換衣服。媽媽在老人院已經一年了。

不過，這里并不是人們經常聽到的那種恐怖場所。實際上，她喜歡這個地方。

這里的設施不僅能夠滿足她的治療需要，也能滿足她所有的社交需要。她很快就在老人院里結交了許多朋友，這里不時地舉行活動，使她一直很忙也很開心。這里定期舉行棋牌游戲比賽，放電影，甚至還舉辦過一次美容講座。我每個星期都來這里跟媽媽度過一整天，而這里似乎每天不是有人舉行生日晚會，就是有人請客吃飯。事實上，我們不久將給媽媽慶祝她的90歲生日。

她生日那天晚上，院方將舉辦一次星光晚餐，請一位男鋼琴師來伴奏，還有舞池給那些還能跳舞的老人跳舞。餐桌將模仿真正的夜總會來擺放，負責上菜的護理人員全都身穿男女招待的服裝。媽媽盼望著這一時刻。

我們到老人院內的美容店，媽媽修剪了頭發和指甲，我幫她挑選了一件當晚穿的禮服。她顯得很激動，幾乎就像一個要去參加舞會的少女，即使她不得不呆在輪椅中。

“星期五是一個特殊的日子。”她說，臉上顯出一種在夢中的表情，“你還記得的，對嗎?”

“媽媽，我當然記得了。”我答道。我怎么會忘記呢?在我們整個青少年成長期間，無論是刮風下雨，還是烈日炎炎，無論是不舒服，還是發生了口角，媽媽和爸爸每個星期五晚上都有一個約會，他們會出去吃晚飯和跳舞。如果他們倆有誰病了，他們仍然會打開收音機放著音樂，在起居室吃燭光晚餐，喝香檳。

我們長大后，離開他們，結婚，給他們生了孫子，孫子也給他們生了曾孫子，但媽媽和爸爸也從未放棄過這個傳統。爸爸的帕金森氏病嚴重到令他幾乎無法行走后，媽媽幫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他們一起出去，即使是到附近拐角處的一家鋼琴酒吧。

爸爸去世后，媽媽投身義工和老人俱樂部舉辦的活動，她成了很受歡迎的單身女強人，參加各種招待會，彈鋼琴、唱歌。但是，所有的星期五晚上她都感到孤獨。

老人院邀請所有成員的家人來參加晚宴舞會，我問媽媽是否想讓我在那天晚上也去。

很奇怪，她竟然說：“不要。”

“我想你沒必要來。你很忙，要照顧你自己的生活。別擔心我。我不會有事的。”她說。她很固執。我看得出她真的是想獨自來做這件事。這方面，媽媽總是很獨立的。

“你是去見男朋友嗎?”我開玩笑地問她。

她開心地眨著那雙淡褐色的眼睛，頑皮地咧嘴笑答“那是我知道但你卻要猜的事。”她輕撫了一下剛做好的卷發，向我要化妝盒。

看著她對著那面小鏡子，我不由得想這會不會是真的。老人院里有很多帥老頭，所以這事是有可能的。但是，自從爸爸去世之后，媽媽就從未多看其他男人一眼。“他是我惟一的男人。”她經常這樣說，“你父親是我一生的至愛，沒有人能夠取代他。”

那天，我幫她穿上一件漂亮的晚禮服，然后才離開。她急著催我走，不斷地問我是否有事要回去做。實際上是她把我推出門的。我對自己說星期六一定要再去，看看她是否要讓我知道答案。我終于走了，腦子里裝滿了各式各樣的問題。

半夜，電話鈴響了，是老人院打來的。媽媽在睡眠中去世了。護士在11點例行查房的時候發現她安詳地躺在床上，手里拿著一張爸爸的照片放在胸前，臉上帶著笑。

回想起那天，我還記得媽媽坐在輪椅中的情景，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揮手向我告別，臉上充滿期待參加晚會的紅暈。我寧愿認為她是在跟爸爸“約會”，而且她肯定知道她那天晚上會再次見到他。這也許是一個充滿希望的想法，但是，當我想到她那頑皮的笑容和她眼中的火花，我就真的相信爸爸——也就是她一生的至愛，那天晚上的確是回到她身邊了，他帶著她一起到他們最終的歸宿地。星期五晚上的那場晚宴舞會是永恒的。

[譯自外國英文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