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目光被那走不完的鐵欄
纏得這般疲倦,什么也不能收留。
它好像只有千條的鐵欄桿,
千條的鐵欄后便沒有宇宙。
強韌的腳步邁著柔軟的步容,
步容在這極小的圈中旋轉,
仿佛力之舞圍繞著一個中心,
在中心一個偉大的意志昏眩。
只是有時眼簾無聲地撩起。——
于是有一幅圖像浸入,
通過四肢緊張的靜寂——
在心中化為烏有。
有讀者來信,希望我能解讀一首現代派的詩歌,因此,我選取了里爾克的這首著名的《豹》。
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1875-1926),奧地利歷史上和卡夫卡齊名的文學大師,出生于布拉格,曾在布拉格大學等學習哲學、藝術史和文學史。1894年出版第一部詩集《生活與詩歌》,1902年在巴黎結識著名的雕塑家羅丹,并擔任了羅丹8個月的私人秘書,1922年完成著名的《杜伊諾哀歌》及《致奧爾甫斯的十四行》,是西方后期象征主義詩歌的代表人物之一。
他一生四處漂泊,經歷了兩個不平凡的時期:十九世紀下半葉資本主義進入壟斷資本主義時期及第一次世界大戰。他對當時西方普遍存在的精神危機有著深刻的認識及反思,面對人生的虛妄和不幸,他總是竭力用心靈去感受和體驗。他的前期作品以世紀末情緒、夢幻、感傷、死亡和恐怖為基本要素,語言富于節奏感和音樂性。后來又在羅丹雕塑的啟發下,把物的本質作為人類存在的象征,強調詩歌的“圖像”美。晚年則又在音樂、繪畫與詩的完美結合上積極探索,并交織著對自然、對生命更為深邃的思考,以其獨特的隱喻和象征方式拓展了現代詩歌的生存空間。
這首《豹》是他27歲時的作品,德國著名文學家霍爾特胡森在論及里爾克這一時期的詩歌說,他“將世界的可感性提高到最大限度的自覺性,……《豹》所表達的已不僅僅是‘移情’和‘本能’,而是自我和對象的同一化,感情的客觀化”(《里爾克》,三聯書店1988 年版)。大家只要靜下心來仔細領悟,就會發現這首詩確實是巧設隱喻表達了詩人和對象的同一化而深刻地揭示了那樣一個貧乏、郁悶時代人類的精神狀態。
“它的目光被那走不完的鐵欄/纏得這般疲倦,什么也不能收留。/它好像只有千條的鐵欄桿,/千條的鐵欄后便沒有宇宙。”——詩歌開頭就把作為力量和自由的象征的豹推入了一個絕望的困境:它的四周是“走不完的鐵欄”,它的目光已經“疲倦”,甚至“千條的鐵欄后便沒有宇宙”。——豹被關進動物園的鐵欄并沒有什么,令人心驚的是那“沒有宇宙”的悲觀絕望。難道豹已經習慣了鐵欄及鐵欄對自身的困厄?作者在這里看似只在描繪一只關在籠中的豹,但又分明讓人們看到了二十世紀初在歐洲上空布滿的疑慮、悲觀的陰云,由于強大的經濟危機及精神危機給人們心理上強大的精神壓力,人們的自由意志消失了,他們不僅對烏托邦式的理性王國深感失望,而且對未來充滿了迷惘和懷疑。
“強韌的腳步邁著柔軟的步容,/步容在這極小的圈中旋轉,/仿佛力之舞圍繞著一個中心,/在中心一個偉大的意志昏眩。”——然而人類(豹)還不只是習慣那種被窒息的生活,他們(它)還在被這個冷漠、沉悶和充滿物欲的世界所異化。——一只自然界的、敏捷的、充滿了速度與力量的豹如今要邁著柔軟的步容,“邁”點出了鐵欄中豹的悠閑、從容,“柔軟”說明豹已經失去了往日剛強、雄烈的風骨。詩歌到這里,可能人們會問:這還是一只豹嗎?顯然,這一節的主旨仍然是第一節的延伸:人類普遍由于精神的失望和失落而帶來意志上的消沉,——人們像豹一樣自陷牢籠而渾然不覺,像豹一樣在鐵欄的桎梏下無所適從地盲目“昏眩”。這里仍然是以物性來隱喻人性,揭示人們的冷酷、淡漠和渾噩。
“只是有時眼簾無聲地撩起。——/于是有一幅圖像浸入,/通過四肢緊張的靜寂——/在心中化為烏有。”——這最后一節作為全詩的收束則更有意味,鐵欄中的豹有時還會默默地將眼簾“撩起”,還會有“圖像侵入”,——這象征了人類偶然的驚覺?但最終這一切仍將“在心中化為烏有”——作者又這樣寫道。也許在豹(人類)的心中有時還會掠過一絲幻想,里爾克還是將這剎那間的迷幻給熄滅了,他告訴我們,人類是這場意志力量與社會力量相對峙的悲劇的主角,鐵欄里的豹已不再是豹,是人類失落的精神、力量和激情。
很多現代派詩歌,它的隱晦、艱澀與藝術上的成功往往都是和它對時代的深刻切入分不開的。
這首詩,它正是通過詩人的主觀感受使豹變形而人化,使抽象的詞語通過比擬而物化,使我們對那個時代的人類精神狀態獲取了一個具體可感的形式,使我們看到了詩人在藝術表現形式及思想深度上的極大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