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人

1

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說起來也真可笑，有時候，就僅僅由于某個重要人物的一句話，或者一個念頭，就會把幾個不相干的小人物扯到一起，而且拉得很近。就像是一場無緣無故的風，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刮過來，把那里的灰塵和這里的灰塵攪和到一起，一起扔到變幻莫測的生活旋渦中……

已退二線的工會主席陳定勝常常這樣想，他和26歲的顧小美以及顧小美母親之間就是這樣，本來完全不可能相熟的，現在倒好，比親戚還親戚，比一家人還像一家人，特別在顧小美的終身大事上，簡直像欠了她們母女一筆債似的，不得不成了小美的專職媒人……

先說說那陣遙遠的風吧，那也真是夠遠的，某個很大的領導提到一個觀點：新時代的勞模要有新時代的代表性。這句話聽上去真是鏗鏘有力、一語中的呀，不過……到底什么是“新時代的代表性”吶?這種小問題領導當然不會說得那么細，否則還像什么大領導呢，領導講話就是要點到即止的，其中含意全靠各人去領會的。

郵政局工會主席陳定勝把市里的這個指導意見拿在手上稍稍看了一眼，再看看日歷，嗬，這都3月25號了，馬上喊來干事小張：喏，把這個文件轉發下去，要求各單位在4月10目前推薦1－2名報到市局。

就這樣，當各單位把推薦名單報上來的時候，陳定勝才第一次看到了顧小美的材料。這個時候，他還沒有意識到，這個叫顧小美的小丫頭以后會給他帶來那么多說不上多麻煩但的確挺麻煩的麻煩……

當時，他想到的只是，還有兩個月就要退二線了，這可是自己退下來之前最后一次擔綱全局的勞模推薦評比工作了。按照慣例，局里評出來的勞模是要參加市勞模評比的，也就是說，如果局里推薦出的勞模能被市里評上，那這個“勞模”才具有了名副其實的含金量，否則，最多只能算是自娛自樂。但全市那么多行業那么多單位呢，什么公交車司機了，煤氣搶修工了，交通警察了，等等，哪就能保證個個兒都上市勞模呢，但陳定勝就有這個本事，做了十二年工會主席，他年年都在全市的“勞動模范”指標里為郵政局爭下一個名額，真不由人不服，也不由人不替陳定勝擔心，這最后一年他能不能保住光榮傳統，再次替局里爭出一個市勞模來——這也正是陳定勝的心事所在。

陳定勝花了一個上午的時間把市里面的文件仔仔細細研究一遍，慢慢地，陳定勝就覺得腦子里亮堂起來了：今年，絕對不能推薦利用業余時間排查救活“死信”多少多少封的投遞員之類，而是另外一種，不那么汗流滿面、不那么勞苦功大的，到底是哪一種呢?陳定勝倒也說不清楚，反正他就是有這個直覺，這個直覺給了他一條底線，心中一下子就篤定下來。

然后，陳定勝就開始梳理下面送上來的23個候選人。不知怎的，陳定勝一下子就看中技術員顧小美了，也可能是小美的那張照片吸引了他，倒不是說顧小美長得多美，但奇怪，她那張幾乎沒有笑容的照片就是一下子從那些人里面跳到了眼前——二十多歲的小美在照片上看起來更年輕，兩個腮幫子微微鼓起來，完全像個孩子，可是眼神，卻又故意地繃著，嚴肅、正經、有些夸張的自信……這股子神情真討人喜歡，一看就是心高氣盛的年輕人兒，一腦瓜子的聰明一身兒的勁沒地方用呢……

再看看事跡介紹吧，這孩子也是正宗的大專畢業呢，但原先學的是財務，計算機硬件維修這一塊全是自學，學到最后倒成了精，再大的故障她一到就解決問題，把那么高深那么復雜的電腦擺弄得像積木似的，而且，她還有好幾個技術小革新，前后給單位降低了30萬元左右的成本呢……家庭成員么，母親是小學老師，好呀，家教一定很嚴格，咦，父親，父親去世了，怪不得，這樣的孩子從小能吃苦……陳定勝越看越得勁，毫不猶豫地把顧小美從23張表格里一下子就排到了最上排，左看右瞧，左思右想，他再次滿意地對自己點了點頭：就是這孩子了。

在接下來召開的工會委員討論推薦、局務會領導研究決定等等環節中，一切都如陳定勝所預料，人們對他的提議一致通過——這個過程太順利了，簡直有些像走過場，雖然這是陳定勝所期望的結果，他卻還是隱隱地感到一絲疼痛，與會者們的順水推舟可以理解為是給了自己一個面子，是肯定了自己的眼光和經驗，但他們怎么就那么隨意呢……這是對我老陳的糊弄還是對“勞模”榮譽的怠慢呢，如果是評職稱、3％調工資、提副處級、出國考察、局內專家津貼，你倒瞧瞧看，哪會由他一個人從下到上打好底子說了算的?敢情所有的人都把勞模不當真了，都把我老陳不當真了……

會議結束后，也不知是在跟誰飚勁兒，陳定勝在心中暗暗地下了個莫名其妙的決定：這次，不僅要讓這個顧小美百分之百進入市勞模行列，還要讓她在今后的工作、生活中因為“勞?！钡纳矸荻蠓殴獠省?/p>

陳定勝這樣想的時候，大概是有些忘了：還有兩個月，他就要退二線了—但我們得原諒他，人們總是這樣，在確定遠大理想或奮斗目標時會忘記或忽略自己的真實能力。

2

名額上報之前，陳定勝決定找顧小美談個話，從程序上來講，這是代表一級組織在征求個人意見，實際上，說得實在點兒，這種事怎么可以叫征求意見呢，難道誰還可以說不?難道還有人會說不?

