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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謝花飛花滿天

2007-01-01 00:00:00
都市小說 2007年2期

1

小隊來到多羅的公司時,多羅還親自到門口去接了一下。按說作為一個公司老板,他壓根兒就沒必要親自出來接,但也怪,他那天的好奇心特別大,很想看看自己這一次又招了一個什么樣的女孩。

起初電話里聽到小隊的聲音時,多羅就沒了信心,聲音嘶啞、粗糙,還有點兒結巴。結巴當然是因為緊張,這個他可以理解,可是那嘶啞和粗糙呢?但最終多羅還是讓小隊來他的公司面試一下,他總不能以聲取人吧。見著小隊后,她的漂亮有點出乎多羅的意外,還沒跟小隊說上幾句話呢,多羅就覺得這個聲音嘶啞的女孩應該成為他公司里的一員。

在進到多羅的公司之前,小隊已經換過好幾份工作了。

從民辦大學一出來,小隊就通過父母的關系在老家的一家理論性雜志社里當實習生,雜志社那時正面臨生存危機,動蕩不安。雜志社的一個副主編在主張改革的建議得不到響應反而遭受排擠之后,憤然辭職,跑到了北京,在一家新創刊的雜志社里被聘用為副主編。新創刊的雜志社需要人手,副主編想到了小隊。小隊也膩煩了在老家這個雜志社不死不活的狀況,再加上一個月才兩百多塊錢的工資委實是太低了,她便說服自己的父母,來到北京投奔了這個副主編。副主編確實是有心幫助小隊,他把小隊安排到編輯部,雖然每月只有六百元的工資,但他替小隊在雜志社里又爭取到了租房補貼和交通補貼,各種費用加起來也有一千多塊錢。從兩百多塊到一千多塊,這其中巨大的差距讓小隊幾乎有些目瞪口呆又欣喜若狂,盡管在北京,一千塊錢的薪水只能算是低微,小隊對副主編還是充滿了感激之情。

孤身在外,老鄉的情愫和感激之情成了小隊和副主編關系密切的最主要原因。慢慢地,雜志社里對小隊和副主編的關系便有了風言風語,大家看小隊的目光里多了一些暖昧的成分。小隊卻沒有當回事,她想著身正不怕影子歪,反正和副主編之間是清清白白,她就對那些風言風語并不理會。

副主編到底是個離家的男人,又正值盛年,感情豐沛,精力也旺盛,面對年輕漂亮的小隊,一點沖動的念頭也沒有是不可能的。

人的心里一旦滋生了愛,那愛就會像池塘里的浮萍一樣瘋長。副主編就是這種情況,漸漸地,他已經到了一日不見小隊便心里空蕩蕩、整日里無所事事的地步了,他無法克制自己的感情。終于,有一天在小隊到他辦公室送稿子時,他關上了他辦公室的門,抱住小隊就瘋狂地吻了起來,同時一只手也在小隊的身上胡亂地游走著。小隊被這突然的攻擊嚇得幾乎要暈過去了,又不敢喊。她拼了命般地同副主編撕扯著,直到她尖利的指甲在副主編的臉上刮出幾道血痕來,那銳利的疼痛才把副主編驚住了。他放開了手,捂著臉愣愣地看著羞憤的小隊,忽然羞愧地低下頭,喃喃地說:“對不起,小隊,我……”

小隊喘著粗氣,狠狠地盯著他,什么話也沒說,她拉開門,很毅然地離開了。

第二天,小隊沒來上班,她打了個電話,辭職了。這時的小隊到北京已經有近一年了,她對于辭職這樣的概念已經能坦然地接受了。

后來,小隊求職的過程是艱難的,這種艱難讓小隊曾有一陣子很后悔辭了職,她甚至還萌生過再回到原來雜志社去的念頭。好在她在民辦大學里的同學有不少也來到了北京,小隊就在一個同學的叔叔的介紹下,又到一家小報社當了一名記者。小報的發行量不大,工資也不高,除了四百塊錢保底工資以外,全靠采寫稿子的多少以累記積分。要命的是小隊也許能做個編輯,但絕對做不了好記者,她寫出來的稿子是絕對的爛,好在小報的要求不算太高,只要有個故事能讓人讀下去就可以了,所以,小隊好歹也上了幾篇稿子。就這樣每天奔波,兩個月下來,小隊吃不住了,她倒不是嫌累,而是她發現自己實在不是個干記者的料。小隊只好又辭了職。

第三份工作倒挺適合小隊的胃口,是在一家公司搞文秘,工資是她幾份工作中最高的:一千六百塊錢。小隊做得很賣力,常常把不屬于她的工作范圍內的事情都主動地去做了。她的工作熱情很是打動了她周圍的同事,大家都挺喜歡她。這時的小隊感受到了陽光的燦爛和生活的美好。但天總不遂人愿,幾個月之后,這家公司因為一場官司的連累,再也無法經營下去了,小隊的美好日子便也結束了。

這之后小隊便一直處在動蕩之中,每份工作都干不長,有一度她幾乎到了饑寒交迫的地步,生活費每天平均不到三塊錢。在這樣艱難的日子里,小隊期盼著自己的生活能一天一天好起來,她走在大街上看著從面前經過的很多神情悠然的漂亮女孩,憧憬著自己哪一天會像她們一樣,再也不會為了生計而疲命奔波,也能悠閑地行走在這個城市的每條街道,開著屬于自己的小車奔馳在每一條寬暢的馬路上。

小隊夢想著自己的夢想,但當有能讓她有車有房、過著安逸日子的機會來到她身邊時,她又毫不猶豫地放棄了。那是一場尊嚴與虛榮之間的選擇,她選擇了前者,她寧愿貧困地生活著,卻不愿為了安逸舒適的生活而失去自我。那是一個經營著幾家各種汽車配件的公司里的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有家的浙江男人,浙江男人在小隊進公司的第一天起,就把目光盯在了小隊身上,他看到了小隊的落魄,看到了財大氣粗的自己在小隊那里的希望。他像所有有錢的男人泡女人一樣,竭盡了自己的金錢和手段,想贏得小隊的芳心。然而,懵懂的小隊卻似乎一點也不明白浙江男人的心,她拒絕浙江男人請她吃飯,拒絕他送給她的任何東西,甚至,在男人把房子和車子的鑰匙都放進了她的手心里時,她的心著實是為此怦然而動,幾乎有好幾分鐘,她的眼睛轉也不轉地盯著那樣不同的兩把鑰匙看著,好像這樣深深地盯著,久了,那一切便也真的成了自己的一樣。男人的神情是愜意的,他認定了就算小隊拒絕了其他的物質上的東西,但她一定不會拒絕這兩樣。

小隊到底還是把目光收了回來,盡管收得很艱難,她還是很努力地沖著浙江男人笑了笑,把鑰匙往男人面前一放,一句話也沒說,就走出了男人的辦公室。

不做有錢男人的情人,工作當然也就沒有了。

2

小隊不知道自己到多羅的公司,具體干些什么工作,多羅不說,小隊也不好問。多羅就整天帶著她在外面應酬,跑完了這張飯桌再跑另外一張飯桌,好像他們所干的全部事情就是跑飯桌,忙應酬。

小隊有一個很大的特點讓多羅十分欣賞,那就是能喝。她好像并不知道自己的杯子里倒的是酒似的,往她的杯子里倒酒,她看也不看。和多羅坐在一起的人,大都是事業有成的男人,見了漂亮的小隊,眼神總是一亮,就想使壞,端起酒杯就想要把人家灌醉。小隊拿那雙大眼睛瞟瞟對方挑釁的酒杯,慢聲細氣、不見硝煙地說:“咱要喝酒也成,別客氣,一口氣來三杯!”那文文靜靜的樣子逗得對方一樂,以為小隊是喝不了,便豪氣沖天地說:“行,只要小隊能喝,咱就奉陪!”

小隊不說話了,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一口咽進喉嚨,臉上聲色不動,好像喝進肚里的是剛從井里打出來的井水,甘甜可口。小隊喝完就盯著人家看,看得挑釁的人不得不也一口把酒悶了。小隊再倒上酒,又往嘴里倒,倒完還看著對方。到第三杯的時候,對方也不知道是害怕了還是酒量淺吃不住了,只好笑著求饒。

小隊也不窮追,只是淡淡一笑,便一心一意地吃自己的菜,一副不理外事的樣子。

多羅是看得吃驚不小,想不到這樣一個小丫頭,居然有如此酒量,喝得別人山動地搖的,她自己卻風平浪靜。多羅一時對小隊更是另眼相看。多羅就是在這個時候下定了決心要好好留住小隊的。

半個月一晃過去了,多羅讓小隊去上海出差,出差的任務就是要小隊把一個包交給一個叫湯子平的人。湯子平是帶著一隊人馬親自去虹橋機場接的小隊,幾天前,他跟小隊在一起喝過酒,知道小隊的酒量深不可測,所以,他還帶上了幾個能喝的隨員,接上人后直接去飯店,目的是想要在飯桌上再試一試小隊酒量的深淺。當然讓他這樣一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卻是有一定實權的男人親自去接小隊,并不僅僅因為她的酒量大,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看準了漂亮的小隊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就像是一朵剛剛從翠綠的荷葉中探出頭的荷花,那粉嫩粉嫩的顏色,叫人看了,既忍不住心生百般的憐愛,也忍不住萌發要上前掐一把的欲望。而酒,是最好的借口,所以,飯桌上的酒幾乎全沖著小隊去了。

小隊一開始還沒意識到湯子平的意圖,對每一次湯子平他們端起來的酒杯,她都不辨是非地來者不拒,有多少喝多少。猛猛地喝了一圈之后,才發現自己上了當,于是就不肯再喝了,任別人用什么名義。她不喝也就不喝了吧,找個理由推一推,給湯子平他們一個臺階下就行了。可她卻不,她把自己的酒杯反過來往桌子上一扣,說一聲:“我喝多了,不喝了!”任是誰來勸,也不肯讓自己的酒杯里倒上酒。勸得多了,湯子平的臉上就有了些顏色。湯子平拉下了臉,他“啪”地把自己的筷子往桌上一拍,拿腔拿調地說:“小隊小姐,你是瞧不起我們吧。多羅要是知道你這樣子不把我們看在眼里,他會怎么想呢?”

