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你到底

是個初雪的早晨，樓上的鄰居進進出出，忙得不亦樂乎。不用問，單從他臉上的緊張和得意就知道，十有八九是做父親了。果然，不等你道喜祝賀，他就樂呵呵地說，老婆昨晚生了，是龍鳳胎。說著，語氣愈加滿足，神態愈加驕傲，嘿嘿，幾個月前我就知道，B超照過兩次，都說是倆丫頭，可沒想到是龍鳳胎!呵呵，這年頭的龍鳳胎啊!接下來的日子里，滿月酒，百歲席，樓道里人來客往，紅紅火火，充滿了中國人特有的熱鬧和喜慶。

看著看著正月就臨近了，越來越濃的年味里，不經意間就到了貼春聯迎三十的時辰。可就在這天的上午，二樓的大爺說不行就不行了，連救護車都沒來得及叫，一口氣沒上來，人就過去了。大爺快九十了，平時總喜歡拄著拐杖在通往幼兒園的便道上散步，要么就坐著馬扎在花園里曬曬太陽。大爺是個慈祥的人，臉上見人總有笑，孫子輩們都喜歡，好多年了，他家樓道上下的樓梯都是他掃。大爺是個豁達的人，年輕時進過學堂拿過槍，鬧過學潮坐過牢，走南闖北幾十年，過了不少難忘的歲月。可就這么說走就走了。據他兒子講，老爺子走時有預兆的，他自己好像早知道，提前幾個月把該辦的事兒都辦了，連身上穿的那件狼皮馬甲該送誰都想得清清楚楚，而且從不燒香的老爺子臨走之前每天晚上都點香，說他想念自己的老伴兒了，還想念記不清模樣的爹娘了，總之，他說在陽世上已經做了該做的事，活了該活的人，好也罷壞也罷，該是撒手的時候了，想要早點兒升天了。

人們都說他有福，活這么大年紀，走的時候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啥罪都沒受。

出殯那天，正是過年期間，喜喪辦得格外隆重，光是花圈就收了二百多。

很長一段時間，小區里上了歲數的人，不論男女，只要提起這位大爺，都認為他很風光。有人還感嘆不已地說，他活的幸福，死的美好。

這就是生死嗎?

是的，對我們這些活著的人來說，生死之謎有時就像晝夜交替那么現實和簡單，像春花秋月一樣親切和自然。

可它是謎，是永無破解的生命之謎，是永恒無限的自然之謎。

那樣地神秘，那樣地誘惑，又是那樣地震撼和無情……

就這樣，時光看著看著就又走過了一個輪回。河開了，雁來了，雪花飄著飄著就親柔起來，無論落在哪里，都軟乎乎水盈盈的。河流的色澤漸漸深沉，凝結的寒氣不再陰郁，風微草顫，凍土開融，大地的胸脯經過漫長的冬眠，一次更比一次有力，一次更比一次深情地起伏開來。種子蘇醒了。根脈興奮了。就連天上的云，都有了激情的魅力和光澤。要不了多久，無窮無盡的新苗和幼芽，都將在命運的推動下，吸食母體的養料，開始瘋長的歷程。而一個個新生的嬰兒，將在溫暖的陽光里，睜開星星般明亮的眼睛，一切都是那樣的柔美那樣的具有魅力，充滿了迷人的期待和夢想。

而就在這播種的季節里，你看見仍然穿著棉衣的老人們，出現在春光明媚的晴空下，他們的背駝了，腿彎了，牙掉了，臉上布滿了又深又密的毛溝，眉宇間堆著歲月的金繭和榮耀的疤痕。他們真老啊!比沒了水分的漿果還要皺巴，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撒手人寰。然而，他們正享受著春天，活在屬于自己的最后的安詳里。在這屬于美好的溫暖陽光下，他們的眼睛閃動著人性的光彩和生命的感動，慈愛極了，美妙極了。

突然明白，快樂和幸福其實就存在于我們生命的里面，從誕生一直到衰老，無論春光燦爛、美滿輝煌，還是苦難肆虐、災害降臨，它都鮮活在你生命里面，生動地伴陪著你、熱愛著你，如高翔的云雀，永遠忠實你生命的天空，直到生命的結束。