然!而!這個顧小美竟然就說了!她瞪大了眼睛、又急又驚地像聽到什么壞消息似的對著陳定勝大搖其頭：不，千萬別選我!我可不愿意做勞模!

真叫人笑掉大牙、氣得發瘋吧，叫人不相信耳朵、不相信眼睛吧!陳定勝心里面那個氣呀!簡直覺得額上的皺紋馬上就多了兩道。本來，今天的談話只是個形式，他主要的目的就是想確認一下自己的眼力，再給自己吃一枚定心丸，順便給顧小美一些指點。

為什么呢?顧小美同志，你為什么不愿意做勞模?陳定勝氣到極處了，反倒沒了脾氣，細聲細氣兒地反問顧小美。

我，我還沒結婚呢!顧小美帶著點害羞卻又理直氣壯的。以后，人家一聽我是勞模，還不知會嚇成什么樣兒哩!因為有些著急，她的臉頰顯得更加鼓起來，孩子氣突然地重了幾分。

哦!陳定勝又好氣又好笑，心里面馬上輕松多了舒服多了，簡直生不起顧小美的氣了。唉，這孩子，還真單純，勞模跟談對象難道有什么矛盾?

顧小美，我問你一句悄悄話，你想不想有個好的前途、大的發展?

什么?顧小美瞪起眼，覺得陳定勝完全跑了題似的。

別這么看著我，你聽不懂我的意思?這么說吧，你想不想到好的崗位拿高的收入?

當然了，誰不想混得好點兒，我媽現在全指望我呢。顧小美嘆了口氣，覺得這老頭子在說廢話。

那不結了。這個當勞模的事，你回去跟你母親說說，看看她什么態度……顧小美同志，我年齡大得都可以做你的父親，我不會害你的。當然了，我絕對尊重你的個人意見，你后面可以候選的人還有好幾位呢……陳定勝最后用了激將法，他就不信，話都講到這份兒上了，還有人真的把榮譽推到門外?

果然，晚上陳定勝就接到一個電話，是顧小美的母親：陳主席，不好意思，打電話打擾您……您這么器重她，給她這么好的機會，別人家幾輩子都努力不來的榮譽，我真不知怎么謝您才好……您放心，小美現在也想通了，她一定不會辜負您的……

到底是剛剛退休的小學老師，顧小美母親電話里的聲音聽上去有一種特別的溫婉，雖然是感謝的話的聲音卻又說得不卑不亢，讓人聽了很舒服。

陳定勝這下子才算真的吃下一枚定心丸，有這樣一個明白事理的母親，顧小美必定會成為陳定勝手上樹立起的又一個好勞模。

3

在陳定勝的指導下，工會干事小張經過幾天的采訪和挖掘，又摸到了顧小美在工作上的一些生動事跡：自費印名片啦，深夜維修啦，連續加班34個小時啦……小張又寫了篇人物小通訊《漂亮妹妹的勞模生活》投到當地的晚報上，五一快到了，報紙是正好需要這樣的應景時令文章，配上一張顧小美凝神維修的工作照及作郊游狀的生活照，很是搶眼。

陳定勝這是在為顧小美入選市勞模造勢，晚報在市里的影響是很大的，大領導小市民都愛看。果然，市總工會的黃主任第二天就打電話來，稱贊郵政系統的勞模“年年出新”，黃主任隨后神秘地透露：后天就要宣布市勞模名單了，顧小美榜上有名，分管工會的副市長對顧小美這樣的年輕勞模大加肯定——老陳啊，我真服了你，你是我工作這么多年來看到的最出色的工會干部，你總能瞅準風的方向……

對這個結果，陳定勝可是一點也不意外，但是市總工會黃主任的夸獎讓他挺受用。

顧小美到市里風風光光地拿到了市勞模榮譽證書的當天，他就打了電話給省電視臺專題部做副主任的黨校老同學，請他派兩個記者采訪一下顧小美。

省電視臺最近辦了個訪談類的欄目叫《歲月留言》，由于主持人是個肥頭大耳的胖子，講話介乎嚴肅和搞笑之間，在大街小巷挺火。陳定勝有些心高地問：能不能上《歲月留言》?那邊就問：漂亮不漂亮?說話怎么樣?有沒有個性?陳定勝當然給予了肯定的回答，那邊幾個人一商量，竟然就同意了，并且說，欄目組正好最近也有這方面的選題，但下面推薦上的勞模都太老套，年齡也偏大，你說的這個女孩子很適合電視語言，我們就是要做一檔與眾不同的勞模訪談，要對一些陳腐的概念進行顛覆和解構……

那同學說了一大堆別別扭扭的新詞，陳定勝也沒細聽，但他有個野心：要讓市總工會再把顧小美往省里推!