其他人也跟著附和、慫恿。

小隊正一心一意地剝一只龍蝦,聽了湯子平的話,她把剝好的蝦肉往湯子平面前的碟里一放:“湯處長,給你剝好了龍蝦,快吃吧。別把什么事想得太復雜,我可沒那么多的想法。什么瞧得起瞧不起的,我只是個小蝦,除了一層薄薄的蝦皮,可是什么都沒有,能把誰看不到眼里?誰在我眼里都是個大字。”她把酒杯翻過來,讓服務小姐斟滿酒,她端著酒杯說,“這一杯,我這個小蝦干了!”也不等湯子平說話,一仰脖子,把酒倒進了嘴里。

湯子平不好意思再勸她的酒了,他哈哈一笑,也舉起酒杯說:“小隊還真是個爽快人,我就愿意結交這樣的朋友!”他端起酒杯,也是一飲而盡。

小隊瞅了瞅湯子平的酒杯,也不答話,只是微微地笑了笑,重新拿起一只蝦來剝著,她的表情看不出來有一點風吹草動的跡象。湯子平一杯酒下去后,也不似剛才那樣咄咄逼人了,他一臉的不成不淡,弄得其他人都不敢再往下說一些調節氣氛的話了。桌上的空氣頓時就有了些沉悶。

按照多羅的吩咐,小隊在車上把一個男式小包交給了湯子平,還是按照多羅的意思,她親手往包里放了兩萬塊現金。把錢放進包里的時候,她的手都有些顫抖,她問多羅要不要告訴湯子平包里面有錢。多羅當時十分怪誕地看了看她,他要小隊什么話也不用說,只要把包給人家就行了,不過,是一定要給到湯子平手里,他強調道。

湯子平接過包,淡然一笑,把包很隨意地往車后面一放,驚得小隊差點都要叫起來了。她的目光忍不住老往那包上掃,因為她的心里忐忑不安。湯子平的態度看似依舊,但小隊能感覺得出來,他對她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友好了許多。

湯子平把小隊送到了賓館,還專門到小隊的房間小坐了一會兒,他其實也沒什么話要說,東拉西扯了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小隊一看時間有些晚了,而湯子平卻不說離開的話,她也不好意思催,便一邊打著呵欠一邊漫不經心地應付著他。或者是小隊的懵懂讓他覺得無趣得很,他這才起身告辭。小隊送他出來的時候,卻發現湯子平的胳膊下面一直緊緊夾著那個裝了錢的包。包是黑色的,在溫和的燈光的反射下,在小隊的眼睛里散發著誘惑的光芒。

小隊沖完澡很放松地往床上一躺,心想這一天就這么結束了,她的任務也算完成了,明天,她就可以回北京。這個時候,手機的鈴聲響了起來。電話是多羅打來的,里面是一片嘈雜的聲音,小隊猜那一定是一個娛樂場所,她聽到里面有鼓點的節奏。

多羅的聲音含混不清,像是嘴里含著一大塊糖似的說道:“小隊,事情辦好了嗎?”

“按照你的吩咐,已經辦好了。”小隊說,她想多羅一定是喝醉了。

“那個……那個湯處長在不在你那里?”多羅有些結結巴巴,好像有什么特別不爽的事情發生過一樣。

“不在!”小隊生氣地說,她再愚鈍,也聽出多羅話里的意思。

“你怎么不和湯處長多說說話?他的手里可是有很大的實……權呢,以后我們在上海的很多業務都得……靠他。小隊,你……可不要把他得罪了。”啰哩啰嗦地說。

小隊的心往下一沉。

“告訴你,小隊,上次我……就發現,湯處長很喜歡你。你……好好利用他,要把他抓住……小隊,你在……聽嗎?你在干……干什么?”多羅還在糾纏。

“我在睡覺!”小隊沖著電話吼了一聲,怒氣沖沖地掛斷了電話,把手機摔到了一旁,這時,她已經明白了多羅的意思,她撲倒在床上,憤恨地生起多羅的氣來。

3

小隊是打算回到北京沖多羅發一通脾氣的,她要讓多羅明白,她小隊可是個有自尊、有個性的女孩子。如果多羅向她道歉并保證以后不再小看她的話,那她就把心胸放大點,反正她只是受了一點小小的委屈,實際上是什么事也沒有嘛。但要是他對她稍微嚴厲一點,那她可就不再客氣了,跟他拍一回桌子,讓他瞧瞧小隊的厲害,別以為她是熟透的柿子,軟得沒樣。大不了,就再辭回職嘛。

小隊想像中的自己倒真的有些大無畏的樣子,好像上刑場一般。

可是等她到了多羅跟前,多羅沒等她開口,卻把工資給了她,看著那鼓鼓的工資袋,小隊又一次心跳了起來,她這段時間日里夜里都在盼哪,盼趕快到月底,多羅好給她發工資,她的錢囊已經是空空如也了。

工資袋把小隊的憤慨,還有準備好了要質問的話全給堵回去了。她幾乎是顫顫巍巍地接過了工資袋,她十分敏感地感覺到工資袋的重量。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她把額頭架在桌子上,低頭悄悄數著自己的工資。這一數,讓她大吃了一驚,二千五百塊錢,這可是比她當初與多羅商議過的工資要高出整整一千塊錢。她拿著錢心里既激動,又有些不知所措了。

考慮了老半天,小隊到底還是沉不住氣,拿著工資又來到了多羅的辦公室。多羅見她進來,隨口問了一句:“有什么事嗎?”

小隊遲疑地把工資袋伸到多羅的面前,吞吞吐吐地說:“里面……里面多了一千塊錢。”

多羅一下子笑起來,這個女孩又單純又率真得實在是可愛。他笑瞇瞇地對小隊說:“你以后的工資都會是這么多的。”

“你是說,你給我漲工資了嗎?”小隊驚訝地問。

“你不喜歡漲工資?”

“喜歡!誰不喜歡錢多。可是我不明白為什么要給我漲工資。我不認為我的工作有多出色啊。”

“出色不出色我心里自然明白。如果你覺得你自己在此前,還沒有進發出你的工作熱情的話,那么我希望以后你能夠有一份熱情。”多羅說完就忙自己的了。

小隊停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如何來表達自己對多羅的感激,愣了半天,大腦糊里糊涂的,什么精彩的語言都沒有蹦出來,她只好訕訕地出來了。

莫名其妙地漲了工資,小隊猜不透這當中到底透著什么玄機,實在憋不住了,小隊打電話把這事告訴了黃奕。黃奕是小隊的同學,也是她最好的朋友,在她最落魄的時候,黃奕對她的幫助最大也是最實惠的。

黃奕比小隊大一歲,也是個美人兒,曾經和一個有些錢的有婦之夫要死要活地好過一陣子,她當時還以為她和那男人的愛情會是她生命中的絕唱,可是后來,那個每天滿口都是情呀愛啊的男人把黃奕玩膩了,給她丟下一筆錢,然后就銷聲匿跡了。那時候的黃奕就跟瘋了一樣,她不相信自己不顧一切、傾心所愛的男人會這樣對待她,她就像一株再也沒有營養供給的樹苗,在絕望和憤恨之中一天天枯萎下去。直到有一天,她用一把小刀割斷了自己的血管。在鮮血慢慢把床單染紅又再漸漸凝固時,她被來看望她的小隊和另外一個同學發現了,他們迅疾地把她送往醫院。命若懸絲的黃奕竟從鬼門關前打了個轉又重新回到了陽間,當她從昏迷中第一次虛弱地睜開眼睛時,她看到了靜靜的病房中,一片純潔又靜謐的雪白,陽光在窗外,平靜而安詳,無數銀杏的樹葉,金燦燦地泛著黃光,像無數張溫婉的笑臉。黃奕絕望的心瞬間竟像被漂洗過了一樣,一切陳跡都被清除了,她的渾身每一個張開的毛孔吸收的都是清新的、潔凈而溫和的空氣,那一刻,她感覺到自己對生活一下子充滿了強烈的渴望。她奇怪起來,自己為什么會為一個庸俗而絕情的男人甘愿放棄生命呢?

與生命作過一次較量的黃奕終于從過去的陰影里走了出來,只是從此以后,她絕口不提愛情這兩個字,這個曾讓她用生命作為代價的東西,已經徹底腐爛在了她以往的生活之中。

黃奕笑話小隊大驚小怪,不就是加了一千塊錢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小隊還是不敢相信地問:“真的是很正常的事嗎?”

“你是不是想要不正常?”黃奕嘲笑她道。

“不是呀,就是感覺上有點接受不了,悄沒聲息地加薪水,太不是一個老板的作派了。”

“你以為老板該是什么樣?非得事先拿個喇叭通知你‘我給你加薪了’,這樣才是老板的作派?”

“可是我自認做得不好。告訴你,奕奕,我還想過要辭職呢。”

“好好的,為什么要辭職?嫌錢多燒手?還是習慣了沒有工作的奔波和困頓?”

“噯,別刺激我了。想想那段日子我都害怕,要不是你的接濟,我可能都餓死街頭了。”小隊說得可憐兮兮的。

“嗬嗬,你還知道呀,那就安心呆下去吧,要實在呆不下去再說。”黃奕果斷地說。

“也好,反正我人是清醒的,誰也賣不掉我。哼,我就掙這份薪水掙定了!”小隊惡狠狠地說,好像有誰逼著她做壞事似的,“喂,奕奕,今晚我請客,必勝客好吧?”有了錢,小隊腰桿也直了,說起話來底氣十足。花謝花飛

4

小對仍是經常性地跟著多羅出入各式各樣的酒店、飯館,這時候的她,可就比剛開始時靈活多了,也知道端著酒杯用那雙迷人的大眼睛瞅著人家說一些“敬請關照”之類的話,有時還懂得利用她能喝的這份優勢,沖在多羅的前面,十分氣概地替多羅擋住不少的酒。

正如多羅的預料,小隊很快就成為了酒桌上一群男人關注的焦點,而他的推波助瀾更是讓酒桌上的氣氛激揚起來,趁著這個時候,他旁敲側擊地把他的目的說出來,能成事的把握就十有七八了——在這樣一個干脆利落又漂亮的女孩子面前,誰也不愿留下個不痛快的印象,反正在被請之前,對于被請的結果,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既然來了,那總是因為有成交的成份在里面,否則,誰還好意思來吃這昂貴的一頓?