而我們每個人要做的，不過是樂在其中。

我是靈魂——讀主人《招魂曲》之隨想

很多時候，我們在感官快樂的操縱下身不由己，我們受快樂的指使，卻以為是在靈魂的授意下追求快樂，就像溫暖、幸福到來的時候，我們享受快感忘記煩惱，而過后在失落中懷念和傷感一樣。而有的時候，我們會情不自禁地渴望靈魂，想要看到我們生命里面，看到那個無影無形無聲無息無處不在能量無限的真實和存在，如同在痛苦時感念母愛，在迷茫里回味子宮，在生死中撫摸命運，越是孤獨和絕望，靈魂就越是真實和生動。

閱讀主人的組詩《招魂曲》，境界深處，覺知靈魂的動力；直面欲望，感受意識的成長。無法抵達的路上，靈與肉在心的地平線上龍卷風似的狂舞著，“生的根脈”在選擇中吶喊，“滴血的足跡”在哭泣里輪回。而在形象的天幕，“在萬千源頭的交匯”，心魄在云氣間浩然游走，神魂在浪谷里慨然絕唱。那些儺姿般裸呈的精靈，“在美的高度，在神的高度，在天堂與地獄的交界處”，使我們隱隱約約能夠窺探到人類的方向，感受那“死亡中才能大徹大悟”的“和善的哀愁”。

是詩意對抒情的超越，還是靈魂對赤子的鐘情?

不!這里的語境不可推演。我們沒有理由、也不可能把靈魂和肉體分離開來，當然也無法尋找生命的設計或者存在的根本，我們只是在詩意里感知靈魂對肉體的讖語，表達肉體對靈魂的感激，抒發意識對生命的膜拜。于是乎，在主人的詩篇里，為了一聲哭泣、一次閃電、兩片翅翼上透明的天空，或者為了幸福的浪濤能夠涌動，甚至為了一片綠葉亢奮的呼吸，“我愿割斷大動脈”，并在魂魄的“古化石里翩翩起舞……”

我想起一些智慧的工匠們集體等待靈魂的那個故事。那些為了生活，朝著異鄉行走著的工匠們相信，如果不加以關照，自己的靈魂就會在途中走失。而一旦靈魂離開肉體走失了的時候，要么等待，要么召喚。如果等不到也喊不來的時候，你只能回到起始的所在。看來，對生命而言，越是純粹，就越是脆弱，當脆弱的伸延到了一定的程度，對靈魂的呼喚就成為必然。正因為這樣，我們渴望靈魂的強大，我們祈禱靈魂的永生。但同時，又必須時刻明白，靈魂也會沖動、也易迷失，有時竟是那樣的脆弱和無助。怪不得主人要說“來世縱然無所不有呵，我未必能報答完半個乳房的灌溉”。

事實上，無論靈魂是怎樣的形態，無論我們和自己的靈魂怎樣交融，以怎樣的方式走過生命的歷程，我們都要隨時試著貼近靈魂、了解靈魂、親密靈魂、擁有靈魂、拔高靈魂。而靈魂是不可以分離的。你可以與人分享你的財富、情感、智慧甚至生命，可你能想象與人分享你的靈魂嗎?

想到這里，再次走進《招魂曲》，不知不覺間，看到的、感到的已經不再是詩歌的意境，而是一個人——個詩人生命的歷史和歷史的生命，那樣的現實和鮮活，猶如靈魂在人生的海洋里，歌舞著生命的感悟和狂喜……

不由得想起印度哲人奧修，想起他在解答什么是靈魂時所說的幾句話：“當我們用‘靈魂’這個詞時，我們是在指完全的活生生……海洋不在那兒，而你能變成海洋般的；天空不在那兒，而你要變成整個太空；愛人不在那兒，而你只是愛，沒有別的。”

是的，靈魂也不在那兒，我就是靈魂!

