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十年前的約會條

劉菁說，我就是把曾曉濤培養成了國際恐怖分子也與你無關。嫖娼怎么了？有本事你去賣淫呀！你想從我手里把曾曉濤奪回去，癡心妄想！

手提電腦

開席之前，我又給萬博士打了一個電話。我說，來吃飯吧，都是你認識的人，位置一直給你留著。萬博士說，我真的來不了了，身體真的不好。謝謝你，也謝謝在座的朋友們。

萬博士說得很自然。我相信，萬博士說的是真話。萬博士今年36歲，仍然單身。她周邊的好心人輪番給她介紹男朋友，都沒一個成的。所有被介紹的男人都說，萬博士有點冷。我們分析，萬博士有點俏。萬博士的條件很好，北大博士，身高172厘米，收入不錯。我們給她取了一個外號叫“三高”，即：文憑高，個子高，收入高。但是后來我們私下里又給她加了一“高”：“年齡高”。畫蛇添足地給萬博士加上一“高”，我們并沒有譏笑她的意思。我們只是善意地提醒自己，萬博士年齡越來越大了，更須朋友們為她個人問題著急。

前年春天，因為我被妻子冤枉成有了婚外戀的壞男人，而結束了婚姻。圈子里的朋友就半開玩笑說，你和萬博士戀愛算了，省得朋友們成天為她著急。關于這個事，我在離婚的當天就想過了，我們不合適。我離婚了，萬博士也沒有給我特別的眼神，在我面前，她一如既往地隨意，說明她沒有愛上我；無論離婚之前，還是之后，在萬博士面前，我都沒有一種緊張感，每次要去見她，也沒有想到好好收拾一下自己。說明我也沒有愛上她。

但是我們是非常好的朋友。我們之間除了男女方面的事，無所不談。在她面前我感到非常安全可靠。

快吃完飯，我又給萬博士打電話。我說，你吃飯了嗎?萬博士說，正吃著。我說，我快吃完了，等會兒我要上你那兒玩。

教授樓在學校西區，西區外有一個很大的超市。在這里我給萬博士買了點補品。進入萬博士家，她已收拾好飯桌，幾片切開的西瓜擱在上面。

我說，你身體怎么了?

她說，可能是感冒。不礙事的。這段時間我忙壞了。

是課題的事?我說。

萬博士點點頭。她是法學博士，從本科開始就學習法律，應該是法律專家了。她曾參與過中國人大委員會某些法律條文的修訂工作。萬博士在學術界名聲不小，律師界都想拉她進來。遠的不說，我們桂城大大小小150家律師事務所，全都給她下過聘書，提出很高的聘金。萬博士都拒絕了。她說我是教師，教學以及研究之外的事，一律不參加。

她的研究生卻不這樣，十有八九都背著萬博士在外面為人打官司。好些律師事務所都是萬博士的學生開的，她的學生們在桂城形成一個紐帶，正在形成一個強大官司壟斷市場。對于這個，萬博士不聞不問。她不想加盟律師事務所不想替人打官司，卻并不反對她的學生或者同事外出替人打官司。

萬博士的西瓜沒買好，太熟了，放在嘴里感覺有些變味。她沒吃，她說她剛吃飽飯，實在吃不下西瓜。

閑聊著，我抓過她擱在沙發上的一張舊桂城晚報看。我看到了一篇關于桂城小偷很猖狂的文章。該文章一個月前我就看到了，只是沒有細看。對于車禍搶劫偷盜之類的文章桂城晚報時常刊登，我已經麻木了。現在我卻看進去了。我看到了有人家里進了小偷、有人在辦公室里丟了手提電腦等新聞報道。

萬博士有些不高興，說，你寧可看報也不和我說話?

我就打著哈哈岔開她的提問，給她說起這篇關于小偷的文章。

門鈴就在此時響了。進來的這個人讓我驚了一跳。

這是我表弟鐘澤林。萬博士向我介紹說。

我和鐘澤林都友好地笑了一下，我說，真巧。

你們認識?萬博士說。

我說，算是認識吧。

什么意思?萬博士說。

我說，我買了他一臺手提電腦。可能有二十多天了吧。對不對，小鐘?

鐘澤林說，應該有了。

早知道你是萬博士的表弟，我就不殺你、的價了。這種品牌和配置，市面上要賣一萬多呢。你才賣五千，而且很新。你虧大了。我笑著說。

鐘澤林打著哈哈，抓了一片西瓜。

要不，我補點錢給你。我說。

鐘澤林沒有回答我的話，他說，西瓜壞了。姐，你太不懂買西瓜了。

萬博士也抓過一片西瓜，吃了一口，說，是有點壞了。

我說，我怎么沒吃出來?我覺得味道很正呀。

萬博士用手點著我，調侃并感激地笑了一下。她的話題立即回到手提電腦上來。她說，鐘澤林你什么時候耍起手提電腦來了?