小隊是不知道自己在這里具體起了什么作用,但她明白多羅把她帶出去,那肯定是為了培養她、鍛煉她的外交能力了。在廣告公司小隊好歹也算得上是一個小小的“頭目”,她要是不會與人去交流,恐怕也是一件不能服眾的事情。這樣想著,小隊便十分賣力地去履行自己在酒桌上的義務,只是,她的內心里還是不愿意和那些眼睛里帶個色字的男人們作更多的交流,她的戒備心自從上海回來后就一直沒有解除。

小隊有了這種意識,再加上黃奕在不停地警告,小隊倒覺得自己現在是穿著鎧甲、刀槍不入的那類人了。慢慢地,她發現多羅也沒有要把她賣出去的那種意圖,雖是經常地把她推出去,卻又會在關鍵的時候把她拉回來,細細心心地保護著她,并且把公司里的很多事也都交給她去打理,那架勢,倒像是一心一意地要讓她掌管公司里的大小事務似的。

現在,小隊也算是公司的實權人物了,她被多羅委任為社會活動部的主任,還兼著辦公室的主任。顧名思義,社會活動部,當然就是要到社會上去活動的,所以多羅帶著小隊經常出去吃吃喝喝,也就十分地正常且十分地必要了。

5

幾個月后,小隊就越來越像個領導了,在多羅把他的錢和信賴放到小隊手里時,小隊的心里充滿了感激的同時也充滿了責任,她覺得自己是有責任幫著多羅把這個公司經營好。

小隊的想法是真誠和樸素的,可在公司其他員工的心里卻并不這樣認為。在他們眼里,小隊壓根兒就是狐假虎威,論真才實干,他們隨便拉出個人來,都比小隊強多了。既然能力并不比他們強,又憑什么要聽她的指揮?叫囂得最厲害的,就是那個叫喬安寧的女孩子。

喬安寧在公司里可不是個簡單的人物,她是公司員工中惟一不是通過招聘進來的人,她本是一個很有實權的人物在一次吃飯時認識的飯店領班,因為她能說會道,在一幫嬉笑打罵的客人中游刃有余,所以深受那位頗有實權的人物的喜歡,于是便主動要替喬安寧換一份工作,把喬安寧塞進了多羅的公司。礙于這位人物手里緊攥的權力,多羅沒有二話,反正公司也需要這樣能言善辯的人。喬安寧算是多羅公司里第一個有些后臺的人了。喬安寧的經歷畢竟比其他人的經歷要復雜得多,待人接物間就多了一份世故,再加上人又長得漂亮,對無論是從個頭還是相貌都敵不過她,而且比她要小上一歲的小隊就根本放不到眼里去了。

喬安寧上班是兩天打魚,三天曬網,就這兩天“打魚”的時候也是心神恍惚,好像人與心分了家一樣。下班時間還沒到,她是把手提包一拎,跟誰也不說,自顧自地就出門走了。

小隊實在是忍無可忍了,便在喬安寧又一次要早退的時候喊住了她,小隊認真地警告她,不要破壞了公司的上下班制度,不要給別的同事造成一種公司里人與人之間不平等的錯念。

喬安寧冷冷一笑,沖著小隊說道:“我已經是十分遵守公司的制度了,但你別忘了,咱們這是廣告公司,不是養老公司,不出去尋求商機,難道整天像個呆子一樣坐在辦公室里就能坐出業務來?我們不能跟你比,你這個社會活動部的主任可是跟著老板去活動的,不管能不能活動出業績來,但總算是動了動窩吧。我們可是只能全靠自己去公關的。”

“喬安寧,你這話什么意思?”小隊生氣了。

喬安寧呵呵一笑:“哪能有什么意思啊,只是想給你提個醒,想要當個好領導呢,首先要讓人信服才是。別連個翅膀都沒有,還真以為自己能飛上天呢。”

小隊被說得臉一紅,心里惱火透了,但她又說不出更多的什么來,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喬安寧哼著歌大大方方地從她面前走開。

小隊不想把事弄大,也不想給自己增加心理負荷,便狠狠地咬了咬唇,把眼眶的淚水硬生生地憋了回去,陰著臉繼續干自己的事情。

沒有人站出來替小隊說什么話,有人在偷偷地笑著,但誰也沒有用正眼去看小隊,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瞄了瞄她,大家都有一種看熱鬧的心理,說到底,也不是那種惟恐天下不亂的人,只是對小隊平時對他們說話越來越拿腔拿調的作派很不舒服,他們當中也有比小隊來得早些的,業務也比小隊開展得順利,怎么反而是小隊頭頂上戴著一大堆的帽子呢?

喬安寧也感受到了這種不舒服,不過她可不愿意像別人一樣忍氣吞聲。在這樣的意識之下,喬安寧自然每次都會有意無意地拿小隊做她的對手,她一門心思就想打敗她。

6

陸池打來電話的時候,小隊正忙得不可開交,乍一聽到他的聲音,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沖著只喂了一聲便再沒有聲音的電話那頭不停地問:“您好,請問找哪位……喂……”

陸池吭吭哧哧了好半天才說:“你……是小隊吧!”

小隊這才聽出這個聲音是誰了,她不說話了。雖然陸池在她的心里并不曾有過那種錐心刻骨的愛戀,可是一想起他來,小隊的心里還是忍不住有一絲絲的隱痛。

“小隊,是你嗎?我是陸池,我想見見你!”

“我有什么好見的,一個沒錢又不知道怎樣經營自己的女孩子。”小隊這樣說時發現自己的口氣里競有些怨尤。她奇怪自己的這份怨尤是從哪里來的。

“小隊,我不是請求你的原諒,只是想看你一眼,你給我這樣一個機會好嗎?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陸池近乎哀求地說。

陸池的哀求讓小隊的心一下子漫上一種酸澀,她握著話筒,半天沒說一個字,只是她的眼淚很不爭氣地涌出了她的眼眶,一顆一顆砸落在地上。

小隊認識陸池,是在一次不明不白的聚會上。那時候小隊很落魄,她一連找了幾天的工作也沒看到一點希望的曙光,正一個人窩在出租房里備感凄涼、無限悲觀時,黃奕打來電話要她一起去參加一個聚會。小隊本來是沒有心情去的,連吃飯都成問題呢,哪里還有那份閑心,撐死了也就是為了蹭一頓飯吃吧。但架不住黃奕的勸。

說是聚會,其實就是一個小型的Parrty。黃奕被人拉到一邊說話了,她只能歉意地沖著小隊笑笑,伸了伸手,意思是讓她自由活動。小隊舉目四望,都是一張張春風得意的陌生面孔,她又不是那種見人就能套上話的性格活潑的女孩子,再加上失業的壓力,便一副很落寞的樣子獨自走到一個不被人關注的角落里坐下來。

小隊自以為是沒人能夠注意到她的,她卻沒發現她就坐在一個也是躲進角落的男孩旁邊,這個男孩當然就是陸池了。

陸池已經仔細地打量著坐在他旁邊卻漠視他存在的這個女孩了,她很年輕,也很漂亮,只是她的臉上很明顯地掛著一種疲倦,像是一個不勝體力的人剛經過了一次長途跋涉似的。她托著腮,似乎是在很認真地觀察著與她有些格格不入的人群,可是細細地一看,卻見她的目光散淡,所有人都有可能在她的眼里,或者所有人都在她的眼神外。

這時,小隊感覺到了旁邊有人在注視著她,她偏過頭來,看到陸池那笑意盈盈的眼睛。小隊也勉強地沖著他笑了笑。

“你怎么不去參加他們的節目?”陸池問小隊。

“我又不屬于這群人。我只是被朋友拉來見世面的。”小隊無精打采地說。

“我也是。我其實并不喜歡這樣的場合。”陸池也趕緊表白著。

小隊一笑,心想你喜不喜歡跟我有什么關系。她沒有再說話。

“你好像是山西人。”陸池并不在意小隊的冷淡。

“是,山西大同的。”

“真的?太巧了,我也是大同的,我們是老鄉呢。”

“你也是大同的?你是大同哪里的?”小隊一改剛才的冷淡,有些驚喜地問道。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雖說在北京這樣一個人情淡薄的城市里,老鄉的關系也并不能顯出多大的意義,但在這樣一個場合里,同樣的兩個被人群冷落甚至遺忘的人,卻因為老鄉的關系而顯得格外的親切和激動。

小隊就這樣和陸池相識了,兩個人經常你來我往地打上幾個電話,互相敘敘自己的生活狀況和內心的感受。慢慢地,那感情也就在這樣的聯絡中誕生了。

陸池與朋友一起弄了個電腦設計室,也就是給人搞一些美工設計之類。他們的設計室不大,效益也一般,但對陸池來說,總算是有了一個屬于自己的事業,所以,他投入的熱情極大。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熱情被設計室那不溫不火的狀態消磨掉了。認識小隊后,陸池的激情又進發了,那一段時間,他幾乎每一天都過得很快樂,在設計上也十分的有靈感。可是這樣的精神狀態并沒有保持多久,他又疲倦了。一方面,他每天都在想著怎樣能讓設計室變得紅火起來,讓很多人都知道他們,有大把大把的訂單送到他這里來,他在為這個小小的電腦設計室的效益絞盡腦汁;另一方面,他還要每天給小隊打電話,告訴小隊他今天干了些什么,他在怎樣地想念著她,有時還要花費很多的時間來和她約會。接觸了一段時間后,陸池開始覺得戀愛原來也是一件令人疲憊的事情。

小隊非常敏感,她很快就感覺到了陸池對她的敷衍。她不知道問題出在哪里,但遭遇的不順讓她失去了和陸池溝通的欲望,她很被動地與陸池維持著這種不冷不熱的關系。其實,她對陸池也已經疲倦了。

他們就這樣相處了半年多時間,直到有一天,在陸池好多天沒有與她聯系之后,很突然地打來一個電話,告訴她,他和他的朋友散伙了,他對那個設計室徹底絕望了,與其這樣不死不活地維持它,還不如放棄努力,另辟蹊徑。

小隊問陸池以后打算怎么辦。

陸池說他要離開北京,去廣州他一個朋友開的投資公司里當個部門經理。

“離開北京后,我可能就不會再回來了!”陸池沉默了半晌,才說道。

小隊什么話也沒有說,握著話筒,她想陸池下面一句會不會是“我們的關系就到此為止吧”之類的話。如果真是這樣,她又要做出怎樣的反應呢?