兩天之后——按照電視臺同學電話通知陳定勝收看時的口氣：這是一個人物專題節目采編播的最高效率——節目就播出了。陳定勝聽了自然很高興，一接完電話，他就讓小張通知各個二級單位三級單位組織職工注意收看。專題的題目叫什么?發通知之前又打電話去問電視臺。叫《我是勞模我很酷》。叫什么?陳定勝一時沒聽明白，同時，心臟開始不規則地跳了起來，他忽然感到有些不踏實。

果然，短短十分鐘的專題，陳定勝像吃了個怪味豆似的，甜辣苦酸輪番上陣。接下來一整個晚上，陳定勝都在翻來覆去地回憶這個小專題，越是想就越是生氣，什么都讓他生氣，氣亂說話的顧小美，氣那兩個不懷好意的小記者，氣那個有心沒肺的老同學，氣幫他發通知的小張，對了，還氣顧小美的母親，她怎么會生出這種口無遮攔的丫頭……氣到最后，陳定勝發現他簡直對整個節目倒背如流了。

片頭，一串顧小美從小到大的照片，有光屁股的，有豁牙齒的，有中學校運動會上跑步的，有大專畢業照，有跟她母親一塊包餃子的家庭照，最后，定格在一張戴著大紅花、別著獎彰的勞模標準照，然后，推出片頭《我是勞模我很酷》(對這一段，陳定勝還算滿意，他覺得這種拍法很有重量，好像顧小美是個大人物似的。)

突然，一陣手機響，然后是顧小美的特寫，她在接電話，鏡頭一直放大到她的嘴部，陳定勝注意到，顧小美涂了口紅，而且是那種亮亮的口紅，就像剛剛啃完了雞腿雞翅忘了擦嘴巴似的，這讓陳定勝感到了一絲不快，不過，他馬上勸慰自己：不要這樣老古董了，現在，心靈美重要，外表美也很重要……

接著，鏡頭搖搖晃晃的，顧小美的頭一會兒大一會兒小，好像那個攝影師喝醉了酒，原來他們是跟著顧小美去一個點維修。顧小美在太陽下騎電動自行車，還戴了個紫紅色的長方形太陽鏡，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像一個名氣不大不小的明星，陳定勝都快認不出來了。為什么要戴太陽鏡呢，陳定勝又覺得不舒服了，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遮起來干什么，再說，現在才四月底，太陽有那么曬嗎?再瞧瞧，這顧小美穿的衣服，也跟陳定勝初次見到她的那天完全不一樣了，簡直太庸俗化太流行化了!陳定勝真是氣壞了，這小美，她知道什么叫美嗎?符合身份和環境才是美，她現在是市勞模，又正在上電視，怎么能這樣穿呢!

那個記者有些裝腔作勢的畫外提問，口氣活像正在騙小紅帽的大灰狼：小美，今天到哪兒去修電腦呀?

去新馬(陳定勝聽到這個詞兒，心里面一陣高興，新馬是一個比較偏僻的郵政所，很能表現顧小美的工作辛苦程度)。

那么遠，就這么騎過去呀?

是啊，都習慣了，咱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再說，正好減肥呢(陳定勝皺皺眉頭，這個小美，說話怎么聽上去怪怪的)……

聽說，你自己掏錢印了名片散在各個郵局營業網點?上面還印了你的私人手機號(好，好，記者這話問得好，陳定勝恨不得都拍起大腿了)?

嗯。

那一個月手機費也得一大筆吧，手機費能報銷嗎?

報銷?怎么可能，你當我是當官的呀(唉呀，這話說得，陳定勝氣得牙都開始疼了，上面的領導看見了，不知會怎么想呢)……

那你為什么要這樣做呢?

嗯?顧小美的聲調好像有些吃驚。這樣，下面找我修東西不就方便了?他們找得到我，我才好去修呀，我們這里，是按出外勤維修頻次計算獎金的(怎么搞的，不是讓小張跟她單獨叮囑過的，在名片和通信費的問題上，要強調服務，強調奉獻，唉呀，真氣死我了，這個丑真丟大了，這節目播出去不笑死人才怪呢)

小美，你怎么看待自己的工作?

反正，做了就做好唄……就像我們頭兒經常說的立足崗位、奉獻社會(唉呀，小姑奶奶，總算講到了點子上，陳定勝感到一陣愜意，像給撓到了一個關鍵的癢癢處)……顧小美停頓了一下，好像在組織語言：當然了，在奉獻的同時，我主張勞有所酬，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世界上也沒有無緣無故的奉獻(該死的丫頭，語氣還挺得意，好像她講出了什么真理似的)……

到了營業網點，營業員焦急等待的臉；一組維修鏡頭；顧小美修長的手；柜臺外來來往往的用戶；不斷閃動的電腦屏幕(這里不錯，陳定勝又回過勁兒來，背上出的汗稍稍下去了些)……

小美，聽說你原來學的是財務，怎么又會對冷冰冰的計算機感興趣的呢?

這個呀?顧小美的口氣有些猶豫，我是覺得，跟數字玩還不如跟機器玩呢，則務?那里面的名堂太多了(這話說得挺溜，可是聽上去怎么那么不對勁，好像郵政局的財務管理有什么名堂似的……真是的)……

……諸如此類亂七八糟的問答，陳定勝有些記不太清了。

最后一個問題，顧小美，當選市勞模后，你的生活有什么變化嗎?

