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幾乎淡出所有人的視線時,我才于偶然間聽到了她。仿佛一個人走了很久,一個不經意的拐角,才發現曾經心心念念的人或世界,就這樣驀然走來。心下竟猛然記不住歲月,到底是相遇的太早還是已經太遲?
當年那首《我是不是你最疼愛的人》,現在聽來,像分離多年的戀人,你婚喪嫁娶喜怒哀樂都經過,剩下淡水人生。在你就要什么也不再相信,背就要彎時,再度與她重逢,而她還唱著你們曾經的情歌,仿佛中間這么多年的歲月,從不曾存在也如前世般遙遠,而此刻她就站在你面前,她曾是年少時濃情蜜意愛過的人嗎?甚至她都不曾改變了容顏,還在唱著“從來就沒冷過因為有你在我身后,你總是輕聲地說黑夜有我”,“你最心疼我把眼哭紅,記得你曾說過,不讓我委屈淚流”。聽到這樣的聲音,我們模糊地升起這樣的念頭,我們也曾經這樣愛過嗎?也曾有誰是我們的寶貝,我們也曾是誰一生的至愛?只是,歌聲停歇,一切如煙化去。眼前的,還是我們蒼老的容顏,我們再也不敢問誰——“今生,我是不是你最疼愛的人?”
是的,她是潘越云,對現在的很多人來說,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是的,即使在她的黃金歌唱時代,她也不曾大紅過;即使她唱了26年,26年始終如一的堅持,都沒讓她紅。可是,如果一件事沒有太多的掌聲你已經做了26年,你還會在乎那掌聲嗎?
三毛曾形容潘越云是埃及艷后,是當初三毛在制作《三毛作品第15號——回聲》時,請齊豫與潘越云來唱。那時也是潘越云個人唱歌生涯的頂峰了吧。那些歌曲,像一幕幕話劇,在你聆聽時,你仿佛看見一個女子一生的愛情。一個不停行走,滄桑、天真、執著、漫不經心,可以放下大情大愛,卻為一朵花流淚的女子。從這里,潘越云成了一個慢熱的女子,她所有的歌曲,都有完整的前奏鋪陳,那聲音那每一個聲音之間的空寂,便成了理所當然不可重復不可替代的。從所有的苦難中走過,仍然能在行走中腳步輕快,可以感受風的溫度,可以與每一個擦身而過的人展露笑容。這就是潘越云的歌。真正動聽的,并不是那每一個發出聲音的字,而是每個聲音之間的空寂。那些聲音之中的寂靜,才是唱歌的終極意義吧?因為最終所有聲音都會消失,留下的只是我們沉默在空寂中。
潘越云有著幾乎男性化的臉,骨骼寬大,甚至當年為宣傳所擺的各種姿態,都帶著一種無法放下的僵硬。近年她接受媒體的訪談,都無法嫻熟地配合主持人,讓節目更好看一點兒,她有時甚至是在答非所問。她是一個在唱歌之外,無法讓你心生崇拜的人。也或者因由她這樣,讓我們不禁要自問,為什么要崇拜?這讓我們懷念電臺時代,我們只在那些獨守的夜晚,聽那主持人本本分分地報出一個歌手的名字,沒有過多的評價,我們只是聽歌。那些電波里的人長成什么樣子,有著怎樣的穿衣喜好,最近又與誰過從甚密,統統與我們無關,我們只在這夜空下共同聆聽一首歌,歌聲在我們每個人的心上打下不同的斑斑點點,讓我們在這一夜后記住或忘記它,都只是我們個人的事。這才是潘越云的時代,一個你不知道在哪里的電臺,一個老實不多言多語的主持人,帶來一個聲音。那聲音遠遠的,就這樣緩緩傳來,到你耳邊時,也直接擊中你的心中最柔軟的地方,那地方只要聽到她的歌聲,就再也強硬不起來。
現在已經很難找到有關潘越云的相關資料與信息,我們永遠是向前看的,這才是人生成功與幸福的追尋。但這有何妨,那些歌還在,《愛的箴言》、《最愛》、《謝謝你曾愛過我》、《天天天藍》、《你是我一輩子的愛》、《回聲》、《我是不是你最疼愛的人》,歌聲從不會老去,老去的是我們的心,所以有些歌被我們漸漸遺忘,而我們說,它們過時了。潘越云曾說:“最讓人難忘的是情歌,因為它流傳的是一種情感。”所有人的人生最終都只為情困,為情感,潘越云只這樣輕描淡寫地說出來,如她的歌。不曾大起大落,但只要你肯停歇回頭,她會一如往昔溫暖著你脆弱的情懷,讓你最終還是肯相信愛情。
如潘越云在歌里唱的,生來為了是與你相遇后,與你分離。哪一段人生不是相遇后分離,又何妨,我們相遇過了,即使已經遺落,但那些光陰在我們的情懷里。即使垂垂老去,它們仍映照著我們年輕時的信任與愛。這就夠了。
一切最后都會消散,但至少我們相遇過了。我們與潘越云的那些歌,最終都不會被人記得,那些被遺忘的,才是被我們用生命記取的,在那些歌聲中,我們沉默地聽懂那些聲音背后的空寂與熱愛。這還不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