“小隊,我是沒法照顧你了。”

小隊淡淡地一笑,這個陸池,怎么真的和她猜的一樣,雖然說法不同,卻在表達著同樣的一個意思。奇怪的是,她的內心一點振動也沒有,風平浪靜得讓她自己都有點吃驚。她甚至還有一份輕松,就像一個被捆綁了多時的人在聞知自己要被松綁一樣。她收了收自己的心,竭力把口氣裝得沉重一些,以顯出她對陸池的這句話的在意和難過。小隊把聲音放得十分低緩:“陸池,我沒要你照顧,我只想靠靠你的肩膀。”她的話音里還帶了一絲晦澀和嘶啞,她忽然發現自己原來也是很會做戲的。

“對不起,小隊,我不能做你的依靠。我太累了,真的!我也想找個可以讓我依靠的地方。小隊,你認識我其實真的是個錯誤,我沒有讓你享受到真正的愛情,我只會跟你說很忙很忙,其實我哪里是忙,只是在逃避,不愿讓你看到我并不風光的真實生活。倒不是擔心你會瞧不起我,而是不愿在愛情面前更深地映出我的無能……”

小隊第一次真切地聽到陸池內心的告白,她才知道自己和陸池不冷不熱地相處了這么長時間,卻對他一點都不了解,后來的時間里,她其實并沒有把陸池看得有多重,只是在這樣“漂”著的日子里,尋個心靈的依靠,讓自己在這個人情冷暖的城市里覺得有人在關心自己,而不會感到孤單罷了。相對于陸池,她的感情似乎更來得虛偽了些。

和陸池分手之后,小隊反倒常常想起他來,她不知道他在廣州生活、工作得會不會比在北京要好,在南方的那個繁華的大都市里,他是不是偶爾也會想起她來呢?

后來,小隊又換了好幾份工作了,她對生活的熱情一天比一天低落,即使黃奕不停地給她打氣,她也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黃奕恨鐵不成鋼,就戲笑道要發動她的力量給小隊張羅一個可以養活她一輩子的男人。小隊很認真地說,如果老天真要不給她活路,她真的愿意找一個有錢的男人,哪怕是老一點的男人嫁出去。黃奕說那可就好辦了,我們單位一個副總經理聽說最近已經成了單身貴族,他那孩子也跟了他前妻,他可算得上是有錢的男人了,只是——他是個半禿頂的男人,你要不嫌棄,我可幫你們撮合撮合。小隊一聽就呲牙咧嘴地朝黃奕貓一樣撲了過去,掐著她的脖子說你居然對我這么殘酷,那么多鉆石王老五你不幫我尋一個出來,非要整個禿瓢給我。

黃奕一邊躲閃一邊大笑著說:“我這不是說說嘛,就你這朵又鮮又嫩的花骨兒,我哪里舍得把你插到牛糞上呀。”

不過,黃奕又正色道:“小隊你要再不振作一些,我可真要介紹個這樣的男人給你了。”

小隊這才認真地說:“放心吧,我會再努力的。無論如何,我也不會走到靠出賣我自己過活的地步。”

說過這話時間不長,黃奕就遭遇了感情變故,她割腕自殺被送到醫院后,小隊除了出去尋找工作外,就是呆在醫院里護理她了。誰叫她們是同學,又是這個人情淡漠的城市里最知心的一對朋友呢。

那天,小隊在一家報社面試后接到通知讓第二天去上班。她一高興,放松了一下自己,跑到麥當勞去吃了一回洋快餐。在她吃完腳步輕松地正要出門時,門口突然出現了一張她熟悉的臉龐,她一時還沒反應過來,當著一般的熟人沖對方笑了笑,笑完,才一下子愣住了。

這張熟悉的面孔是陸池。

陸池當時也愣住了。他的旁邊還有個妖艷的女子,盡管她臉上的妝濃得就像一層面膜,但仍敵不住眼角細紋的執拗。以小隊的目光,這個女人年齡一定是在三十五歲以上。

女人緊緊地挽著陸池的胳膊,她的目光斜睨著小隊,從陸池的驚愕中,她或許已經看出來了陸池和面前這個漂亮的小女生之間的過去。陸池只是愣了片刻,很快就在女人的半推半搡中,從小隊身旁擦了過去。

原來陸池并沒有離開北京。

小隊不為失去陸池而難過,但她卻為陸池的欺騙感到憤怒和悲哀。一時間,小隊的快樂因為陸池的出現而煙消云散。她神情郁郁地回到醫院,黃奕見狀問小隊發生了什么事,臉色這么難看。小隊就把遇到陸池的事說了。

“哼,男人哪有好的,要么貪色,要么貪財。陸池一定是貪了那個女人的財!”黃奕很斷然地說,“這世上的男人,都他媽不是好東西。見異思遷,又好色好財又絕情絕義……”

小隊看著黃奕怒氣沖沖的樣子,反到忍不住一下子笑起來:“這世間就是男人和女人,管他好男人歹男人,好女人壞女人,咱自個兒把自個兒守好就行了。”

話一出口,立馬覺得不對勁,果然,黃奕剛才還有些發亮的目光又黯淡了下來,她低下頭,聲音澀澀地說:“是啊,能守住自己就好了。可是我卻連自己都沒有守住呢……”

“哎哎哎,奕奕快看外面那棵樹,真是漂亮!”小隊怕黃奕繼續扯自己的傷口,趕緊把話岔開來。黃奕抬起頭來,順著小隊的手指看過去,只見面對著她們的另一幢樓跟前,有幾株銀杏樹。臨近深秋,銀杏樹已然被秋風染黃,深深淺淺的黃色層層疊疊,十分的絢爛奪目,遠遠地望過去,竟是水彩畫一般妖冶,充滿了無窮的誘惑。黃奕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在北京呆了幾年,因為心里總是充滿了各種欲望,各種壓力,很少有意識去觀賞這樣一種平常而又別致的風景,如今有心去看,由不得不被秋天里黃得有這般氣勢的顏色所打動。

秋天本來就是個傷感的季節。

陸池在一個叫“香茶飄飄”的茶苑門口等著小隊。這個茶苑在二環內的喜躍胡同里。

看到小隊,陸池那張有些不安的臉上一下子欣喜了起來,他幾乎是奔跑著迎向了小隊:“小隊,你真的來了。我還擔心你不會來呢。”

小隊淡淡地一笑,道:“我既然答應了,就不會失約。我也沒什么理由失這次約呀。”

進到茶苑里面,小隊發現這里并不像她想像的那般幽暗,相反,屋子中間是一方天井,天井的上方不是一眼望到天的那種空曠,而是幾塊玻璃,太陽透過玻璃傾斜而下,靜謐之中,聽得到陽光行走在上面的聲音。幾張方桌,便依天井而放,桌與桌之間,靠的只是一塊可以折合的屏風,顯得落落大方。

茶上來了,小隊也不主動說話,端起茶杯,細細地喝著。她以前是不知道茶是品的,她常想一個連生存都保證不了的人,又如何有輕松的心情來慢慢地品味茶的味道呢?在她的眼里,品是有閑加有錢人的專利,無論她有怎樣的條件,她都無法有品茶的心境。可是現在,她卻一下子無師自通地對品茶有了一種感悟,茶原來是有神有韻的。輕輕地一抿,含在口中,似有微苦,漸漸蔓延下去,卻是一股清香恬淡之氣,一絲絲一縷縷地沿著舌尖慢慢地襲向心肺,好像春天花開,是在不知不覺間形成的一種過程,不矯揉,不造作。再喝一口,那若有若無的香氣便縷縷不絕起來,浸入到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里面,就好似你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舒服得想在溢滿氤氳之氣的水中躺著。

“小隊!”陸池到底還是忍不住這樣的沉默,他輕輕地叫了一聲。

小隊笑笑,放下手中的茶杯,抿了抿唇,就像她的唇也沾了許多的香味似的。她抬起頭,看著陸池,不知是因為茶的浸潤,還是別的原因,她的兩頰泛起兩砣紅暈,使她的臉色看起來有了一絲羞怯,又多了一分迷人。

陸池忽然就看得有些呆愣了。

“陸池,你要跟我說什么?”小隊問道。

“我……我是想告訴你,我……離開你……是迫不得已的,其實,我還是……愛你的……”陸池吞吞吐吐地說著。

小隊忽閃著她長長的睫毛,靜靜地看著他。

“但是,我看出來你……并不相信我的話。”

“并不是我不相信,而是我沒必要相信,因為那早已是過去的事情了。”小隊很冷靜地說,“陸池,其實我很感謝你當初以那種方式離開我。說實話,當初我們走在一起并不是緣于愛,我們是因為孤獨,在這個人情冷漠的城市里,大家都想尋找到一份依靠,哪怕這份依靠是多么的虛幻、不真實。所以,你最后選擇離開我,可以說是解脫了我們彼此……”

“不是這樣的,小隊,我決不是你說的這樣。”陸池急急地說,“我一直是想努力地工作,想要創造出屬于自己的一份事業,這樣才能讓我喜歡的女孩子將來有一個好的歸宿,才能不受一點委屈。可是,我的事業卻一直不順,我無法忍受每次和你見面時只能讓你陪我在一個嘈雜的小飯館里去吃幾塊錢的飯,不敢陪你逛商場,不能替你買一些你喜歡的東西……”

“你知道我不是那種虛榮的人。”

“可我是男人,我有男人的虛榮。”

“那也是男人的虛榮,讓你騙我說要去廣州的?”

陸池猶豫了一下,才答了聲“是”。

“可是,你不知道嗎,你說句不愛我,我都可以理解,但你的欺騙卻讓我受到了傷害!”

“我正是因為不想傷害你。在我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我就想到我不可能再擁有你了,但是找一種借口總比我直截了當地提出和你分手更平緩更易于讓人接受吧。何況,我和你的分手是因為某種不堪的原因,這使我無法面對你。”陸池痛苦地說。

“就是因為那個老女人的緣故?”小隊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了,她才覺得這句話有些惡毒,她不是不在意陸池的離開嗎,為什么會在意那個在他身邊的那個老女人?

“是!”陸池這樣回答了。

小隊抬起了頭。

“但當時我卻并不想讓你知道這一切。我不想這樣,小隊,真的不想。”陸池嘶啞著聲音說完這句話,把頭埋進了胳膊里,半天也沒有抬起來。停了好久,他又繼續說道,“那個女人我很早就認識了,只是我從來沒有答應過她到她公司里去,我不甘心受制于一個女人。可是,當我對那個瀕l臨關門的設計室無計可施時,她的出現是個致命的誘惑,也是莫大的解脫。她出三十萬買下了我們那名存實亡的設計室。條件只有一個,要我答應和她在一起。”

小隊聽得幾乎呆了。她望著臉色黯然的陸池,一時竟不知說什么好了,盡管陸池的話印證了黃奕的猜測,可在她心里,仍是一種極大的震驚,她的心里疙疙瘩瘩的難受。

“那為什么你現在又來找我?”