同事叫我請客唄，別的都差不多……不過，我一直有些擔心，如果說勞模稱號是一件衣裳的話，我總覺得這件衣裳不太合適我，要么就是尺寸太大了，要么就是樣式跟我的氣質不是一回事……

“多么生動的一個比喻呀，金色的五月快要到來了，讓我們為顧小美祝福吧，祝福她和她的勞模衣裳更加美麗更加酷”主持人最后對著鏡頭帶著假笑說了一串自以為很生動的話，然后又是顧小美戴著墨鏡在搖搖晃晃，背景音樂是陳定勝從來沒有聽過的什么新歌，他傻坐在那里，看著一排字幕慢慢地升起……

4

第二天，陳定勝在電話中還沒來得及對黨校同學興師問罪，那邊倒先就兀自表起功來：你還不知道吧，這檔節目好評如潮吶，觀眾都說真實、好看、有新意，覺得顧小美這個勞模很親切、有時代性，剛才，連省總工會都打電話來要資料帶呢，我們已準備把這檔專題往省臺送，參加上半年的專題評比……陳定勝有些吃驚，生生地把快頂到嘴邊的話咽下去，他想可能自己是有些落伍了，怪不得真要退二線了

哦，那真是，太謝謝你了，本來想撿顆芝麻的，沒想到倒抱了個西瓜!謝謝!有情后補!后補!陳定勝如獲新生，一下子從地獄來到天堂，腳下如踩了一層雪白的云霧似的。

電話才放下，卻又響了，一接，是顧小美的母親，陳定勝想起來，她說過她姓田。

田老師!您昨天看電視了嗎?陳定勝明知故問。他現在心情很好，很高興小美的母親這個時候打電話來。

我看了，真對不住，她這孩子說話比平常更沒得數了，一點覺悟都沒有，我說她，她還挺委屈，說是電視臺的人叫她放松，叫她隨便說……真把我給氣死了……陳主席，不知道她的那些瞎說八道有沒有給組織上帶來什么負面影響?

田老師的口氣非常不安，聽上去像一個焦急的做錯了事的小姑娘，得，看她的這樣子，就知道她對這部片子的理解水平還處在陳定勝昨天晚上的水平，這讓陳定勝感到一陣親切和愉快，同時，田老師的真誠抱歉讓他很受用。

沒大礙的，時代不同了，人們的觀念也要轉變，要與時俱進……你放心，有什么問題我會做工作的……我會一直關心下去的……

唉呀，陳主席，你對我們家小美真太好了……她呀，在我這樣的婦道人家身邊，最缺的就是社會經驗、人際交往方面的調教，您要不嫌棄，幫我多帶帶她，我這輩子，除了她這孩子，沒別的指望……

沒由來的，田老師語音中的凄涼讓陳定勝陡升出俠氣，嘴上就有些滑溜了，不管不顧地滿口應承下來：當然當然，我會一直幫到底，你一個人帶著她也不容易…--·

那敢情好，陳主席，您就把她當自己的孩子吧，什么事都擔帶著些……陳主席，聽說您是北方人，我會做蔥油烙餅，哪天請您嘗嘗

沒問題，我準會拿顧小美當親生女兒似的……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好像就在談笑間，某種默契、某種約定或者說某種承諾就像一粒種子似的，悄悄地埋了下來。

5

事情接下來的發展就更加出乎陳定勝最初的想象了，就像他對黨校同學的那句感謝詞：本來想撿顆芝麻，誰知抱了個西瓜!顧小美竟然真的入選了省勞模，這下連陳定勝都有些不放心了。他悄悄地打電話問市總工會，那邊笑起來：唉，你是越老眼光越辣，你不知道，新上任的省里頭頭就是搞維修出生的，并且在多次的談話中提出要在全省的勞動者中尋找“高級藍領”式的典型人物，要年輕，要有都市色彩，要有個性，要有聰明才智，你們的這個顧小美呀，幾乎樣樣符合領導的意思，這么的，就上了唄……再說了，電視臺拍的那個片子很有意思，不知怎么的，年輕人都挺喜歡，顧小美現在挺出名的吶，估計上面也有點受這個影響吧……

唉呀，陳定勝搞了十二年工會工作，這還是在自己手上推出的第一個省勞模呢，陳定勝心中自然是激動和欣喜的，雖然這激動和欣喜還有許多不明白不踏實在里頭，算了，不管那么多了，趕緊打個電話給那田老師報喜吧。報喜和邀功一樣，一定要搶在第一時間。當然，陳定勝認為自己沒有邀功的意思……

電話通了，陳定勝的語氣果然是極輕巧的，有大恩無需言謝的風范：田老師，您知道了吧，顧小美在省里……

咳，咳，我也剛知道……天吶，我知道您一定做了很多工作，要不然，就憑她那樣兒，哪里夠得上份兒……陳主席，我心里有數得很，我最沒什么見識，但還是明白好歹、知道輕重的，省勞模，真不是說著玩兒的……

田老師真是個明白人，幾句話說得陳定勝非常舒服，他一下子也覺得自己偉大起來，那些機關里的勢利之徒們，你們看看，我陳定勝幾乎每一秒鐘都在創造奇跡，不就是自己，把這個顧小美像拔蘿卜似的從地里拔出來么?她不再是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啦……光榮榜照片、巡回演講、與省領導握手合影、采訪、勞模津貼、節日慰問、勞模療養等等，然后，她會被某些領導所注意，并巧妙把信息傳遞給人事部門，然后，在特定的機遇里會被提拔被重用……真的，憑陳定勝多年的耳聞目睹，他知道：這一切的可能性都非常大，的確，這個顧小美包括她的母親真是應該好好謝謝自己……

6

隨后的一個月，陳定勝非常忙碌，顧小美當選省勞模后，在本系統引起的反響很大，局內為此專門開了個表彰大會，局團委也以顧小美的事跡為榜樣，在團員青年內發動了一個“向勞模顧小美同志學習、立足崗位爭奉獻”的主題活動，而省里的行業報也配發了專訪……這等等方面的材料和準備工作，都要工會來做，雖然小張也很積極，但陳定勝有些不放心，不僅各個活動的調子和規模要他來定，就連所有的文字材料他也要一一把關，不過，陳定勝忙得異常充實，都快忘了他還有一個月就要退二線的事兒了。這期間，田老師也打過幾次電話來邀請他去吃烙餅，陳定勝都因為太忙而婉拒了。

