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下,信封里掉出了一張觸目驚心的照片;一個女人倒在血泊中,女人的臉被遮住一半。
高紅旗每天必須走過天橋。
那是一條幾乎閑置了的天橋,天橋的選址很不合理,路頭的豁口距離天橋很遠,行人一般選擇直接從豁口橫過馬路,因此天橋一直很落寞,據(jù)說只發(fā)揮過一次作用,那是一個有點良心的小偷竊了一位小姐的錢包后,電話約定把包里的證件扔在天橋還她,讓失主感動得要命,也只有那段時間才讓市民記起這座天橋。高紅旗每天從廠里出來,就從豁口再走很多路過天橋,因為他不久前從電視里看到一個橫過馬路的人被汽車像紙一樣撞飛起來,這樣看起來高紅旗應該是一個恪守則的人。
少有人走動的天橋自然很冷落,滿是沙塵,看起來環(huán)衛(wèi)工也很少到橋上清掃,下面是川流不息的車流,橋上沒一點風景。直到有一天高紅旗發(fā)現(xiàn)橋欄上有一則廣告,白底黑字寫著“預約殺人”的手機號碼。把殺人的生意廣而告之,著實讓高紅旗吃了一驚!細看一下,號碼是免入戶的充值卡,字卻是用木炭寫的,不禁啞然失笑,想不到玩笑也開到殺人上去。你想想,用木炭寫的字沒幾天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還不是哪個渾小子的惡作劇么?
高紅旗的工作十分單調(diào),一座就是十個小時,并且極為簡單重復——一上班就是往玩具娃娃的臉蛋上涂色,一種一樣的紅色,把高紅旗刺激得麻木了,以至于高紅旗把長時間的煩躁全都發(fā)泄到玩具娃娃上來,看見了玩具娃娃,高紅旗恨不得捅它一下。當然,高紅旗不喜歡娃娃臉的女孩,只是十分肯定的。后來甚至還擴展到留劉海的,只不過現(xiàn)在留這種法式的女孩太少了。高紅旗的第一次戀愛就是因為他對玩具娃娃的無頭無腦的泄憤,而導致剛剛起步的愛情突然終止。那陣子高紅旗的女友很高興地買了一個玩具娃娃,玩具娃娃是那種極為可愛的帶點科技成份的布娃娃,長長的睫毛總是時不時一閃一閃,不經(jīng)意的捉弄一下,就會發(fā)出忍俊不禁的吱吱笑聲。高紅旗女友藏在他的身后,冷不防就用娃娃的臉從背后蹭高紅旗的臉。高紅旗一轉(zhuǎn)身,看見了令人煩心的玩具娃娃,一把奪了過來,布娃娃發(fā)出了凄厲的慘笑,被高紅旗扔在水溝里,還惡狠狠地跺了一腳。女友尖叫一聲,從此就再沒理高紅旗了。
高紅旗本來是可以補救的,但一時話到了嘴邊,竟然不知如何解釋,這就成為高紅旗夭折的初戀,高紅旗就是在十分無聊和單調(diào)的情況下,每天經(jīng)過這座天橋的。天橋上一覽無余,那則殺人廣告讓高紅旗不看也得看,就自然而然地注意到那則廣告。奇怪的是那用木炭寫的字竟然歷經(jīng)數(shù)日不褪,依然黑白分明。
到后來高紅旗只能認為,這廣告沒準就是向他一個人預約的。
按說高紅旗是沒殺人這個膽的,有殺人意向沒殺人意向咱先別說,畢竟這是腦袋搬家的事,起初高紅旗也只是覺得好玩,那號碼就像一組咒語,本身排列就很有趣,想道那可能是一個子虛烏有的號碼吧?就在附近公用電話亭里照著號碼打過去,不料一打即通,讓高紅旗嚇了一跳。那邊傳來一個陰沉的聲音:“要殺人嗎?”