“因為我已經離開她了!”

“確切地說,是你在她那里掙到了錢,有了錢了你就過來找我,因為我比那個女人年輕!”

“不是這樣的,小隊!其實我心里從來就沒有忘記過你!”

小隊笑了,酸酸地說道:“算了,陸池,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有些東西失去了就永遠失去了,任你是怎樣地努力也難以挽回,你又何必要回頭呢。咱們今天能坐在一起,就當往事是場風,已經吹遠了,咱們都不要再提了,好嗎?至少我們還是朋友,還是老鄉啊。”

這時,太陽早已從天井上方挪開了,屋內的光線也有些陰暗了。

小隊喝完杯子里的茶,打量了一下這個茶苑,除了幾個竊竊私語的服務小姐外,就只有她和陸池兩個喝茶的人了。小隊就想著,她應該走了。她和陸池早已結束了,她和他之間不再有任何牽連。

7

多羅突然失蹤了。

這可急壞了小隊她們,平時多羅也是經常不在公司,但每一次離開,他都會把公司里的事情清清楚楚地交待給小隊,他的手機也常常開著,人在外面,卻時不時地打個電話回公司,詳細地詢問公司的情況。

可是這次,多羅既沒有告訴公司里的任何一個人他去了哪里,他手機也是關著的。幾天了,小隊把短信都發瘋了,可就是得不到一點多羅的消息。

望著手中沒有一點動靜的手機,小隊想到了報警。這一想,她的心往下一沉,她不相信多羅會出什么事,他能出什么事呢?說有錢,在北京這個地方,他算不上是個十分有錢的人,充其量也就是個小老板。除過金錢之外,也沒有聽說他和哪個女人有染,小隊知道,多羅其實是個膽小的人,多羅信奉的是和氣生財,他絕對不會招惹到誰的。

幾天沒見到多羅的人,也沒聽他打電話過來找這個找那個的,大家也都意識到多羅這次出事了。有的人沉不住氣了,悄悄地說老板會不會是被人綁架了呀?也有人開玩笑地說,被謀殺掉了都不一定呢。喬安寧一聽這話,把眼睛一瞪,沖著那幾個還有心思開玩笑的人吼道:“瞎說什么呀,不就是老板出去了幾天嗎,他也不是沒有出去過,說不定是他的手機丟了,沒法跟我們聯系嘛。亂猜只能亂心,咱什么也別管了,好好做好自己的工作吧。”

有人就撇了撇嘴說:“喬安寧你做什么高姿態呀,不就是老板平常待你好一些嗎,現在老板不見了,又是月底的時間,這個月工資還沒發呢,你不急那是你有錢,咱猜一下,定定心有什么不好的。”

喬安寧翻了翻白眼:“什么叫定定心?簡直就是惟恐天下不亂。這個月工資沒發又怎么了?這個月不是還差兩天才結束嗎?別都自己嚇自己好不好,凡事該往好處想想才對。”

喬安寧的鎮靜很讓小隊寬心,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和喬安寧靠得很近,可她無話可說,也無招可使,只能不停地搓著陰沉沉的臉。

好不容易又捱過了一天,第二天公司正亂成一團時,多羅卻一臉蒼白地回來了。多羅一回來,大家立馬都不吭聲了,趕緊坐回自己的辦公桌,裝模作樣地忙碌起來,眼睛的余光卻一直隨著他的身影在移動著。

小隊先看了多羅的臉色,又見他有些衣冠不整,以為他真的是遭遇到了什么不測的事情,站在桌子旁邊呆了好一會兒,被喬安寧翻過來的白眼給蜇了一下,才醒悟過來,趕緊去給多羅倒了一杯水。

多羅的眼里似乎沒有任何人,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徑自走進了他的辦公室,“砰”地一聲把門關住了。小隊端著水站在門外輕輕地敲了敲門,正要說什么,多羅卻在屋里怒吼了一聲:“走開,別煩我!”

小隊站在門邊頗為尷尬,她理解他這時的心情,可是她沒法接受他的粗暴,不就是看他情緒不好神色不對才想要給他倒杯水嘛,怎么就成了他的撒氣筒了,何況這個時候辦公室所有人的目光盯著她小隊呢。小隊最不能忍受的就是這些內容不一的目光了。

小隊忽地轉回身,她想把手里端的水潑掉,她要讓所有盯著她的眼睛看著,她也是有情緒的一個人。但她又停住了,這樣的任性只會讓大家更看她的笑話。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想了想,什么話也沒有說,果斷地擰開了多羅辦公室的門鎖,徑自端著水杯走了進去。

并沒有異樣的聲音從多羅的辦公室傳出來,小隊很快就從里面出來了,她出來時順手就把門帶上了。

大家很快就知道多羅離婚的事了。

多羅很愛他的妻子,他在北京買了一套房子,卻壓在心里一直不說,就是想等到年底的時候妻子和兒子來北京時,給他們一個驚喜。但這份驚喜還沒有發生,妻子就跟他提出了離婚。原因很簡單,多羅漂亮的妻子喜歡上了一個比多羅更有錢而長得也比多羅帥氣的男人。

妻子拿著離婚協議專門飛到北京來要多羅簽字,她一個縣政府辦的小科員竟然不要多羅一分錢,可見其離婚之心的急迫。多羅勸不回妻子的心,他只能在離婚協議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妻子一待他簽了字,連片刻的停留都沒有,立馬收拾自己的物品離開了賓館。多羅只能淚眼朦朧地看著妻子離開時那美麗的背影,心中陣陣絞痛。一氣之下,他破罐子破摔,也不去公司,每天花天酒地,美女左擁右抱的,可是他就是忘不了他的前妻,他無法忍受這樣決然的被拋棄。那些堅硬而銳利的疼痛使他的眼淚一次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滾落下來。他拼了命一樣喝酒,可奇怪的是,以前并不特別能喝的他卻怎么喝也喝不醉……

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了幾天,他忽然覺得自己應該回公司了。他已經失去了婚姻,失去了他想要的愛情,他現在惟一剩下的是這個公司了,他不能再失去自己苦心經營的事業。

8

公司又平靜了好幾天,大家連咳嗽都壓抑著,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把氣出大了,鬧出動靜來成了別人注意的對象,更害怕引起心情糟糕的多羅的注意。

一般情況下,多羅是每天和公司里的員工一樣按時上下班的,但他常常是一進辦公室便毫不留情地把門關了,這樣他才可以安安靜靜地獨自一人梳理著內心的紛亂。上班的時候,很少有人會去敲多羅的門,除了小隊外。小隊去敲門通常是為了給多羅泡杯茶,或者利用中午休息的時候從外面買來一些水果給他送進去。多羅的門只是關了,卻沒鎖,小隊一般不等多羅說話就已經推門進去了,她把泡好的茶或者洗好的水果輕手輕腳地放在多羅面前,然后又踮著腳尖出來。也只有她才看清這種時候的多羅,臉色發黑,目光呆滯,整個人松松垮垮地倚在老板椅上,像是整個骨架子都被人抽掉了。看見她進來,多羅也不吭聲,也沒有在員工面前要顧及一下自己形象的意思,身子連動都不曾動一下。

小隊在心里對多羅充滿了同情。多羅說不上帥,可他怎么著也還稱得上是事業小有成就的男人,他不像有些當老板的那么苛刻和不講道理,有時小隊她們到外地去出差,往回打電話向他匯報情況時,多羅總會說一聲:“在外面要好好照顧自己,盡力而為,能拿到合同就拿回來,不行也別勉強,只要大家平安就最好了!”試想有幾個老板能有這樣的度量,不計賺錢與否,只要員工的平安?所以,多羅的這種做法,令小隊非常感動。

現在,多羅遇上了婚變,小隊看著他的這副樣子,心里也不是個滋味。這天,小隊替多羅泡好茶后,站在多羅面前老半天沒走。多羅用很淡漠的眼神瞄了瞄她,嘴動了動,話卻是老半天才吐出來:“你還有什么事嗎?”

小隊臉紅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說:“老……板,我……覺得……你一直這樣……不好!”

多羅的心里還是驅之不散的煩躁,他毫不客氣揮了揮手:“你甭管我了,你要是把我這里收拾好了,就趕快出去做你自己的事吧。”

小隊的臉更紅了,她一下子把頭低了下來,一副備受打擊的樣子。但很快她把頭抬起來鼓足勇氣說:“我這樣說不光是為你好,也為公司好。你看你這幾天一直是這種萎靡不振的樣子,電話不接,業務不談,每天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一個人胡想亂想的。你可是操持著一個公司呢,眼看著咱們公司的業務越做越大了,可你卻是這樣頹廢,你知道嗎,你的這種情緒會影響到公司里的每一個人。公司是你的,我們都是替你打工,如果你一直頹廢下去,我們都看不到光明,對前途一片茫然,哪里還會有工作的激情?”她一口氣說著,說完她自己都愣住了。她沒有想到自己會一口氣說這么多。

多羅的小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小隊,他蠟黃的臉上泛出一絲疲憊的笑意,他把自己的身子往上提了提,就像是往上提一只布袋,只是這布袋到底還是有些支撐的。“那你說我要怎樣?”他這樣問道。“以前是怎樣以后還怎樣唄。這人在世上,誰還沒有個溝溝坎坎的?就說我自己吧,曾經有一段時間連吃飯都成問題呢,這不,我也挺過來了。”小隊順嘴說著。

“是嗎?那你跟我說說你那一段連吃飯都成問題的經歷吧。”

這下,小隊卻慌了起來,她當然不會在多羅面前再去重溫那一段艱難的日子,沒事揭自己的短干嘛。小隊吐了吐舌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下頭的時候,看到多羅桌上的煙灰缸滿了,便說了一聲:“我去幫你把煙灰缸倒了吧。”順勢走出了多羅的辦公室。

多羅看著小隊慌慌走開的背影,細細地想了一想小隊的話,心里就像是密不透風的屋子終于被人打開了門,推開了窗,一陣陣清涼、新鮮的風刮了進來,雖然一時還沒有把所有的污濁清除掉,但總算空氣中有了對流,有了能令人深深一吸的爽快。就是這令人深深的一吸,多羅心里的郁悶不那么濃重了。