回到雅典

據說，如今的希臘人，為了在世人的眼里重現他們昔日的輝煌，利用現代科技，發明了一種可以在鏡片里恢復所有現存古跡的眼鏡。只要戴上，你看到的古希臘遺跡，就不再是廢墟，而是一座座壯觀的恢復了原貌的宏偉建筑，一切都是那樣的生動和震撼，你仿佛真的穿過了時間的隧道。

這種技術，使我們明明白白地看到，數千年風雨雷電和人世間的翻天覆地，在那些人類的建筑奇跡上，剝蝕掉的到底是什么。

——是那些華麗的裝飾，精美的壁畫，無價的珍寶和美人的肌膚。而留下來的是那些當初最不起眼的不見天日的廟堂的大梁、巨型的支柱和粗糙的石料。而正是后者，神奇地再造了人類的智慧和文明的輝煌。

于是，有人說，干嗎要看那些千年不倒、萬年不朽的神廟的筋骨，我們不要冰冷的石頭，要看就看古希臘的女神，看鮮活的維納斯，那才是生命的精靈，宇宙的杰作。或者看看古樓蘭的美人，瑪雅人的神舞，以及木乃伊的復活。

由此看來，真正魅力、不朽，誘惑我們熱愛的東西并不一定是筋骨，而是鮮活的血肉，是那些一旦離開生命，就在空氣、陽光和水分中分解、腐爛的肌體，就像泥土上的莊稼，就像花瓣的色澤和看不見留不住的香味。

于是又有人說，僅僅看到美人的外表是不夠的。要知道，既然在無限的時間和空間里，科學的發展也是無限的，那么，真正偉大的發明就應該是化腐朽為神奇，不光讓我們透過眼鏡看到希臘的古城和美人，還應該推而廣之，讓我們看到瑪雅的輝煌，古樓蘭的美艷和生命的原貌。而更進一步說，沒準真的到了那一步，死人復活，尸骨還原，長生不老就都成了水到渠成的事情。要知道，正是基于同樣的想法，才有了古希臘的雕塑和埃及的木乃伊。

如此說來，所有的神話或許都能由人的智慧變成現實的一部分?

可我們還是不能不回到理性和常識。

——彩虹消失了還會再現，花兒衰敗了還能再紅，而生命一旦凋零，就隨同腐爛的肉體，永遠永遠流星般地隕落了，無論英雄還是美人。

即便有那么一天，虛擬以空前的強大進入我們的生活，而信息技術真的能夠復制整個生命乃至宇宙的歷史。但只要我們還是鮮活的人，我們的生命就離不開大地、陽光和水。

而這才是生命和意義的全部!

無論多么智慧、發達、神奇、強大，最終都將在不能不冷靜的現實中，面對自然的法則和存在的真理，而你所能做的，也許只是盡可能地了解自己的靈魂，接近生命的本質，明白在這個世界上，最終成就我們并摧毀我們的是些什么。

好了，還是讓我們回到開頭，回到希臘人神奇的發明上。

——只要帶上一副眼鏡，廢墟就能起死回生，歷史就將回到過去……

回到起點，回到初始，再次感受生命的誕生、愛情的滋長、收獲的喜悅，觸摸曾經的幸福，永葆失去的天堂……

多么奇妙，多么具有魅力啊!

可我不能不說的是，面對無所不能的設計和誘惑，衷心希望有那么一天，誕生了蘇格拉底，奠定了西方哲學基礎的希臘人，真的能夠再次回到“雅典”，重新找到支撐人類精神的脊梁，當然還有靈魂的骨骼，而不僅僅是在歷史的廢墟上建構或再現那虛擬的幻像。

此彼之岸

很多時候，成就人生的未必是事業，就像成就男人的未必是女人。

因此有人說，清醒和糊涂都是幸福的需要。比如說，道教真人張三豐，他的死因就極耐人尋味。據說，那是個無云無霧的早上，張三豐像往常一樣，頭頂湛藍的天空，在山頂一處平臺上習練太極。平心靜氣凝神吐納間，忽見一絕色美女，冒出山巖崖壁，朝著他練功的地方翩然而來。分神間，不由得停下功夫，正要上前發問，卻見那女子朝他嫣然一笑，不知何故獨步崖邊。恍恍惚惚，只見她一個騰空，狀如摟月，落下絕壁。真人大驚，說時遲那時快，情不自禁的狀態里，他毫不猶豫飛身跳崖，前去搭救……

我因此常想，真有那樣一個令張三豐都不能理智的女人嗎?

