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桃花紛紛飄落,氤氳迷離,粉嫩飄香。那白衣女子穿過歲月涉水而來。長天蔚藍,靜水深流,她攜數縷無奈,再次微笑,笑容如血,于廣袤天地間無聲綻放……
又一次驚醒,那縈繞于夢中揮之不去的微笑依舊明晰。還是她。我輾轉反側不復入睡,無奈之下披衣而行佇于庭中。正值午夜,冷月孤照,淡淡清風拭去額上沁出的星星汗珠,但我心中的痛依舊強烈。在這寧靜的深夜,回憶如潮水般緩緩襲來。
多年前的那個午后,記憶依然清晰。我從萬千待選秀女中見到了她傾國傾城的美貌。站在午后寬廣明亮的金色宮殿前,她圣潔、高貴、不容褻瀆,一瞬間,我竟失神了——皇上政務繁忙,無暇親自面選秀女,便讓我這畫師為她們畫像,再從畫中進行挑選。于是,我便有了這與她生命中的第一次交聚。
那樣近距離的凝視她,我幾乎窒息。縱使我搜盡世間詞匯也無法準確形容她的迷人,縱使我竭盡畢生所學也無法將她的美麗完全表于畫中。然而筆落將成之時,我忽然停住了,心中一個仿佛壓抑很久的聲音在呼喚:真的就如此嗎?真的就將這正值佳齡、國色天香的女子送至那風燭殘年、垂垂老矣的帝王懷中嗎?我沉默了,暗暗膨脹的私心愈演愈烈,瘋狂席卷著我的理智,在這我已傾心許久的美人面前,所有的忠君守節、恪盡職守頓然消逝,都湮滅于她——王昭君的笑顏中。終于,一黑點被我看似不經意般點于那已近完成的完美畫像之上。作為最優秀的宮廷畫師我深知這點于嘴角邊的克夫痣,可以讓她不被寵幸,并可以滿足我靜守于她身邊這小小私念啊。
本以為一切歸于平靜,但,命運的戲弄,讓這也成了使她背井離鄉之痣。驚聞她將被送至匈奴和親,正是她啟程遠去的那天。茶盞跌落,瞬間,心也摔落,疼痛伴隨著后悔自腳尖緩緩上升……
當我匆忙趕至城門時,只遠遠看到了她蕭然佇立的身影,裹在狐裘錦衣之中的身體竟異常單薄。金釵鳳冠,濃妝艷粉也掩不住那淡淡的憔悴和落葉枯萎般凄然的眼神。駝鈴叮當緩緩啟程,她最后望一眼故土,毅然轉身。那一刻,不舍與怨恨從唇邊飄然而起,直刺我心。
夜,漸漸褪去,在已漸發白的東方,而我的心在緩緩沉落,漸漸被痛苦淹沒,又被圍墻一般高聳的悔意層層圍繞。一陣眩暈襲來,我無力地倒下,身子接觸冰涼大地的那刻,心卻突然無比舒暢,仿佛兌現了一個已失約很久的承諾。
于是我對朦朧中的那白衣女子,輕輕地說:“對不起!”
后記
次日,宮廷畫師毛延壽被發現卒于家中,神情平靜,死因不詳。
學校:蘇州大學附屬中學
導師:王鳳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