這個女孩子,已經開始成熟了。多羅心想。

終于,多羅走出了自己的辦公室。

喬安寧絕對是一個能充分利用各種關系的人,而且十分能干。但多羅絕沒有想到,這個能干的喬安寧還是給他捅了一個婁子。

起因是喬安寧簽的一份廣告合同。合同是介紹喬安寧進公司的實權人物給她牽的線,看在實權人物的面上,那公司和喬安寧簽了份十五萬元的單子,看著這份前所未有的大單子,喬安寧樂得都快上天了。可沒想到,剛和這個公司老總簽完單,廣告款還沒有打到公司的賬戶上,公司老總就因為經濟上的問題被公司董事會撤了。新上任的老總覺得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廣告公司這么一筆大單并不合適,認為這其中也必定牽涉到原來老總的一些問題,便不同意將這份合同繼續履行下去。沒拿到錢的喬安寧急了,找了那家公司新老總多次,又許諾為公司作一些實實在在的事情,才讓對方做出了讓步,同意這份合同還是有效,但條件是喬安寧必須要幫助公司拿到當時正在申報的食品行業的一個項目。喬安寧想反正這家公司的名氣也不小,再托一些關系,幫他們拿下這個項目好像也不是件多么困難的事,就答應了下來。但公司老總要她出具一個說明,如果不能幫他們拿到那個項目的資金,他們則有權要求廣告公司無條件退還支付給公司的全部款項。若能成功,公司則再追加十萬元的合同款。

這一下,就是二十五萬元了,這可是一個天大的誘惑!喬安寧沒多想,就在原來合同的基礎上,和這家公司新的老總附簽了一份協議。很快,公司打過來了十五萬元的費用。多羅為了這筆廣告款,還在公司的會議上把喬安寧好好表揚了一番,大家都對喬安寧另眼高看了呢。連小隊也不例外,難得地用一種艷羨的眼光看著喬安寧了。

喬安寧哪里知道,這家公司因為申報的項目技術指標達不到硬性要求,那筆專項資金與他們擦身而過了。公司沒有達到目的,自然也就不愿意支付這筆廣告費用了。

多羅原來并不知道喬安寧為了拿到這份合同,背著他給人家寫了這么一份說明,覺得那家公司要求退款是無理取鬧,就上門去理論。那家公司說你們公司沒有達到我們的要求,我們當然可以隨時終止合同。這樣說著,就將喬安寧寫的說明給了多羅。

把已經吞進肚里的十五萬塊錢再重新吐出來還給人家,多羅這心里頭窩的火就大了。

多羅是靠著自己東拼西打,給人賠過多少笑臉,裝過多少回孫子,又像打魚一樣撒下了多少魚餌,才拼死拼活地打出如今屬于自己的這么一小塊地盤,有了屬于自己的關系網。也正是依賴著這個關系網,他替不少的企業搞到一些項目,這些關系網可以說就是他事業的基石。喬安寧不能不說是個聰明的人,她只是跟多羅出去了幾次,就已經看明白了多羅的一些手段,從中也看到了多羅的辦事能力。她敢和那家食品公司寫那樣的說明,就是相信多羅不會對此袖手旁觀的。可問題是她沒有告訴多羅她和那家公司寫過這樣的協議,更氣人的是以前所做的計劃和安排,以及已經刊登出去的廣告都白做了,所有支付出去的廣告制作費用也都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

喬安寧對多羅的責罵一聲不吭,低著頭任他在那里口沫橫飛,想著給別人打工,誰還能不招個罵呀什么的。這樣一寬自己的心,喬安寧的表情就沒有剛才那么緊張了,臉上表現出來的反倒是一股不在乎的勁兒了。

多羅對喬安寧這個態度非常氣憤,便說了一句:“真是爛泥糊不上墻,凈他媽給我惹事。”喬安寧最不高興的,就是別人把她看扁。多羅最后的這句話讓她無法忍受,她一改剛才的忍氣吞聲,噼里啪啦和多羅吵了起來:“我怎么就爛泥糊不上墻了?除了這張單外,我哪張單砸過?我們公司這幾個業務員,誰的單比我多?你太不公平了,簡直是非不分。”

“我怎么是非不分了?難道你出了錯,我不吭不哈,就叫是非有分了?”

“那你說陳小隊,她總共才幾張單?單子的金額全部加起來又有多少?你為什么不算這個賬?她的業務量比我們誰都低,工資卻比我們誰都高,這我們也都認了,你是老板嘛,你喜歡誰那是你的事。可你現在更離譜,不管不顧我的業績,逮著一次差錯就把我打入十八層地獄。換了陳小隊,你會不會這樣?她做錯任何事你都會說是吃一塹長一智!你這樣不公正,我就是不服。”喬安寧的聲音從嗓子里擠出來,有點咬牙切齒的味道。

9

小隊和喬安寧到了那家公司,因為來了客人,公司老總讓辦公室主任出來接待她們。她們把來意說清楚后,辦公室主任說什么也不同意廣告公司要扣除廣告費用,他說當時在協議上是說好了的,廣告公司如果不能幫他們公司提供幫助,便全額退還已付款,現在又怎么能以替企業打出去了廣告為由,要求支付費用呢?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嗎。

小隊不動聲色地看了喬安寧一眼,喬安寧心想自己惹下的事自己就裝孫子吧,便苦下來一張臉,給辦公室的主任說,自己新來乍到,不懂得規矩,只是看到公司里的其他人成績不菲,自己卻兩手空空,心里著急,好不容易跟你們談好了一筆業務吧,偏又發生了變故,心里頭的那個緊張呀,也就顧不得別的,只要能讓她拿到這張單,當時就是讓她去殺人不定她也會去干呢,何況一張自己掂不清分量的協議。要怪就怪她吧,要殺要剮請便,可千萬別把這筆賬算到我們公司頭上……

喬安寧低眉順眼地絮絮叨叨了半天,小隊也跟著補了一陣子白,那個辦公室主任只是笑,卻一點讓步的意思都沒有。喬安寧越說越覺得心灰意冷,索性不說話了,抱著胳膊靜靜地看著窗外發呆。窗外秋意正濃,干干地刮著落盡了葉子的樹枝,又硬硬地撞擊在窗玻璃上,發出沉悶的聲音。喬安寧覺得自己現在就是這扇窗玻璃,正默默地忍受著秋風的鞭撻和撞擊,忍受著別人的輕視和冷笑。其實她的心里,對多羅讓她和小隊一起來解決這件事是很不滿的,她小隊算個什么呀?仗著一張漂亮的臉蛋就以為比別人強?強什么呀,說不會說,干不會干,純純粹粹就是多羅擺在公司里的一個花瓶。就說眼前吧,來的時候說的好聽,要把事情搞定,哪怕耍無賴也要賴回廣告成本,可到了這里,當著人家的面,卻只會跟人家賠笑臉,自賤自輕,一點骨氣也沒有,跟這種人在一起共事,真是沒勁透頂!

小隊把喬安寧一臉的意興闌珊看在了眼里,她心里很生氣,她是來幫她擦屁股的,她卻在那里擺開了深沉的架勢,拽什么呀拽,要是當初她把事情做得利落些,能有現在這拖拖拉拉的麻煩嗎?有了也便有了,該你出場的時候你可著勁兒上呀,卻端坐在那里不再吭聲了,好像不是你來和別人要錢的,而是別人該著你了,要求著你似的。憑什么人家要吃你這一套?小隊心里氣歸氣,卻沒有在辦公室主任面前表現出來。

兩個人直到臨近中午的時候,才見到這家公司的老總。一見面,喬安寧剛要解釋,老總卻笑著止住了她,他看著面前這兩個女孩說:“我知道你們要說什么,不過,我現在不跟你們談這個。馬上就是午飯時間了,我來了一個客人,是從山東來的,我希望今天能有幸請兩位小姐作陪,吃完飯,我先安排我的客人,然后咱們再談。你們看行嗎?”

小隊和喬安寧面面相覷,想著今天這趟來,是與人談判的,肯定是不受待見的,卻沒想到被這個姓黃的老總彬彬有禮地邀請著去吃飯。兩人一時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喬安寧不安地說:“黃總,我們這次……”

“噯,不管你們來的目的,現在不正趕上吃飯的時間嘛,來我們這里,好歹也是客嘛。”黃總笑瞇瞇地說。

兩人只好跟著黃總去和那個客人吃飯。

也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心,那個客人喜歡和小隊、喬安寧喝酒,幾句話一說,端起酒杯就要和兩個人碰杯。起初兩個人還不好意思,畢竟不是在自己的地盤上,只是用小嘴輕輕抿著酒,客人卻不愿意,非要一起將杯里的酒全干了,說是這樣才算看得起他。黃總在一旁也推波助瀾,兩個男人一唱一和,逼著小隊和喬安寧喝酒。小隊自知自己的酒量,看出黃總很順著那個客人的意思,明白這個客人肯定對他很重要,便端起酒杯,要一飲而盡。

喬安寧鬼精些,她在桌子底下踢了小隊一腳,小隊端著酒看著她,一副不明事理的樣子,喬安寧只好笑盈盈地端起酒杯來,沖著黃總說:“黃總,我倆都不是能喝酒的主,不過,為了您的客人高興,我們倒愿意舍命陪君子。只是,我希望我們在這酒桌上舍了命,您能在酒桌下面也救我們一命。這樣,也不枉我們今天在這里做一回巾幗英雄。”

小隊明白了喬安寧的意思,也說道:“是呀,我們平時還真是不喝酒,但今兒個只要你放話,我們豁出去沒商量。”說完,一仰脖,一杯酒全部倒進了口中。

那個山東客人一見這喝法來了興趣,他指著黃總對她們說:“行,今天咱們就兩軍對壘,我們這兩個大男人就對你們這兩小姑娘,雖然是有點以大欺小的意思,但只要你們贏了,不論你們今天來找黃總有什么要求,我都替他答應了,這樣不為過吧?”他又問黃總,“老黃,你覺得呢?”

黃總趕緊笑著對山東客人說:“你老兄可是我們公司的福星,你說了,我還能說不行嗎?”又轉過頭,對小隊和喬安寧說,“今天可就看你們兩位小姐的本事了,只要你們把這位老兄陪著喝好了,什么事都好說。”

小隊和喬安寧對視了一眼,喬安寧酒量淺,小隊知道,心想自己好歹有些酒量,今天就豁出去了,好歹得留個清醒一點的人處理后面的事,總不能兩個都爛醉如泥吧?小隊這樣想著,就說道:“黃總這話可是要算數的,今天我們兩個女孩子就螳臂擋車,來敵敵你們了。不過,是只分戰壘,不分形式,我們兩個只管把酒喝了,至于怎么喝你們卻不能干涉。”

“那是自然!”