高紅旗手一抖,意識到他真是遇上黑道人物了,嚇得抖抖索索:“不不不,隨便問一下……”
那邊也不惱,只是很詳細地說明,他們的生意絕對值得信賴,都是黑道的人,講究的是信用,而且價錢也絕對公平,可以做完生意才交錢,價格視生意的易難而定,一般最低和最高在一千至五千之間,可以完事后十天付款,讓高紅旗想好了再撥這個號碼。真的是干殺人生意的!高紅旗趕緊扔了話筒,沒命地狂逃?;仡^望了望,覺得天橋就像一把彎弓的劍一樣架在他心上,很陰冷兇險的樣子。
接下來高紅旗好幾天沒敢走天橋,而是選擇直接從那個豁口橫過馬路。讓高紅旗晦氣的是,這些天城市在整頓交通,從豁口橫過馬路的高紅旗被交警逮個正著。高紅旗辯解說:“以前我天天老老實實過天橋,從豁口橫過去還是第一次?!苯痪f:“哪個違章者都是這么說的,逮住你算你倒霉!”不由分說,罰了高紅旗二十元。高紅旗一連幾天很沮喪,干什么都心不在焉,把色彩涂到玩具的額頭上去,被管理狠狠斥了一頓,倒扣了工錢。
高紅旗下班時候又走天橋,這也可以看做高紅旗是罰款罰怕的,但這座城市的每一項整治都有頭無尾,許多人又直接從豁口橫過馬路,交警照樣熟視無睹。按高紅旗的稟性,他應該用“違章”宋出出罰款的晦氣,但他又像往時那樣過天橋,到這個骨節(jié)眼上,高紅旗才明白他的心思是放在那殺人的廣告上了——它那么揮之不去,刺激著高紅旗的神經(jīng)!真正促使高紅旗玩起來的,還是那個殺人的游戲規(guī)則:干完活才付款。高紅旗想不透在這個發(fā)達的商品社會,竟然還有這種原始而又古老的交易方式。且不說買賣雙方并未謀面,就是見了面又如何?他們就真的不怕賴賬么?換一種方式說,憑一個電話亭的號碼,他們就真的能找到高紅旗要賬嗎?可以說高紅旗殺人的初衷完全是因為游戲規(guī)則的漏洞,就是這個大大的漏洞一下子誘發(fā)了高紅旗,讓高紅旗興奮得一連好幾天沒睡個安穩(wěn)覺。
高紅旗就不信這個邪!他偏偏要看這個殺人公司怎么運作。也可以這么說,他要試試自己的智商。但究竟要用誰來測試自己的智商,卻讓高紅旗犯了難,這也說明高紅旗還沒完全做好殺人的準備。
高紅旗決定把他的人選進行公平的篩選,然后讓上帝之手來決定誰是殺人廣告的倒霉蛋。高紅旗并不是一開始就涂娃娃,他干過推銷,做過保安,最輝煌時候當過管幾十人的監(jiān)工。可能是干推銷時養(yǎng)成的習慣,高紅旗非常細心地保存著所有送給他的名片?,F(xiàn)在高紅旗手頭上已經(jīng)積攢了厚厚的一大疊,它們質(zhì)地不一,像撲克牌一樣花花綠綠,什么人式都有,高紅旗從中挑出了八張。
高紅旗并不是隨便就從里面挑的,比方說這八張牌中,其中就有個姓張的修車老板,把高紅旗的破摩托修壞了還坑了他一筆錢,高紅旗找他論理,被他叫人狠揍了一頓;姓吳的鳥經(jīng)理,因為高紅旗搶了他的生意,叫人剁去了他一半耳朵,現(xiàn)在高紅旗幾乎五官不全,所幸的是他把頭發(fā)留長點,遮住了缺陷,外觀上不留心還難看得出;姓章的老板,因為高紅旗要不了工錢,到勞動局討說法,后來被電視曝了光,至今一直對他懷恨在心,揚言要高紅旗小心自己的腦袋;姓王的物業(yè)經(jīng)理,有一回高紅旗無意中撞見他在公司里嫖妓,竟以此把他開除:那個老是懷疑他偷東西的胖女人,高紅旗一看見她就想吐;還有一個警察把高紅旗當小偷抓起來,從派出所出來時高紅旗特地從“警民聯(lián)系卡”中拿走他的名片;以及合伙詐了高紅旗一筆錢的麻子,這樣算起來也只有七個人,高紅旗覺得應該湊個整數(shù),高紅旗干什么事都想成“雙”,這成了他處事的基本原則。就從名片里再進行新一輪的篩選,把那個跟他有過戀情的女人也湊上去。高紅旗心里說,這不是我狠心呀,純粹是湊個整數(shù)。
現(xiàn)在高紅旗在他齷齪的出租屋里,一個人在做石破天驚的大事兒:把八張名片的正面壓下,像撲克牌一樣在桌上摻混,貼齊,搓在手掌中不停地洗牌,再洗牌,然后閉上眼睛,心里說,第五張牌吧!五是因為高紅旗在將要開牌的剎那間,從窗口不經(jīng)意地望見對面不遠處有個性病第五門診部,這是高紅旗的猛然發(fā)現(xiàn),沒想到這個城市的性病已經(jīng)發(fā)展到“第五”門診部了,就把它定下來。睜眼把牌翻開一看,竟是楊玉環(huán)!楊玉環(huán)就是臨時湊上整數(shù)的與高紅旗有過短暫戀情的女人,高紅旗怎么也不愿意讓一個跟古代美人同名的前女友去做殺人廣告的倒霉蛋。就又再摻牌、洗牌,在心里想,八吧,八是高紅旗今天被扣除的八元工錢,這個城市什么都講究吉祥,連扣錢也扣八,就再翻牌,睜眼一看,還是那個楊玉環(huán)!
