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愛牙

飯后，我剛坐下來寫一篇文章，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打斷了我的思路。

是母親打來的，她告訴我，她的病牙治好了，要我放心。聽著電話里母親爽朗的笑聲，我就知道，又能看見母親露出滿口潔白牙齒的笑了。

母親年輕時是個美到牙齒的關(guān)人。古人說的回頭一笑百媚生，多是笑不露齒的，而父親說他年輕時就是迷上了母親那潔白的皮膚和一口潔白的牙。母親更喜歡父親說喜歡她的牙，母親一口美牙讓我從小就羨慕。母親喜歡笑，雖然母親是個溫婉的女子，溫柔似水，卻沒有笑不露齒的習(xí)慣，一笑就會露出那口漂亮的牙。能看見牙齒的笑必定是有聲的，這笑聲常常是在我還沒有跑進(jìn)院子就把我接住了。到了換牙的年齡，我晚上有些鬧，常常很晚才睡，母親就陪我在屋前乘涼，用動聽的童謠給我催眠。在那繁星流動的夜空下，守候在我家小院的那株棗樹下，我無心聽那熟悉的童謠，總是盯著母親漂亮的牙。當(dāng)一顆流星飛速劃過時，我就要求母親答應(yīng)我一個心愿：讓我在換牙后長出像母親一樣的牙。得到母親樂呵呵的允諾之后，我很快就進(jìn)入夢鄉(xiāng)，在夢里，我常常夢見自己長著像母親一樣美麗的牙。

在我們兄妹成長的日子里，母親的笑聲總是潔白爽朗的。不管多苦多累，母親總能讓我們看到她一臉的笑和那口白牙。只要看到母親笑，家里所有的人都會忘了煩惱，雖然那時家里并不富裕，有時日子也過得挺艱難的，但我們誰都不去抱怨生活的艱苦，好像母親的笑聲能縫補(bǔ)一切。在母親的笑聲中，我們學(xué)會了怎樣笑著面對生活。哥哥高考失利沒哭，后來靠著自己的努力終于有了一番不錯的事業(yè)。姐姐婚姻不幸，可她沒有抱怨，始終懷著感恩的心對待生活，終于在春暖花開的季節(jié)尋回了屬于自己的幸福。而我，也笑著面對著自己所經(jīng)歷的一切，不管是喜是悲，都沒有垮掉。在我心里，母親的潔白的牙總是和笑聲在一起才美麗的。我要像母親一樣樂觀才能擁有母親那樣美麗的牙。

不知從哪一年開始，在母親的頭上出現(xiàn)了和牙齒一樣白的頭發(fā)。仿佛是在我們長大的那個瞬間突然被風(fēng)霜染白了。但一口整齊潔白的牙卻固執(zhí)地幫母親守衛(wèi)著迷人的美麗。在我的心目中，母親的世界沒有殘缺，她的幸福是完整的。

當(dāng)一場突然的傷痛向我襲來時，我在萬般無奈下還是想到了母親，只想回到母親身邊，像兒時一樣痛快地哭一場，去找回我兒時簡單的快樂。于是收拾行李一人回到了久別的家。我還沒向母親訴說一切，就發(fā)現(xiàn)母親明顯地憔悴了。沒有看到她那美麗的牙，嘴唇緊咬著，臉有一些浮腫。于是我悄悄放下心事，急切地詢問母親，才得知母親的牙已經(jīng)疼了好些天。雖然母親沒有訴說牙疼的痛苦，但我知道牙痛鉆心。母親強(qiáng)忍著疼痛問我想吃什么，然后去廚房為我做飯去了，我看見母親下意識地捂著臉的背影，多日忍住的淚水終于悄無聲息地順著臉頰而下。從父親那里我知道了母親這幾天牙痛得非常厲害，她整夜被牙疼折磨得睡不著覺。我埋怨父親沒有帶母親去醫(yī)院把病牙換掉。父親說母親很固執(zhí)，說什么都不肯換，她不想活生生地把牙從口中拔掉，她像守著孩子一樣守著這顆牙。于是父親每日督促母親吃藥打針，可并不見好。

我開始深深地自責(zé)起來，我能感覺母親的牙是因我而痛的。這痛只看一眼就迅速地傳給了我。都說母親的心與女兒是相通的，我卻第一次體會到這痛的傳遞是這樣的準(zhǔn)確。母親的牙疼似乎是個預(yù)見，在女兒受傷的時候，她那從不犯病的牙突然就疼了，而且讓母親備受煎熬。我不就是母親身上的一顆牙嗎?當(dāng)我好好的時候，母親的笑是陽光燦爛的；當(dāng)我這顆牙受到打擊時，這份打擊無情地傳遞到母親的心上。我為何還要往母親的心口灑上一把淚來泡成母親的幸福呢?于是我收藏起想要對母親訴說的事，走進(jìn)廚房，接過母親的鍋勺，做了一道清淡的素菜。我知道，母親牙疼了，不能吃辛辣的菜。

走之前，我跟父親一起動員母親補(bǔ)牙。我告訴母親，她的牙只是爛了一個洞，是一定能修補(bǔ)好的，也只有母親的牙補(bǔ)好了，女兒的心才能補(bǔ)好。

回來后的日子里一直惦記著母親是否已經(jīng)補(bǔ)牙。今天終于接到母親的電話，我仿佛看見愛牙的母親那顆補(bǔ)好的牙，與原來的牙一樣美麗。

電話里母親問起我的心情怎樣，說不能讓她的牙再痛了。我不知天下的母親是不是都有這種感應(yīng)，為了母親美麗的牙，我也要堅強(qiáng)起來。母親的病牙都修補(bǔ)好了，我想，我的生活也一定能修補(bǔ)好的。

我放下電話，在心靈深處祝福：祝母親的牙永遠(yuǎn)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