于是,幾只酒杯一字排開,都斟滿了酒,斗酒就算開始。

這場斗酒還算公平,也就是雙方各自三杯,限時間內把這三杯酒喝掉,三杯過后,哪個說不能再喝哪個為輸方。

黃總和他的客人是彼此各輪一回,把酒平分了,雖是酒喝得不少,卻醉意不濃。小隊和喬安寧兩人,每次酒一斟滿,喬安寧狠狠心要去端酒,總是小隊將她攔了,小隊輕聲地說:“我來吧,你少喝點,我醉了你把我弄回去就行了。”說時,毫不含糊,三杯酒眨巴眼的工夫便沒了。喬安寧還想爭什么強斗什么勝啊,兩個人喝呵不比一個喝著強么?可是等她喝過一輪酒之后,那酒勁猛一上頭,便明白了小隊的意思,小隊哪里是在爭什么強斗什么勝,明明就是在護著她嘛。喬安寧心里頓時涌上一股說不上來的滋味,她不停地給小隊夾菜,直到把小隊面前的盤子都堆滿了。小隊朝她笑笑,淡淡地說了一聲:“別擔心,我沒事。”

小隊不知道自己的酒量究竟有多深,她從來沒有大醉過,所以根本就無法判斷自己到底能喝下多少酒。

黃總兩個自恃酒量非淺,本來與兩個女孩子斗酒就自覺有些不公平,如今見只是小隊獨個兒和他們喝,更是有些不好意思,便抗議起來,非要喬安寧再輪上一圈。喬安寧經不起激,果然就把酒端過來,看著杯子發狠地說:“喝就喝,誰怕誰。大不了喝死在這里讓你們把我的尸體抬回去,也算是應了以身殉職這個詞了。”一句話,說得那兩個男人一愣,又忍不住笑起來,連道了幾聲“慚愧”,卻仍舊等著喬安寧把酒喝下去。小隊伸手奪過酒杯說:“剛才說好了,我們只要把酒干了,卻不論形式的,你們怎么就反悔了呢?”

“哎,陳小姐,我們這可都是為了你好,是擔心你一個人敵不過我們這兩個人。”

喬安寧說:“既然知道我們敵不過你們,就該讓著我們一兩輪酒的。真是一點也不憐香惜玉。”

小隊笑道:“是啊,本來這就不是一場公平的斗酒,但我們既說了是舍命陪君子,就一定會奉陪到底。只是,我們這趟來的目的,黃總也明白,你前面說的話可不能過后就算作酒話。”她指了指喬安寧,又說,“我們這也是要留一個清醒的,免得大家都醉了,就真的把什么話都當成酒話了。”

黃總哈哈大笑起來:“我話是擱到這兒了,是不是酒話,只能看我們最后的結果了。你們放心,只要我們認了輸,我再不濟也不會把前面的話當成酒話的。實話跟你們說,你們今天陪的這個客人,是山東一家大型企業的徐董事長,準備和我們合作一個項目,是來考察我們公司的。你們說,在徐董面前,我要都敢耍你們,首先我這個人的信譽就有問題,這徐董還敢和我談合作?你們就放心吧。”

人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小隊反倒無話了,她便微微一笑,把面前的酒再依次灌進了肚中,舉了酒杯讓對方看。酒桌上噼里啪啦不知誰鼓了幾聲掌。

喝到最后,還是黃總和他的客人抗不住了,兩人見小隊依舊一臉的平靜,說話有條有理,一點也沒有喝高的跡象,知道今兒個是真的碰上了高手,前面他們也是太小看了這兩個漂亮女孩,便只有甘拜下風了。黃總的頭腦倒還清楚,指著小隊和喬安寧對辦公室主任說:“原先簽的協議就作廢了吧,按她們公司實際的費用支出付出去好了。另外,再從原來打過去的款中余出五萬元廣告費用來,重新簽個合同吧。”

小隊和喬安寧一聽,幾乎都驚呆了,本來是只想要回成本費的,卻額外地又收獲了一筆業務,那種意外的驚喜猶如天降,她們興奮得都不知如何是好了。小隊看著喬安寧說了一句:“我從來不知道喝酒的感覺這么好!”說完,懶懶地趴在桌子上,竟然睡過去了。她醉了。

10

這件事后,多羅對小隊更是好得不得了,看她時眉眼里都帶著笑,說話聲音溫柔婉和,哪里還有一個公司老板對待下屬的那份威嚴,把公司里其他的女孩子看得眼珠都快瞪出來了。尤其是喬安寧,心里更是充滿了怨氣,本來經過那一場酒事,她對小隊的看法有了一些改變,覺得這個女孩子關鍵時候還是很仗義,很豪爽,也就不刻意地跟小隊過不去了。但多羅對小隊本末倒置的迎合又讓她內心妒火中燒,她故態復萌,處處跟小隊作對,常常伶牙利齒地當眾把小隊說得啞口無言,把個小隊時常氣得淚水奪眶而出。

她沒有其他人可以說,只能把心里的委屈和怨恨跟黃奕說。也只有黃奕像個真正的大姐姐一樣勸慰她,幫她出主意。也許是她太關注了自己的情緒,卻一點也沒發覺黃奕的變化,等她意識到了的時候,黃奕卻消失了。

冬天快要結束了,春天的萌芽已經悄然地跨越了寒冬。看到陽光下閃爍著純凈光芒的絲絲怯怯的綠色,小隊忽然感到心境開闊了起來,生活其實就像這些綠色,在寒冬里,會枯萎,而一旦有一點溫暖的跡象,便會毫不猶豫地綻放出來。她很為自己這樣的念頭感動,便迫不及待地要給黃奕打電話,她已經有一段時間沒給黃奕打電話了。小隊把電話打到黃奕的公司,是一個聲音有些尖銳的女人接的電話,女人說黃奕已經辭職了。聽說是給一個年輕的老頭當二奶去了。

小隊愣了一下,沖著電話那頭還在喋喋不休的女人吼了一聲,放你媽的狗屁!死三八!摔了電話,好像把大腦也摔了出去一般,整個人都空了。好半天她才想起給黃奕打手機,電話中是一個拒人千里的女聲:您撥打的電話已停機。黃奕在她的生活里消失了。不知為何,小隊心里竟有一陣莫名的恐慌。她想給誰訴說一下自己內心的恐慌,可是她又能告訴誰呢?她想到陸池,她甚至已經撥了陸池的電話,沒等到接通,她就掛斷了。直到有一天,她在地鐵中隔著擁擠的人群看到陸池和一個女孩很親熱的樣子,她慶幸自己沒打那個電話。

北京的春天雖然來得遲遲疑疑,卻總算是來了。每一棵裸露了一個冬天的樹枝上面都綻開了星星點點的綠色,在明媚燦爛得讓人無比欣悅的陽光中閃著動人的光澤。那蒼黃枯萎的草叢之間,也不經意地竄出了嫩嫩的綠色來,還有點與枝權上的綠葉要一爭高低,奪盡春光的意思。

小隊原本是個很遲鈍的人,對一年四季的變化總是感到突然而又茫然,可是如今,她卻很細致地注意到了春天的變化。她覺得春天是一個從沉悶的生活中蘇醒過來的女人,原來是邋邋遢遢的,爾后畫點淡妝,又覺得淡妝過于素凈了,便素性濃了妝去,等到厭倦了,再也沒有心情畫畫點點了,便隨意地往臉上抹一些顏色,不管這顏色好與不好,適不適合,總之是要一片姹紫嫣紅,也管不了這些顏色濃烈得有些虛偽。

小隊變得憂郁、多愁善感了起來,也許對春天敏感的人,情感也會與春天每一絲變化相溶在一起,深深淺淺地,隨著季節的變化而變化著。而日子,卻不管你快樂與不快樂,失意或是得意,它都從來不做停留,依舊機械地往前走著。

公司里不知誰多說了一句,多羅對小隊的好,說到底,是一個單身男人對女人的好吧。這話傳了開來,大家對小隊就開始另眼相看了。多羅幾乎什么都聽小隊的,在表面上對小隊的話是不打折扣的,這就不能排除小隊不定哪天會成為公司老板娘的可能。

但喬安寧偏不信這個邪,反正她是怎么也不買小隊的賬了。小隊安排她到機場去接個什么人,她眼皮都不撩一下,就像沒有聽到一樣。小隊為了不和她發生正面沖突,只好忍了這口氣,對另外一個女孩說:“王曉,你和小李去機場接人吧!”話音還未落,喬安寧就跳了起來:“陳小隊,你這是什么意思?讓我去接人,怎么眨眼之間又讓王曉去?拿我開涮是不是?別以為老板對你好就覺得天下是自己的。”

小隊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她隱忍著說:“你不是不愿去接人嘛?”

“我什么時候說我不去接人了?大家都聽到我說不去了嗎?你倒真會生事!”

小隊狠咬了一下嘴唇,盯著喬安寧說:“喬安寧,你別沒事找事!”

“什么叫沒事找事?是你自己工作沒做好,當著大伙的面,一件事安排給兩個人,我提個意見,還說我沒事找事,你可真是能當‘領導’啊,很懂得怎樣來推卸自己的責任。”

“那好,我現在正式通知你一下,你不用去機場了,你另有工作安排!”小隊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走。

“你當我是什么?憑你這樣吆來喝去的。”

小隊忽然轉過身來,淡然地一笑,說道:“喬安寧,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吧,你以為你是誰呀?你還不就是一個聽人吆來喝去的服務員么。”

這句話一下擊中了喬安寧的要害,她表面上好像不在意她曾經做過服務員(她一直強調的是她是領班,和一般的服務員是不一樣的),她的臉上一下子就變了顏色,猛地沖著小隊吼了一句:“你他媽的婊子養的!”

小隊的臉上也不見惱火,還是一笑道:“誰是婊子養的誰心里還能不清楚?”

