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爾基之夜

我魯院高研班的同學張華住在莫力達瓦旗，是達斡爾族人，她為了去魯院高研班讀書把在中醫院的工作辭掉了，辦了個提前退休手續，而莫力達瓦旗有個規定，不到退休年齡卻要提前退休的人必須養羊養牛，這可愁壞了張華，喜歡爬格子寫文章的人何來力氣去放牧？就在她魯院學習快結束的時候，中國作協書記處書記金炳華親自打電話協調了此事，于是畢業后的張華回到旗里就可以安心寫作，再也不用去放牧了。

今年秋天，莫力達瓦旗舉辦了“三少”民族文學筆會，所謂“三少”民族是指達斡爾族、鄂倫春族、鄂溫克族，我有幸被張華邀請，與我的同學歐陽北方、青年文學的編輯趙大河同赴莫力達瓦旗，抵達之后方知莫力達瓦旗政府所在地叫尼爾基。尼爾基之夜就在這個行程中產生了。

筆會快結束的當晚，晚宴后大家歡聚一堂，唱歌跳舞，三少民族都是能歌擅舞的民族，幾乎所有的人都可以成為歌星和舞蹈家，就在我沉浸在一片歡樂之中的時候，駿馬雜志社的副主編劉文突然邀我和趙大河到黑龍江的訥河去一趟，那里有一批文友特別想見我們。看看時間，已是夜里九點，訥河離這里有多遠，路上安全不安全，心里絲毫沒底。劉文說：二十分鐘就到，過了橋就是訥河。盛情難卻，我和趙大河只好趁人不備悄悄溜出會場，攔了輛出租車，直奔訥河大橋，劉文讓車在橋頭停了下來，出租車走后，劉文說：我們就在這里等著吧，一會兒他們來車接我們。

橋上沒有燈光，偶爾馳過的車輛給尼爾基的暗夜送來一線光明，對面是正在修建的尼爾基電站，電站的燈火時刻提醒著夜晚的存在。風不時吹來，初秋的尼爾基，早已寒氣襲人，出差之前，歐陽北方曾經提醒我多帶一些衣服，我嫌麻煩，便沒帶那么多的行李，當時的南京正熱得暑氣難耐，不相信在這個季節溫度會有如此大的差異。在橋上站了一會兒，渾身便有點發抖了，橋下河水的流動好像使發抖的身體更加沒有了著落，這時候我只好仰望天空，想起那句“天當房地當床”的歌謠，想從天空中尋找一點溫暖出來，明澈的天空一望無際，星星有序地排列著，一顆又一顆，似乎神秘地向我眨眼睛，天空很低，仿佛伸手就可以摸到。久居大都市南京，我已經很久沒看到這么明澈的天空，這么閃亮的星星了。

風又吹了起來，帶著哨音，寒意破壞了我的心情，再也無心仰望天空了，單薄的裙衫難以遮擋風寒，再看劉文和趙大河，也都沒穿什么能遮寒的衣服，白天這里的太陽還是可以將人曬出油來，我便嚷著冷啊冷啊，劉文和趙大河一前一后站立，我站在他們中間，兩人成了我的擋風墻，這樣站了一會兒，仍然不解寒意，風像是沖破他們身體的墻壁故意偷襲我，更令人焦慮的是，接我們的車總也等不來，眼看夜越來越深，橋上過往的車輛越來越少，一種恐懼感油然而生，在這遠離城區的荒郊野外，如果突然出現劫匪怎么辦？看看身邊的兩個男人，雖然都很帥氣，畢竟是書生，對付劫匪，恐怕難有重量級的拳腳。

正想著，幾個騎摩托車的人突然停在我們面前，我緊張得差點叫了出來，心想他們一定會沖上來搶我們的東西，而三個人中只有我帶了一個包，兩位男士全都赤手空拳，我悄聲對劉文和趙大河說：完了，一定遇上劫匪了。

劉文嘴上說沒事，臉上的表情也緊張起來，趙大河始終不吭一聲，我們三個人都默默地注視著那幾個人。我緊張的心臟幾乎要從胸腔里蹦跳出來了。一會兒，摩托車又發動了，幾個人叫喊著騎著摩托車飛馳而去。劉文轉身對我說：是人家摩托車壞了，你別那么緊張好不好，這里的人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

劉文越是這樣說，我心里越是緊張，商品社會，大家都奔著錢去，劫財的事情時有發生，不管在哪里，人的安全系數都不是太高了。

我不由催促道：訥河文聯接我們的車怎么還不來呀？

劉文被我一催，又開始打手機，并跟對方說：再過十分鐘你們還不來，我們就返回去了，我們在橋上要被凍成冰了。

為了緩和緊張的氣氛，劉文和趙大河不停地說話，我已無心插言，一門心思地站在橋上害怕，盯著過往的車輛，猜測著可能發生的種種，偶爾看一眼天空，天空離我們越來越近了，幾乎就要覆蓋我們，人在天空下是多么的渺小啊。橋下的河水像是為風伴奏，為恐怖的氣氛助威，時間你快點過吧，訥河的車你快點來吧。

我渾身又抖動起來，這回不是冷的，而是嚇的。正緊張著，一輛運貨的大卡車在我們面前戛然而止，壞了，這回一定要發生意外了，我躲在劉文趙大河身后，小聲說：這下真遇上劫匪了，搶了我們開車就跑。

正說著，司機打開車門跳了下來，只見他一步三晃走過來，膀大腰圓，就像內蒙的摔跤運動員一樣，我嚇得差一點就要喊出聲了，將包緊緊地攥在手里。

只見劉文主動迎上去問：你到哪里呀？

司機晃到他跟前，終于說話了，悄聲道：前邊有交警嗎？車上的貨超載了。

劉文手一揮說：沒有，你盡管走吧。

司機轉身又晃向汽車駕駛座，稍頃車就開走了。

我懸在胸口的心終于落在了肚子里。

劉文見我緊張恐懼的樣子，拍著胸脯開玩笑說：有我們兩個大男人你怕什么？你這么害怕，我們還算男人嗎？說著他的右手向前方一伸做了一個造型，我是共產黨員。

固然是玩笑，恐懼感減輕了，我的心稍稍平靜下來，這時接我們的車也來了，上了車我忽然感慨：男人在生活中是多么地要緊。

難忘的尼爾基之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