也許有，也許沒有。

問題是，張三豐因此而走向彼岸。

事件告訴我們，真理和真相有時的確很難界定，至于生與死、愛與恨，更不可輕易結論。重要的是事實本身，它告訴我們的不僅是現實的真實，往往還有生存的方向。

春天來了，我們情感的花園里長滿碧綠的新草。

日出日落，我們意識的時空里布滿奇異的星辰。

這就是此岸!是我們腳下春夏秋冬的大地，是風雨陰晴的天空，是愛恨情仇的劇場，是我們賴以存活的根本。正因為這樣，無論我們對生命作出怎樣的解悟，作為人來說，生命本身帶給我們并指引我們生存方向的永遠是生活本身。

一個悶熱的午后，我路過一個專賣殯喪物品的小店，見門口擺著漂亮的別墅、小轎車、童男童女，還有光亮耀眼的金元寶。這些供死者在另一個世界享用的奢侈品，雖說是紙木結構，但做工絕對講究，看上去簡直就是精巧的實物模型。店主是個六七十歲的老人，滿口的牙都脫落了，他張嘴癟腮嗓門很高地給一對顯然是顧客的小青年講別墅的精美，特別對小轎車的木質結構贊不絕口，仿佛這樣的車到了陰間，比當下的奔馳、寶馬還要好。結果倆年輕人，心滿意足地買走了當今富豪們才有可能擁有的“全套家當”。

我當然明白、理解年輕人購買這些祭用品的心情，可我還是抑制不住悲涼的情感和思緒。我想說的是，花開才有花落……對生命而言，該離去的不該離去的終究都會離去，不同的只是時間的早晚而已，只是你生命綻放時所能達到的程度而已。對一個已經或即將辭世的人來講，即便你把全世界的財富都給他，也不如一口潤喉的清水來得及時和寶貴，那此時此刻的甘甜和滿足，那終極的體貼和關懷，給予生命的該是怎樣的溫暖與慰藉啊!

人生因此而美好，人性由此而偉大!

……而靈與肉的訣別，在降解的熔爐中，在滅失的必然里，對活著的人而言，難道真是期望里的輪回與誕生?

我似乎有點明白張三豐舍生落崖的動因了。

其實，無始無終的時間和無限的空間，早就告訴了我們此岸的真諦和彼岸的理由。只要陽光依然充足，只要生命還在鮮活，此岸就是我們能夠擁有夢想并且享受生命的樂園。而彼岸，那里是靈魂的歸宿，是神祗的所在，是凝固的源泉。在那里，即便真的存在天堂，可又有誰情愿舍棄此岸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命運的挑戰甚至苦難中的掙扎去追求呢?然而，在這娛樂日益統治靈魂的時代，上帝是否會發笑，對頭腦來說似乎已不重要。而文化，由于娛樂和休閑的需要、由于無所不在的裝潢和媒介的需要，正在成為生活里不可或缺的“實用寶貝”，使我們在當下以及不可預知的未來，能夠安享可能的溫暖和夢想——即使在要用天堂來飾演的彼岸，也少不了塵世的浮華、享樂和期待……真希望令人景仰的張三豐，在跳崖救美失手后，在彼岸之岸，能有塵世的善緣來回報他。

傾聽黃金般的歌唱

我接觸俄羅斯文學尤其是俄羅斯詩歌比較晚，三十歲之前基本上沒有過自覺的閱讀，雖然對普希金一度熱愛，也只是偶爾抄閱一些名句而已，真正打動我并促使我全面了解俄羅斯文學特別是俄羅斯詩歌的，是帕斯捷爾納克。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帕斯捷爾納克的《日瓦戈醫生》，成為文學愛好者的必讀之作，這部有著濃郁抒情氛圍和強烈詩化色彩的小說深深感染了我。書中我看到的不僅是一位年輕醫生和詩人的經歷，以及作者對現代俄國命運的思考，某種程度上講，簡直就是傾聽詩人心靈的歌唱，令人在近乎窒息的壓抑之中，感受生命之流的涌動和波蕩，由曠遠而博大，由寧靜到吶喊。放下書，強烈的沖動中，我開始盡可能地尋找帕斯捷爾納克的詩歌，遺憾的是，當時能夠找到的帕氏的詩歌非常少，幾經努力，僅在文學期刊上找到了選載的一首，這就是《人的名氣并不見得美麗》。這首似乎并不怎么起眼的詩歌，對我來說不僅刻骨銘心，而且影響深遠，他告訴并永遠警示我活著的目的“——就是獻出自己……保持人的本色，絲毫也不能讓步，應當做個活人、活人，只能是活人——直到生命的結束”。

然而，什么是帕氏所說的“活人”呢?