這一句話如同是一顆子彈,喬安寧像被擊中了一般,她跳起來指著小隊的鼻子就罵開了。誰知小隊壓根不接喬安寧的這一招,冷冷地看她一眼,自顧轉身出了門。

一出門,小隊偽裝的堅強塌了,她一下子靠在外面的墻上,任淚水肆意地流著。

接下來的兩三天,辦公室里看起來風平浪靜的,喬安寧也沒有再鬧出什么事端來。說白了,她也實在是尋不出什么來和小隊鬧,小隊壓根兒就不理她,甭說和她談工作的事,就連平時幾個女孩子嘻嘻哈哈地說一些瘋話,只要有喬安寧在那兒,小隊就不攪和進去,表現出絕對的謙和恭讓的氣度來。但兩三天后,喬安寧忽然就不再來上班了。被多羅辭了。

知道了喬安寧的情況后,有一種悲涼感像水無聲無息地漫過水田一樣,漫進大家的心里。多羅處理掉喬安寧,大家都心知肚明,其實多羅這是殺雞給猴看,喬安寧不過是其中的犧牲品而已。大家再看小隊,那眼神就比以前復雜多了。

小隊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結局,她是經歷過數次失業,親身體會過食不裹腹的日子的,太明白一個女孩子孤身在外的艱難。多羅并沒有征求她的意見,甚至他又是如何知曉她和喬安寧爭吵的?公司里的幾個女孩子當中,喬安寧可以說是業績最為輝煌的一個,她想不通多羅怎么會舍得讓這樣一個能干的女孩離開。

多羅也不清楚自己對小隊究竟有多好,不知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對小隊很小心起來了,他越來越喜歡看小隊那張漂亮的、精致的臉,喜歡她那混沌未盡的眼神,但慢慢地,他綠現小隊的眼神變得憂傷,好像心里藏了多少心事,那心事被捂著,到最后只能透過眼睛里來向世界張望了。一旦見到了小隊神情郁郁的時候,多羅的心就會忍不住疼,可是他又不能十分明確地向小隊表示他的關愛,這個美麗的女孩子,就如同這春天絢爛的花兒一樣,讓人不能不愛,卻又不知怎么去愛。他最希望的就是小隊有一天能開竅,能猜透他的心思。

可是小隊看上去依舊是鈍鈍的,那鈍是讓人恨不能用一把尖銳的匕首撬開的鈍。其實在她心里還是清楚多羅對她的不一般,她也知道公司里的人對她有著什么樣的看法。但她無所謂了,別人怎么看就怎么看吧,她有什么辦法阻止人家對她的看法和說法呢?

小隊把自己裹得很緊,但公司里的人還是感覺到了她的變化,她以前愛板著臉的,把個主任的職位很當一回事,動不動就搬出多羅來嚇唬人,現在卻不了,有什么事跟她一說,她再也不會很公事公辦的樣子讓對方不舒服。有人要請假出去,她點點頭,問也不問去干什么。她的淡漠讓大家有些意外,大家覺得她的態度是透著玄機的,反倒說話更加小心翼翼起來。小隊很是悲哀。

11

四月,槐花開了,滿樹的槐花像一團一團凝固的雪花,在綠色蔥籠的槐葉中顯得格外的優雅迷人。如果有股微風,槐花的香味便一縷一縷地往人的肺腑里面滲著,很快,胸腔里便滿是槐花這干凈好聞的氣味,再深深地吸上幾口,就感覺渾身的血液都流動著這種香氣,整個人都神清氣爽起來。小隊喜歡槐花開,小時候,每到槐花開時,她就時常跟著媽媽去采摘槐花,那種欲開未開的槐花最好了,媽媽把它們用清水沖沖,然后放進湯面里,那些還未釋放出來的花香便留在了湯里,那湯面,因為有了槐花的味道,吃起來便是滿口溢香,好吃得不得了。槐花盛開后,兩三天的工夫,就如同一個年老色衰的婦人,眼見得就變成憔悴不堪的了:再然后,紛紛地從枝頭落了下來,像一個個哀怨的音符,落了一地的悲涼。

小隊每每看到落了一地的槐花時,心里就悵悵的,最初的欣喜慢慢地就沒了,滿心的愁緒濃得化也化不開。春天了,北京城的每一個角落里,都延伸著無數頑強的生命和燦爛的色彩,可是,獨獨就是這槐花卻要在這開始熱鬧的季節里含悲離去呢?盡管它們的生命同樣是以一種熱鬧的形式消失的,但總讓人感覺到它們是不愿與那些萬紫千紅們爭春。它們像春天的一首歌,輕輕地落在這個春天,又輕輕地淡去。沒有人能聽到這些歌,世人在紛紛擾擾中已是疲倦不堪,誰又有一份心來關注自己以外的另一種世界呢?

槐花落盡的時候,四月也走到盡頭了。

接到黃奕的電話,一聽到她的聲音在電話的那一端響起,剎那間,小隊的淚水沒能忍住,像一只灌滿水被繃緊的塑料袋猛然被扎出一個孔來,那水便擁擁擠擠地從那個小孔里蹦了出來。她用手去擦,豈知那淚水不但擦不盡,而且還越擦越多,把她的整張臉都擦得花花的了。

小隊說了一句:“黃奕,我想你!”

黃奕說:“小隊,我也一樣很想你!”

“我生氣你離開也不告訴我,就這樣失蹤了,我找不著你的蹤影……”小隊哽咽道。

“我知道,小隊,我……不得已……我……”黃奕艱難地說。

“你這段時間還好嗎?你到底去了哪里?為什么一直不跟我聯系?”

“你別吃驚,我在上海。”

“你怎么會在上海呢?”

“你給我以前的單位打過電話吧?”

“打過,她們說你……”想起那個女人說黃奕做了別人二奶的話,小隊說不下去了。

“是不是說我做了別人的二奶?你信嗎?”黃奕卻心平氣和地說。

“……”

“其實你也相信的,只是你不愿意承認這個事實而已。”黃奕說。

小隊有些羞愧,她心里確實有這樣的念頭,她半晌沒有說話。

“是一個老頭,快六十歲了,他給我買了車,他還答應以我的名字給我買套房子,不過是在上海,因為他的公司在上海。但他要求是我至少要跟他三年。”黃奕很平靜地說。

小隊聽著,心里還是吃了一驚,黃奕這是怎么了?她這樣一個極有個性的女孩子,為一什么會如此揮霍著自己的青春?

“其實,我也是跟自己斗爭了許久,我哪里想過去做一個六十歲老頭的情婦啊?在我決定跟他之前,我拒絕接受他的任何贈予,就怕自己會和他發生那么一點點關系。后來的事我沒來得及告訴你,我在單位遭了陷害,別人把事情做砸了,卻賴到了我的頭上。我們那個長得吊死鬼一樣的管項目的副總經理就是不聽我的解釋,非要我承擔責任,他不但要扣我的季度獎,還要我寫檢查在部門會上念。當時我就火了,我知道他這是公報私仇,不就是公司里很多女人跟他睡過覺,而我卻把他一次又一次地拒絕了嘛。我跟他狠狠地吵了一架。那個吊死鬼說,你甭跟我在這里吵,沒用,我是你上司,我說是你的錯就是你的錯,你要不服氣,就走人好了。媽的,這不明擺著是欺負人嘛?也就是這個時候,老頭出現了,他本來就是我認識的一個客戶,見我氣得說不出話來,便憐惜起我來,他去了公司總經理那里,說如果吊死鬼不給我賠禮道歉的話,他將終止和我們公司的合作。就這樣,他幫我打贏了這場戰。后來我想,人他媽的就是賤,對地位或者金錢不如自己的人,永遠都是趾高氣揚的,而對有權有錢的人,則永遠都是一副低聲下氣,俯首貼耳的樣子。我這輩子也許永遠都不可能有權有勢,但有錢也行啊,有錢就可以他媽的俯瞰別人,而誰也不會在意你身上揣的錢是什么來路,真正的是笑貧不笑娼啊。我他媽的還裝什么純情?何況我也早已不是那種可以純情的人了。”

“那……你現在過得還好嗎?”小隊輕聲問道。

黃奕澀笑道:“好不好又能怎樣?你可以想像得出,生活是很舒適的。老頭每個月都給我幾千塊零花錢,比我原來上班累死累活不知要強多少倍,還不用費神費力地去跟別人斗心眼。只是……”

“什么?”小隊很敏感地問。

“只是少了許多自由,也沒有朋友。老頭不想我經常出去,他也不愿意我和以前的朋友聯系,還美其名曰,他是不想讓別人來影響我和他之間的和諧關系。哼,這就是有錢的好處了,不但可以用金錢買走別人的青春,還可以買斷別人的自由。小隊,我現在算是明白了,人其實是很奇怪的,明明就是為了錢才走到這一步的,可是有了錢卻仍舊地不快樂,不甘心。你說我現在也有了車,可是卻沒有地方可以去,除了到超市去買點吃的,到商場買些衣服,就整天悶在家里,很無聊,很無趣啊……”黃奕的語氣里透出深深的無奈和疲倦。

“黃奕……”

“你不要安慰我!”黃奕知道小隊要說什么話,立馬打斷了她,“我不會后悔的。這是我自己選擇的生活方式,不快樂又算得了什么,我只要付出三年的時間,三年后,我將會有一種新生活的。”

小隊暗暗嘆息,這就是黃奕,總是用一種偏執的方式,把自己逼得沒有退路。

日子過得無聲無息,好像還是春光乍現時的景象,紅花綠柳晃得人眼睛都痛,但紅的花已經開過幾茬了,綠的柳也已綠得極濃極深,就好像一張張稚嫩的臉,不經意間就染了些許的蒼桑和疲憊,叫人生出一絲惆悵來。

天氣熱了,夏天到了。

小隊利用業余時間報名到北京外語學院進修,同時還參加了新聞專業的自學考試,也許是日子過得太寂寞了,她想要趁著這個機會好好給自己充充電。時間一緊,日子就快了許多,但人卻沒有什么感覺。

12

公司里的人來來往往,除了小隊,已是換了好幾茬人。

小隊再也不是剛來公司時的那個小隊了,她變得精明和干練了許多,為人處事再也不是直通通的不知道拐彎了,她沉穩了很多,她學會了柔和,學會了寬容,當然電學會了在生意場上怎么去和別人運用心計談判。那個在酒桌上只會憑著一股子沖勁喝酒的女孩子小隊不見了,留下的,是一個世故圓滑的陳小隊了。

多羅有一度曾想過要對小隊說些話的,但小隊在他面前總是一副十分澹定的洋子,他再也尋找不到當初小隊剛進公司時的那種懵懂無知、聽天由命的神態了,那個把喜怒哀樂都分明地掛在臉上的陳小隊沒有了,她的臉上多的是那種看透了人世的淡漠,使她有了一股從前感覺不出來的成熟的味道。多羅愣神地看著那張白晰的美麗臉龐,很努力地張了張口,卻是什么話也沒有說出來,就好像小隊身上有一股巨大的抗拒力一樣,將他隔出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了。

多羅只能一任自己的欲望在內心里瘋長,他眼睜睜地看著小隊像一朵云般,捉摸不定地在他面前飄來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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