高紅旗還真想把楊玉環(huán)剔掉,但細看另外的牌,好像讓誰都可以,不讓誰也可以,就狠下心來。其實細想起來,楊玉環(huán)也大大地羞辱過他。那陣他到她們的廠區(qū)宿舍,楊玉環(huán)避而不見,高紅旗就在樓下高聲喊,楊玉環(huán),我愛你!我愛你!到激奮的時候,高紅旗竟把外衣脫了,赤裸著上身,喊著喊著,竟不斷的捶打著自己。冷不防楊玉環(huán)沖了下來,上前給了高紅旗一巴掌,罵道:“誰跟你愛呀,你是什么東西!滾出去!”高紅旗覺得他在她們的工區(qū)里簡直丟盡了臉。自己得不到楊玉環(huán),別人也休想得到。
在確定楊玉環(huán)之后,高紅旗心里還是很不實在,畢竟這是一個曾與自己有肌膚之親的女人。他想我應該找楊玉環(huán)表示一下歉意。就找了個假日,去了楊玉環(huán)的工區(qū)。
在這個城市打工,假日是很少的,只有在工期的空隙才歇工。可以說高紅旗找上楊玉環(huán)還是要費點兒心思的。這時候楊玉環(huán)正在洗衣服,高紅旗注意到里面有一件男人的衣服,無數(shù)的泡沫在楊玉環(huán)手中攪動著,不斷地破滅再生。
高紅旗說:“玉環(huán),你不要記恨我,我真的是向你道歉來的。”
楊玉環(huán)也沒想到高紅旗這時候還會來找她,兩個人中斷關系已經(jīng)很久了,但看上去高紅旗一臉的誠懇。到這份上,楊玉環(huán)當然也不好再說什么。她也向高紅旗賠不是。楊玉環(huán)說:“其實你人是挺不錯的,你別讓心里憋著,人不要無聊,無聊就會出些事來?!?/p>
高紅旗喏喏連聲,一個勁地說:“看在咱們朋友一場,別生怨就是?!睏钣癍h(huán)問:“你有什么事吧?”
高紅旗說:“沒有?!?/p>
“真的沒有?”
“沒有。”
楊玉環(huán)也不好再問下去,心里納悶著,高紅旗怎么啦?
高紅旗找了一個公用電話亭,把“生意”很朗聲地說出去。那邊記下來“生意”的地址、姓名、相貌,很爽快地說十天內(nèi)交貨。又問高紅旗怎么聯(lián)系,高紅旗想起他曾做工的地方有一個幾乎閑置的信箱,便報了那個地址,又說了個子虛烏有的名字,雙方便掛了電話。
高紅旗又照常上班下班,還照常地干往娃娃臉上涂色的活。在這個時間里,高紅旗往娃娃臉上涂色好像沒以前那樣煩和無聊,相反高紅旗干得很起勁,涂得很認真,讓自個兒也覺奇怪,我以前怎么往娃娃臉上涂色就煩呢?剛巧那些天客戶來廠里看貨,很贊賞廠里工人的精神狀態(tài),老板也很高興,表揚了高紅旗一下??傊呒t旗在這段時間里顯得很激奮,神彩飛揚的樣子,遇見王經(jīng)理、胖女人或鳥經(jīng)理之類的人。高紅旗的心理也莫名其妙起了變化??粗@些在自己手心里僥幸逃生的人,高紅旗突然覺得他們原本是多么渺小,多么不堪一擊,多么值得憐憫,而自己竟是掌握他們命運的人,居高臨下的人!這時候,高紅旗就會很自然地朝他們笑笑,問個好。高紅旗看出他們很納悶,心里說你們也知道納悶了!