這里，我不想回到歷史，不對詞義的范圍和含義說三道四，要說的是一個親歷的故事。

是秋天的事，我在差事之暇，抽空在三省交界地帶的平原上走了走，大同小異的城市沒什么意思，倒是地處偏遠的小鎮子以及相對落后的農村看上去蠻新鮮的。尤其是逢集、趕會的日子，那人山人海、紅火熱烈的場面，琳瑯滿目的土產菜蔬，男女老幼吆喝叫賣的交響，充滿了人間煙火的暖味兒，簡直就是當代的“清明上河圖”。然而，只要你趟進這河里，河水的顏色和水流的氣味，很快就會使你渾身上下不舒服；如果往深里走走，試試漩渦的力道，人間煙火的暖味兒就成了刺鼻的類似于農藥的邪味兒。怎么回事?瞧啊，肉案上正在分解的買賣興隆的鮮肉，竟然看不到血色；紅薯粉條不但花白而且泛綠；地攤上的速食食品、日用百貨、鞋襪時裝粗制濫造應有盡有不說，還能看到大量的品牌。我驚訝不已，趕緊向陪同者請教。他不無尷尬地笑笑說，還說啥呢，你都看見了，不都是假的嘛!

的確是假的!問題是，在這樣的農業區，怎么會買不上放心的綠色土特產，吃不上安全的五谷雜糧了呢?而且面對如此猖獗的販假售假，人們怎么熟視無睹毫無反應呢?

難道整座村莊都在造假，所有的人都已麻木，都失去了起碼的理性和價值判斷，都能坦然面對違法犯罪，心甘情愿忍受毒瘤的存在和侵害?……

不，無論如何我不相信!

然而，不爭的事實是，利益驅動下，錢財誘惑下，一些人正日益貪婪，鼠目寸光，他們喪失了人性中最可寶貴的良知、愛心和正義，不惜以家園和子孫為代價，也要滿足眼前的享樂和虛榮。更有一些急功近利不擇手段的人，忘記了我們民族曾經的痛苦和災難，忘記了人的尊嚴和高貴，他們自己吸食欲望的鴉片，還有意無意毒害著我們整個民族的明天和希望。再看看那些污染著的河流，沙化著的土地和煙塵籠罩下的城鎮，警示之鐘還不振聾發聵嗎?

這些年來，我們聽過看過太多的有關人類的憂慮和思考。人與自然的關系，全球變暖的現實；經濟起飛的代價，持續發展的道路；以及歷史的、現實的形形色色的由文明進程帶來的各類教訓和嚴峻考驗，已成為每個人無法回避的生活內容。我們堅信人類的智慧、希望和力量!然而現實的是，挑戰面前，如果鮮活、健康的人，僅僅為了物質欲望的滿足，就變成沒有靈魂的死人，而且是活死人的時候，人世間還有什么比這更可怕更可悲的呢?

不能不再次想起帕斯捷爾納克，想起他“……保持人的本色，絲毫也不能讓步，應當做個活人、活人，只能是活人——直到生命結束”的黃金般的歌唱。

不光是日子

說到京城，遍地文化遍地金，看紅樓宮墻、碧瓦鎦金、新華南北街、琉璃廠、榮寶齋、一得閣、孔方齋、正品齋、清秘閣、八達嶺、頤和園……等等等等，瞧了這些個古跡名勝，您還得轉胡同，東新簾子、后細瓦，慢慢轉悠，細細品味。早上的豆漿、油條、麻餅粥，中午的慶豐包子、涮羊肉，您得嘗仔細了，悠著來。至于胡同里的方言、習俗，小酒館里的京腔段子，門樓里的歷史掌故，更要使喚腦子才得其味。您還得懂點歷史，不僅是全球通的那種大歷史，還要知道些不可不懂的小常識。甚至于八大胡同、膛子街您都要曉得。各類名人軼事您多少也得看過或聽過。可也不能太往深里去，比如說，母豬胡同怎么變成了梅竹胡同，糞溝胡同怎么變成了奮章胡同，等等，等等……就沒必要知道了。