直到這個周末，陳定勝手上的事也基本上忙得差不多了，像是為了照顧田老師的面子似的，他答應了后者一而再、再而三的邀請：到她們家吃蔥油烙餅。

顧小美的家很偏，幾乎可以說是在市區的邊邊角，因為是周末，加上是赴家宴，陳定勝沒有要車，而是按照顧小美母親提供的路線，搭上了一輛郊區線公車，車子不滿，并且有座，越開越遠，越開越靜一這給了陳定勝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有點興奮，好像他是在做一次計劃外的遠游，而且是要到一個無人知曉的新的風景區，并且，這次郊游是對他前一階段某一方面突出工作的一個獎勵，而且，這獎勵是私人和民間性質的，因而，更顯得饒有趣味、彌足珍貴。

顧小美的家不大，也許只有60個平米，收拾得異常整潔，窗簾呀、墊子呀、桌布呀全是細格格子，簡直像一個女生宿舍。田老師非?？蜌獾赜鰜?，同時回頭喊顧小美。陳定勝匆匆地掃了一眼田老師，她比想象中的要豐腴一些，因而顯得皮膚特別白皙，她腰上圍著一條合身的圍裙，不像是圍裙，倒像是一種特別的修飾，顯得干干凈凈利利落落的——說心里話，這個做母親的，在某些方面，倒要比小美更耐看些呢。

隨著母親的招呼，顧小美從她的小房間跑出來，有些囁嚅著不知說什么才好，馬馬虎虎打個招呼又回房了。田老師早就捧著一杯綠茶放到茶幾上，又拿出當天的晚報遞給陳定勝：您先歇會兒，不想看報就開電視，烙餅馬上就出爐，您聞到香味兒沒?

除了那個“您”字有些生分外，她的語氣真是親切呀，陳定勝幾乎都忘了自己是在做客了，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剛剛下班的男人，回到家就躺在沙發上看報紙，女兒在房間忙自己的，老婆在廚房燒晚飯……不對，其實回到家也不是這樣的，陳定勝的家跟這簡直是截然相反：唉，老婆幾年前就得肝病走了，讀大學的女兒么，最多一個星期一個電話。家里基本就是一個空殼，從生到熟到端到桌上到吃到肚里，全是陳定勝一個人的事，甭提多沒勁了……

多少年沒聞過這噴香的烙餅的香味啦，等田老師端出第一鍋烙餅，陳定勝覺得他全身從上到下連腳趾頭兒都在歡呼了，他顧不上跟田老師客套，夾上大蔥后連吃三塊，直呼過癮，田老師在對面笑瞇瞇地看著，也是分外高興：唉呀，多少年沒人吃我做的烙餅了，您不知道，顧小美這孩子不愛吃面食，我要一個人做了一個人吃多沒勁哪，半鍋都吃不掉，剩下的涼了就不好吃了……您要不嫌棄，有空來坐坐，保準我每回都做幾鍋，這樣，我也沾光多吃幾回呢……聽聽，顧小美母親這話讓人多舒坦，這餅子吃到嘴里，更加有滋有味了。

吃到快結束，顧小美的手機卻令人意外地響起來，是一個城區支局報修。對陳定勝今天晚上的光臨，顧小美本來就不似她母親那么自然，整個晚上都有點拘謹的樣子，接到這個電話，明顯地臉上一喜，匆匆抹了把臉打個招呼就走了。

她這一走，屋子里就有點冷下來，空氣都稀薄了些似的。田老師倒也自在，有條不紊地到廚房里削了幾個蘋果，切成片片插上牙簽端了出來。陳定勝有些不好意思，覺得今天這晚上受到的禮遇簡直太周到了，唉，什么時候有人削過蘋果給自己吃過呀。陳定勝拿起一片蘋果，一邊細細地嚼著一邊就著顧小美的離去跟田老師寒喧著。

像這樣的加班，多不多呀?

怎么不多?一會兒是打印機壞了，一會兒是顯示器壞了，這孩子，是一點業余時間也沒有的……

年輕人，在單位吃點苦總不是壞事兒……

這我知道……對了，你這一說，我倒想起個事兒要跟陳主席說呢……田老師欲言又止，停了停，又接著說了。陳主席，我也不把你當外人，你看，小美今年也26了，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可是到現在還沒定下對象，說實話，我心里還真是有些急……特別是她，現在成了勞模……一邊說著，田老師眼神里露出些愁悵的眼神。

沒事的，顧小美條件不錯的，你不要急……陳定勝這下想起來，是啊，這顧小美也不小了呢，怎么會沒朋友呢。

唉，陳主席，說了您別見笑，我現在退休了，整天在家，除了跑跑菜場，一個外人也碰不到，不像您層次高、接觸的人也多……她現在是組織重點培養的人了，這方面也更加要慎重些，如果能有組織上的參與……

有數有數，田老師你不要多說了，這件事我一定會時時刻刻放在心上……

不等田老師說完，陳定勝就滿口應承下來。

7

接下來，正如我們一開始就知道的，好像市場上的“買一贈一似的，因為推薦顧小美成為了省勞模，陳定勝踏上了替顧小美找對象的牽線搭橋之路——他必須對這個孩子負責，好事做到底。

事前，陳定勝先約了一次顧小美，很鄭重的，他想聽聽顧小美對終身伴侶的看法。

約定的時間，顧小美來了。陳定勝開門見山地問：小美呀，要是談對象，你想談什么樣兒的?