接下來的時間里,高紅旗很自然地等候著驚天動地的消息。隨著時間的延伸,高紅旗心里漸漸后怕起來,想著一個活生生的人竟然就被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預約死亡,殺個人竟是這么容易,讓人又驚又怕,覺得楊玉環(huán)雖然對他無情,也不該讓她死于非命。他趕緊來到那個有“信箱”的地方,守門已換了,不認得高紅旗,高紅旗費了好大的勁才讓守門的相信他曾是這里的員工。守門的不情愿地打開那個幾乎廢置的信箱,高紅旗一眼就看到了里面躺著一個信封,心里格登一跳,知道事情該發(fā)生還是發(fā)生了!
高紅旗把信要了,跑不了幾步,迫不及待地把它拆了,陽光下,信封里掉出了一張觸目驚心的照片:一個女人倒在血泊中,女人的臉被遮住一半,這不是楊玉環(huán)還能是誰!
陽光砸在鮮艷的照片上,血有點異樣,很稠,很耀眼。高紅旗有些暈炫,又覺得色彩很熟悉,后來高紅旗終于想起宋,那跟涂在玩具娃娃臉上的色彩是一模一樣的。照片背面還有一行很娟秀的字:貨交了,回頭再聯(lián)系。
一個人怎么就變成了“貨”,高紅旗一時還接受不了。高紅旗真的成了預約殺人的雇主!高紅旗真的把人“殺”了!
接下來的時間里,高紅旗開始感到作為雇主的惶惶不可終日。除了高紅旗真的“殺”了人之外,前前后后聯(lián)想起來,也讓高紅旗后怕:想一想,黑道上的人物怎就這么放心地讓你賒數(shù)?他們肯定不做賠本的生意,他們肯定早已在暗中看住了你,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以后高紅旗走在路上,總是感覺背后有若有若無的腳步聲,有一次甚至看見一個長長的黑影老是緊跟著他,但他總是看不見人;這使高紅旗本能地跑了起來……
當務之急高紅旗必須首先確定楊玉環(huán)是否被“做”了,因為他總覺得有點玄虛。如果楊玉環(huán)被“做”了,那么高紅旗就有被黑道討債的危險。高紅旗把電話打到楊玉環(huán)的工廠里,工廠說,楊玉環(huán)突然失蹤了,他們也正在找他,問他是楊玉環(huán)的什么人?嚇得他趕緊扔了電話。有一次本市發(fā)現(xiàn)了一具女尸,警察登出了認尸啟事,高紅旗趕去認尸,卻被高度腐爛的尸體嚇壞了。警察問:“她是你女友?”高紅旗點頭又搖頭。警察又問:“你女友失蹤多久了?”高紅旗說:“可能有人把她‘做’了,你們不知道殺人也可以預約?!蹦笤谘澊锏哪菑堈掌瑓s始終不敢拿出宋。警察聽著高紅旗沒頭沒腦的話,覺得可疑,又問不出什么,查看了高紅旗的身份證,要高紅旗隨時協(xié)助調(diào)查。
高紅旗在孤立無助中四處尋找楊玉環(huán),有一天他找到了楊玉環(huán)男友的住處。還沒說個明白,楊玉環(huán)男友一把揪住他,揮拳就打,說楊玉環(huán)失蹤了,肯定跟他有關!高紅旗好說歹說,楊玉環(huán)男友還是不信,問:“既然你跟楊玉環(huán)斷了關系,那你還找他干什么?你怎么就知道她失蹤了?”問得高紅旗無話可說,要不是高紅旗腿快,險些被他抓到派出所里去。
高紅旗依然四處漫無目的地尋找。有一天,突然有聲熟悉的聲音叫住了他:“高紅旗!”
高紅旗轉(zhuǎn)身一看,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叫他的竟是楊玉環(huán)!高紅旗語無倫次地說:“你、你還在?”
楊玉環(huán)一臉霧水,“高紅旗,你怎么啦?”
高紅旗問:“你去哪了?”
楊玉環(huán)說:“我不跟那個男人處朋友了,為了避他,我另外找個廠打工。怎么了?”
高紅旗也不理睬楊玉環(huán),沖到前面的卡式電話亭,咚咚地撥通了那個號碼,話筒里依然傳來那個陰沉的聲音:“要殺人嗎?”
高紅旗對著話筒吼道:“你們,真無聊!”
“你不是也無聊嗎?嘻嘻……”
嘟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