既然如此，咱外地人到京，圖的看的可就是當下。而所謂的當下，除了天下皆知的名勝里的名勝，您可別盡往前門、后海、王府之類的地方湊熱鬧，您還是要舍得工夫去鉆胡同。到那百年歷史的胡同里，看那些給半大兒子臨街洗澡的婦女，聽年輕人彈唱流行的曲兒、收破爛的搖出的響鈴、小商小販形形色色五花八門的吆喝聲，瞧那些養狗抱貓罵老婆、光膀子打京腔繪聲繪色傳段子的大爺們，當然還有那些賣菜烙餅喝茶下棋的外鄉人，還得留心睡在地下通道里的無處不在的乞丐們和忙得不亦樂乎神色匆匆的白領們……可您別以為這就是老百姓眼里的京城了，您別性急，沉住氣，待到夜幕降臨，小攤小販傾巢而出時，那才叫熱鬧和紅火。所賣之物大多是百姓日常用品，針線紐扣、鍋碗瓢盆、刀剪魚食，應有盡有。價格若和商店比，起碼能賤一小半。就說水果吧，一斤蘋果超市要賣七八塊，一樣的貨，甚至更新鮮，小攤只要兩塊五。街面上十來塊錢一碗的面，在胡同里也就只賣三兩塊。很不錯的特色燒餅一個五毛，鹵茶蛋、粥湯、豆漿、燙菜、大餡茴香包，也都一律五毛。而時令菜蔬更是賤得令人咋舌。至于盜版圖書、各類光盤可想而知。只要城管不在的地方，或者說城管剛走的地方，大大小小的商販絕對是一茬茬雨后的肥筍。我問一個老北京，為啥胡同里的自由商事沒人管?他意味深長地笑笑說，咋沒人管，這幾年嚴多了，可活人靠的是日子!

他說的肯定不會錯，活人靠的絕對是日子。

問題是，這日子里的含義實在是太有味了，越是細想就越迷人。

在京城，生活之豐富、衣食住行之多彩早就有目共睹，還有那樓群、那車流、那日益增長的消費水平足以和任何國家、地區來比，怎么比都不掉價。但和其他大城市的差距卻越來越小，除了祖宗留下的文物古跡，已經看不出什么鮮明特點。外地人到了京城，不旅游的話，不會有啥特殊感覺，走在街上，高樓大廈、車流人流、噪音污染都差不多，新聞信息更是全球同步，如果不是辦事、訪友，吸引來往過客尤其是常客的真不知道是什么。

如今，讓人喜歡，適合人安居樂業，可以寄托情感的地方，在許多高度膨脹的城市里已經很難找到了。在京城，我很留意這方面的感受。我不知道京城現在有多少外地人生活，但一個不爭的事實是，在那些最古老、最傳統的胡同里，街面上做小生意、賺體力錢的人，大多不是北京人。我們不用想若干年以后，就是眼前，北京在成為世界現代化大都市的同時，正在失去的似乎不僅是本來的北京，好像還有許許多多值得每一個中國人懷念和沉思的東西。正是基于這樣的情感，離開時，我在天安門西側，看著歐洲人設計的即將竣工的國家大劇院站了很久。我在想，老胡同里的趣事兒，甭管是皇帝名人的，還是布衣百姓的，百年千年傳得下來，男女老少耳熟能詳，書里能說，戲里能唱的才能是故事。而要留住點故事里的東西，還有屬于老百姓自己的日子，以及品得出忘不掉散不了的煙火味兒，您說離了傳統的四合院和胡同，能天長地久、能耐得住風吹日曬、能經得起時光的打磨嗎?

回答是肯定的。可那時的人，跟咱現在說的想的誰又敢說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