誰知就是這么問了一句，那顧小美卻嘩嘩地流下眼淚來了。

陳定勝有些納悶，但他懂得技巧，靜靜地只等顧小美開口說。

其實……其實本來有一個大專同學，他對我挺好的，我們都挺好的了，同學們也都知道……可是，一聽說我被評上了省勞?！驮僖膊桓衣撓盗恕@大概算是顧小美的初戀吧，她哭得還真是傷心。

陳定勝很吃驚，嫌棄什么不行，哪里還聽說嫌棄對方是個勞模的?那小子沒準早就不想跟顧小美談了，借機找借口唄。

但話卻得換一種說法：顧小美，你應該感到高興才是呀，這時候離開你，說明他的思想境界和人生觀、價值觀根本就不合適你，現在的你才是真正的你，你應該以你現在的狀態和定位為起點，去尋找終身伴侶……

你說話跟我媽一樣……反正，我周圍一塊玩的同學朋友什么的，聽說我評上省勞模了，都笑得肚子疼呢!

唉，你怎么能受他們的這些不良影響呢?顧小美，勞模是什么?它不僅僅是一個榮譽，而且是你個人發展的一個新起點!

顧小美卻不領情，抽抽咽咽地又哭了一會兒，最后才斷斷續續地說：現在也只能這樣了……誰讓我現在是勞模了……您要真給我介紹對象……個子要跟他一樣高，最起碼1米75……不能比我小，最好大五到七歲，還要對我好，最起碼，不能比他差……然后，嗯，單位效益要穩定，個人要有發展前途……后面兩條是我媽的要求。

8

一個禮拜之內，陳定勝很快找到了三個男孩子(為了便于記錄，我們姑且稱之為A、B、c)，并且是全部符合顧小美的條件，在陳定勝的安排下，他們先后與顧小美見了第一面。

為了排除各種功利因素，陳定勝特意隱瞞了顧小美的省勞模身份，陳定勝雖然不年輕了，自我感覺還是跟得上趟的，他想，男女之道，有一條顛撲不破的真理，就是一個字：虛?；蛘邇蓚€字：感覺。成或不成，像暗號似的一下子就能對上的，跟勞模什么的那是八桿子打不著邊兒。這些東西，只是背景因素，以后再慢慢了解也不遲。

事情的開局很順利，A、B、C三個人對顧小美的印象似乎都還不錯，當然啦，小美長得不難看，人也活潑，有什么好挑的呢!陳定勝在一邊得意起來：哼，老將出馬，果真手到擒來，只怕顧小美最后要挑花眼呢。

誰知道，結局很快提前到來。不過才見了兩三回吧，A、B、 C們卻先后給陳定勝打來電話說：算了，不太合適。

為什么?陳定勝掩飾了他的憤怒，假裝只是覺得好奇。

理由出奇地一致，雖然表達方式不盡相同，好像他們事先串通好了似的。

A說：唉呀，仔細想想，我這人天生一個懶，還是想找個家庭型的，我主外，她主內，哪怕工作差點都沒事……

B說：陳主席，真謝謝您嘍，謝謝您關心我的事兒……怎么說呢，我跟父母說過了，他們都是知識分子，咱家也算是書香門第吧，他們覺得我跟小美不合適……

C更直接：得了，陳主席，我昨天才知道真實情況，您做工會工作都做到這份兒上了，我服了您，但您別拿我當道具呀，您從小看我長大，怎么拿這事來算計我……不不，我知道那女孩是不錯的，但是您應該知道，我這性格適合小鳥依人的那種，太能干要強的，我，我高攀不上……

陳定勝聽得直喘氣，怎么的，聽他們的潛臺詞，這勞模就不顧家、沒文化、不小鳥依人了?多么可怕的偏見，事實上的顧小美可以說是恰恰相反呀，她是“新時代”的勞模呢……我就不相信，顧小美這樣的還真找不著個好對象!老人們早說過，這世上只有剩飯剩粥，沒有剩男剩女……

A、B、C三戰皆敗，接下來陳定勝就有些謹慎了。他現在感覺到，有些事情，看上去難如登天，做起來，卻出乎意料的順暢，比如，把顧小美給評上省勞模；而另一些，嘖，卻恰恰相反。比如，給小美做媒。但令人欣慰的是，顧小美及田老師的態度不錯。尤其是田老師，她通過電話反復地向陳定勝表示了感謝。

像一個打撲克牌的人一樣，在接連甩出A、B、C三張之后，陳定勝吸取了前面的教訓，決定在介紹之初就把顧小美省勞模的身份像刀子一樣首先就亮出來，他咬著牙想：識貨的可能就看中這把刀子，讓那些不識貨的回家呆著吧。不過，陳定勝現在手上可以發出的牌很有限了，到幾個老同學那里打聽，把男女雙方的條件一擺開，真正合適的基本上沒有。

機關里干了十幾年，陳定勝就信一條：不怕困難多，因為辦法總比困難多。果然，這天他靈機一動，忽然想到條新路子，打了幾個電話給其它系統的工會主席，唉呀，找組織真是靈，那些工會主席們一聽就明白了，有的還深有同感地笑起來：差不多呀，我們這兒也有一個九十年代的全國勞模，快四十了，到現在還是單身漢呢……老陳你真是個熱心人呢，行，這事兒也蠻有趣的……我來看看……

