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奈何天

讀書為什么？為誰讀書?讀過一些書后，我們總要產生這樣的內心追問。這追問像暗夜里的星星，并不耀眼，卻總在天幕中凝望著你，直到有一天你仰頭與它對視。

讀書給予我們什么?知識?專業?深度?優越?與眾不同?氣質?聰明?才華?這些也許通過讀書都能不同程度地賦予我們，但如果我們假設將讀書推向極致，我們用一生的時光來讀書，就可以達到這些了嗎?我們就只為達到這些嗎?用讀書占用所有的人生光陰?

如果讀書不是人生的目的，那種我一生不想做別的，就只想讀書不離開學校的人，是不是也是一種人生浪費?那讀書是手段嗎?也許是的。學位——升職有時都會以它為標桿，如果這個成立，那讀書與一把釬子沒有任何區別。那我們當中，因為讀書而感動的人豈不是成了另類?讀書為什么會給予我們感動?感動為什么?感動之后，會對我們的人生有什么意義或區別嗎?

當某一個人物，在書中愛恨嗔癡，為一個愛人心碎心癡，為一段夢想顛沛流離，失意時淡然，得意時坦然，你總要怔怔地發呆很久，為那一個女人或男子的命運久久沉默或默默嘆息。發呆，在我看來，就是讀書的終級意義所在。讀書有時像誤入或自己走入一片森林，遇到一個小姑娘，你和她說話，跟隨她前行，在拐角處遇見不一樣的人生景像，然后你回到現實世界，腦海里還躺著那片曾經讓你迷戀迷惑的森林，還有那個美麗的小女孩兒，此刻在下午的陽光里她正在你的手指上跳舞，不敢確信地想，是一場夢幻嗎?是遇到一場夢幻還是這場夢幻告訴我們人生就是一場夢幻?那個小女孩，是個天使啊?進駐靈魂的天使嗎?讓我們在某一刻可以飛翔的天使嗎?

讀書，不為任何目的的讀書，最終會導向某種困惑，當我們終于想明白讀書為什么的時候，我們的內心依然在拷問我們，讀書給了我們什么?讀書，不為任何目的，當我們可以不依靠讀書換取或交換任何塵世生存或更好生存的砝碼，我們只想做讀書這件事，做，變成了惟一的目的。甚至在讀的時候，你根本不會想到什么意義或目的，“讀”這個動作，是一件讓人全然心無旁騖的事情。當我們不再折磨自己的靈魂，不再問自己我們為什么讀書時，便會產生第二個問題：讀書給予了我們什么?心靈的豐富?厚重的體驗?深沉的悲憫?是的，這些都是讀書能夠給予我們的，多維的思考與體悟。可是，我卻讀書讀到荒涼。

這份荒涼，讓人慌張，卻不會表達；這份荒涼，讓人低頭看腳下的土地，卻不明白自己的位置；這份荒涼，讓人悲憫，卻自知不能為任何人做任何事；這份荒涼，讓所有的聲音歸于沉寂，讓我們終于自認，我們孤單而來，寂寞而去。書，是一個伙伴，卻并不等于一生。

書其實并不能給予我們答案，它只在你眼前點亮一盞燈，卻讓你的心依然在暗影中。書，讓我們與別人的思想與靈魂相遇，即使別人的話語讓你恍然大悟，那思想與靈魂依然是別人的。因為沒有人可以照亮你，即使讓你深愛又無法脫離的書，除了自我點亮，沒有救贖，沒有幫助。在命運面前，在靈魂面前，永遠只有你自己面對上帝，如果有上帝的話。

如果書不能成全我們的命運，那些以讀書為人生所有樂趣的人，是不是也是一種無法戒除的癮，與好色貪財并無二致?如果在日常生活中，你不能沒有書，走到哪里都想帶上一本書，因為你說怕靈魂空虛寂寞。那書只是你解除寂寞的手段，與靈魂空虛的人去賭場沒什么區別。因為你的靈魂不能單獨，你的靈魂必須與書在一起時，才有所謂的安全感，才讓你覺得你是一個靈魂高尚的人。如果書對于你變得如同毒品一樣無法戒除，那實在不能說明，你是高貴有學識的，只能說明你放棄了自我的思考，接受別人的思考為自己的人生準則。如果世俗中你只是高貴，最有學問最受人尊敬，但內心從不曾發出自己的聲音，如果你不反對麻木求存，那就當我沒說，如果你想真正活過，哪怕只做一只螞蟻，也有自我的堅持與執守，沒有任何事物應該成為你的依賴。

讀書之旅就是這樣神奇，不停地讀，不停地困惑，當你終于能夠心靈漸行漸遠，又可漸行漸近時，懂得讀書只是一把鑰匙，而找到那扇對的門，還需要依靠我們自己時，你才真正踏上讀書之旅。而如果有一天，你懂得無論有沒有書，你讀的只是自己時，才真正懂得讀書況味。所以，哲學家說，每個人都要讀哲學書的話是不錯的。因為，你的所謂的命運全因你的人生便是一種哲學的體現。讀書讀哲學，實在只是那路上的一盞盞燈，道路是你自己的，不是燈的。

回顧我們上一年來的惟書香，其實想說，書評不讀也罷，因為重要的是你，去看那本書，而不是聽別人說那書講了什么。因為人生是你自己的，并不是聽別人講出來的。

讀書看人生，看到荒涼，才能有一天走到繁華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