這樣，陳定勝的隊伍現在開始擴大了，四五個跟他年紀相仿的資深工會主席開始饒有興趣地奔向了同一個目標，顯然，人選的圈子開始擴大，按照從最佳到很好到較好的順序，他們找到了三個男大當婚的目標。為了簡便起見，咱們還是用代碼吧：D、E及F。

9

為了加大這第二輪戰事的把握，陳定勝這次真的是用足了心眼了。不知為什么，他想到了一句不那么合適的話：看什么人下什么藥。 是的，他想，也許顧小美這孩子，在處對象這件事上，還是太被動了，太本色了，她可能都沒想起來用一丁點兒心眼。這怎么能成呢，男女之事，心眼這東西，還真是萬萬不可缺的。特別是這次即將推出的D、E、F，客觀的說，單位都是油水冒冒的，條件都是響當當的，絕對高質量，要錯過了哪兒再找更好的去?再加點私心的因素，這回可是好幾個有頭有臉的工會干部一起在里面忙活呢，到最后，要真的一個也成不了，那我老陳的臉也就丟大了。

不過，這話要直接跟顧小美說呢，一個半老頭兒還真不知怎么開口，再說那孩子也許還接受不了，最穩妥的辦法……顯然是去跟田老師商量并請其轉告——一看來，又可以去吃烙餅子嘍!

果然，田老師又系上圍裙做烙餅了，里面還拌了新鮮的豬油，放了紅腸丁和茶干丁，另外配了兩樣炒菜，再加半鍋碧綠的蔬菜湯。這第二頓晚飯吃得分外有聲有色。所謂有聲，是陳定勝一直在跟田老師談小美的事——顧小美當然是不在家的，這也是陳定勝叮囑田老師事先安排好的。就陳定勝和田老師兩個，有滋有味地吃著，細聲細語地談著。

D呢，在電力系統，原來是巡線員，早幾年就是省勞模了，最近剛剛轉干，你瞧，兩人都是勞模，將來要成了，就絕對是光榮之家了……

E呢，更厲害，是市中醫院的科研項目帶頭人、青年專家，那水平絕對是沒得說的，不過年紀要比小美大上十二歲呢……不知您是怎么想的，現在這個年代呀，年齡不是什么問題……再說了，以后您要有個頭疼腦熱的，有這個么專家女婿該多省心……

F呢，倒不是什么勞?；蚣庾?，跟您說，這是稅務局工會主席手上的“私房貨”，是他的侄兒，東南大學的高材生，碩士留校后在大學試驗室做課題，都是國家重點扶持的選題，經常有出國的機會……這孩子，前景很光明的，就是書讀得有些呆了，都不知道怎么談戀愛……

田老師聽得很認真，眼睛都不眨地盯著陳定勝，好像生怕錯過任何微小的細節。

陳定勝說完了三個人的基本情況，像個拿出了全部家底的小販似的，有些自得也有些輕微的緊張，便捧起杯子來喝水。

田老師真是有風度呀，站起來不急不忙地給陳定勝續了水，又那么好脾氣地瞧著陳定勝：挺好挺好……那么接下來我們?

呃，田老師，我有個想法，不知您是否同意。說實話這三個男孩子，也都是很不錯的，不管當中的哪一個，如果能跟小美成了，都會有很好的幸福生活。不過，他們的要求和眼光也都是挺高的……因此，小美呢，一定要好好把握……這話聽上去不太好，好像對女方有些不自信似的，陳定勝停下看看田老師。

沒事，這道理我是懂的，女的，哪能老等男的來追呢……必要時，還是得像您說的，要動些腦子……田老師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帶了一絲笑。您接著說接著說，您怎么說我就讓小美怎么做。

這個……我的意思是，小美要學會展示自己的魅力，對不同的男孩子要發揮自己不同的特點。比如D吧，這孩子政治上覺悟很高，除了要求進步他沒別的想法，估計，他對小美的勞模身份也是很看重的……所以，跟D交往呢，您讓小美一定要注意把好自己的思想關，不要流露出那幼稚膚淺的一面……而E呢，歲數大了些，事業上本身已經很成功，我想呢，他理想中的妻子一定是能干、賢惠型的，小美呢，現在不要怕委屈了自己，要勤快點，真要做了E的太太，將來享福的日子長著呢……F那個高材生那里呢，小美可能要扮演主動角色，同時，對他的學問要表現出好奇、愛慕的意思……總之一條，要適當講究些策略，來點心計，這樣，成功率肯定高，百分之三百，到最后，小美才能掌握全部的主動權，想挑誰就挑誰。田老師，您聽得明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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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到這一步，開始出現了一些有趣的變化。陳定勝被自個兒多變的兵法給迷住了，完全著迷了，不過由于事關風月，變數較多，因此，這種樂子，又是不足與外人道的，怎么辦呢，只能跟田老師一起，共同分析、商量、研究、總結。

陳定勝拿著一本日歷，用三種不同顏色的筆分別標出小美與D、E、F見面的頻次和時間，有些特別的內容，還會另加注解。而這些特別的內容，又全是他與田老師在背后通過互相回憶、啟發、討論、推理而得的。比如，醫學專家(E)哪天用小車送小美回家了；男勞模(D)哪天跟小美討論最喜歡的中外文學人物了；碩士生(F)請小美回宿舍看碟子了等等一在陳定勝的幕后遙控下，D、E、F跟小美的交往都非常順利，三人累計見面已達14人次，就是說，都平均見了四面以上了，按照前面的規律推斷，這就表明：已經過了危險期：他們都愿意跟小美繼續交往——耶!這是接近成功的第一步!可惜呀，陳定勝現在覺得自己太老派了，要不然，真可以像電視里的那樣，跟田老師擊掌相慶，最起碼，兩人可以出去吃頓飯慶賀一下。

他把吃飯慶賀的意思跟田老師暗示了一下，田老師婉拒了，不過，這拒絕呀，卻又那么令人遐思：算了，咱們再等一等，真要成了，老陳，別說請您吃飯，您要什么獎勵都不過分!到時候您就盡管開口好了……現在咱們還是先商量這個，明晚醫學專家請小美去參加什么論壇，完了還有舞會……您倒說說，小美穿什么好呢?

別笑，真的，他們的談話就能瑣碎到這種地步。小美每次約會的地點，穿什么衣裳，說什么口頭禪，如何微笑又如何大笑，對方送禮物收還是不收，晚上幾點回來，關鍵的短信如何回復……等等，這里面的名堂實在太多太多，刺激而有趣，簡直把陳定勝和田老師忙得迎來了第二春。

一份耕耘一份收獲，事情發展得很順利?，F在，小美的形象就是截然不同的三種。

在男勞模面前，她比他還勞模，對工作、人生充滿了率真的熱情和活力，她喜歡穿套裝和工作服。晚上十點準時回家，口頭禪是：忙死了忙死了。

在醫學專家面前，她的頭發總是披下來，看上去非常溫順，特別擅長家務，言語中不時會談到：昨天我在家包餃子時……或者，喲，今兒天氣真好，幸虧我早上曬了被子等等。

碩士生那里，更簡單了，小美天真活潑，經常會無知地問些膚淺的常識，對碩士生的學問顯出無限的崇拜之情?？陬^禪總是：真的嗎?真了不起，你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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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陳定勝日歷上的三色筆跡可以看出，這種富有條理、不可思議的、從不交叉的交往大約持續了三個月之久。這期問，陳定勝沒有見過小美本人，他一直都是間接地通過田老師來獲得小美以及她在三條關系線中的表現。從田老師的口中可以聽出：小美具有表演天才。她不僅極為出色地完成了陳定勝的種種既定要求，在相關的場景和情境中，她還會因地制宜地超常發揮——效果是明顯的：從D、E、F處反饋來的信息表明：他們都沉浸在與少女交往的興奮中啦。

好了，陳定勝想，就像漁夫應當收網一樣，該把戰線縮小一些了。不能老這么撒著，一個星期畢竟才七天，小美的約會倒有六個，他和田老師也就得像兩個忠于職守的跟班似的天天兒見面——當然，也不是每次都有面談的必要，但慢慢地也就成了習慣了，再說，人家小美不也在外面跑來跑去嘛，他怎么能無所事事的在家里歇著呢，大家都要共同努力才對。

當然了，陳定勝也注意到了別的不良因素，比如說，田老師家門口那傳達室的老頭兒，他每次看到自己的那表情，非常古怪……讓陳定勝想到那句“寡婦門前是非多”的老話，不過，身正不怕影歪，要做成事件，還在乎那些流言蜚語么……當務之急是聽聽小美的意思，到底，她，是準備定下哪一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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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讓我定下一個來?小美像是聽到了什么奇談怪論似的盯著陳定勝。她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嘎嘣嘎嘣地往外吐字兒：

那個男勞模?我跟他……是呀，般配得像兩只木偶、像一對相聲搭檔，我們結婚那天，大概記者都要來采訪吧……對了，還有醫學專家，那個中年男人，一點朝氣都沒有，簡直都可以做我的干爸爸了，我看他根本就是想找一個長期鐘點工而已……碩士生，更嚇人了，第一次見面就告訴我他是處男，而他的所有的男同學都不是!就差點沒問我是不是處女了。

陳定勝驚呆了，有那么一瞬間，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老年性的幻聽癥。他愣了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地問：你是說，他們當中你誰都不喜歡?

沒錯。小美不笑了，很干脆地看著陳定勝。

那你還跟他們見那么多面干嗎?你知道我跟你媽背后都花了多少心思?我們談得可能比你跟他們三個談的加起來還多呢!小美，你怎么這樣呢?不合適可以說嘛，為什么要拖這么長時間……你這……簡直是在玩弄人嘛!

陳定勝是真急了，他怎么向另外幾個熱心的工會主席交待，怎么跟那三個男孩子解釋，最關鍵的是，他怎么對得起田老師!這些日子，人家烙了那么多蔥油餅子，說了那么多話，陪了那么長時間……

是我在玩弄人嗎?陳主席，你倒想過我這些日子的感覺嗎?一開始，是您非把我選成什么勞模，目的呢，為了給您的工作業績劃一個圓滿的句號，接下來呢，A、B、C、D、E、F，看看您給我帶來的都是些什么人呀，還讓我像演戲一樣的……

小美還要一個個扳著指頭往下數落，陳定勝臉上掛不住了，打斷她：這么說，我是從頭錯到尾了……天下有這么冤的事兒嗎?顧小美，你這樣說我太傷心了!其實我是真心想把你往上拉一把，也真心想幫你做個好媒、談樁好姻緣……難不成我忙了半天連個好都落不下?

不對，有一件事，是好事兒。

什么?

你知道我為什么一直跟他們拖了三個月嗎?

不知道。你說。

我想讓你吃蔥油餅上癮呢!

這是誰的意思?

當然不是我。從您的第一口蔥油餅起，我媽就算計著讓您一直那樣吃下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