鐘澤林說，我們打工仔也在進步嘛。

萬博士說，不對。這里面肯定有隱情。

我說，興老板買電腦，就不許打工仔買電腦?!

看得出，鐘澤林來自鄉下，是一個典型的進城務工人員，而且混得并不好。

萬博士說，鐘澤林，你跟姐講實話，電腦是怎么回事?

鐘澤林說，很簡單呀，喜歡手提電腦就買了，買回來覺得又不喜歡了，就賣了。

萬博士說，你每月那點收入能買手提電腦?而且你一個做苦力的買電腦干什么?!

萬博士像個偵察員，三問兩問，就把鐘澤林問住了。他在敘述有關手提電腦的過程中，漏洞百出。

手提電腦是我偷來的。鐘澤林扛不過萬博士強大的追問，最后低頭說出了實情。他說，那天傍晚他上展鴻公司尋找破爛，發現一間辦公室門開著，叫了幾聲沒人，就把手提電腦牽走了。

萬博士臉氣得發青，瞠目結舌了一兩分鐘才說話。電腦呢?她問我。我說，在家里，我沒有攜帶手提電腦的習慣。

把電腦還回去，你!萬博士對我說，然后頭轉向鐘澤林。把贓款還給金點子。

金點子是我的別名，朋友們都認為我的點子最多最有質量，就給我取了一個很上檔次的別名。

我說，電腦，我可以還回去，錢嘛……

什么錢!是贓款。鐘澤林必須退還。萬博士說。

鐘澤林面露難色，他說，錢，我都花光了。

你就是砸鍋賣鐵也要退還。快回去拿錢!萬博士起身拉鐘澤林，鐘澤林就離開了。

很長時間，我和萬博士都沒有說話。她的氣還沒消。認識她三年了，我還是第一次見她生這么大的氣。

第二天一早，萬博士領著鐘澤林來到我家。我正在使用手提電腦，使用它并不是與它作最后的告別，而是我把里面的文件拷貝出來，再把它們從電腦里刪除。

什么時候能完事?萬博士說。

我沒回答，按下了關機按鈕。以實際行動告訴萬博士，已經完事了。

萬博士叫鐘澤林把錢還給我。

我沒錢了。他說。先欠著行嗎?

我說，行呀。

不行，今天你非得還。萬博士對鐘澤林說。

我錢花光了，還不起。鐘澤林說。

我說，都是自己人，就先欠著吧。他既然沒錢，殺了他也沒用。還是先把電腦還給人家吧。為了保證鐘澤林的安全，我看他就不要去了。

去，為什么不去?他作的孽，他不去哪成!萬博士說。

萬博士和鐘澤林坐在我的車上，兩人都坐在后座，但盡量拉開距離。展鴻公司在壽星路，我們的車行走了三十分鐘才到達。鐘澤林記不清那天在哪層樓的哪間辦公室偷的手提了。我們就一個個打聽。

一個月前，你們誰丟了手提嗎?我對一個頭發烏黑而濃密的中年男人說。

中年男人警惕地看著我們，說，你們是誰?

萬博士和我都分別出示工作證，中年男人看后說，我丟了手提。怎么了?

中年男人帶著我們去他的辦公室。鐘澤林說，我想起來了，就是這間。中年男人說，你們有何指教?

我拉開黑包拉鏈，說，你的電腦在這兒。

中年男人接過電腦，看了看，說，我丟失的倒是這種品牌的，可是都是新的，怎么能證明這臺電腦就是我的呢?

他偷了你的電腦。萬博士說。他是我的表弟。他把偷來的電腦賣給了我的這個畫家朋友。要證明電腦是不是你的，可以查看發票上的序號。

中年男人敲敲腦袋，說，這是真的嗎?我怎么覺得很假呢?從丟失電腦那天起，我就沒指望把它找回來。

你的事情登了報，我們是看了報紙才知道你丟了電腦。萬博士說。

中年男人做事很沉穩，他不急躁不興奮。他打電話叫來幾個同事。他們說這是我那臺被偷的電腦，你們幫分析一下。中年男人說。中年男人叫同事來是為了給他壯膽，并不是要分析。

一個同事說，還用分析嘛，叫他把電腦留下再報警呀。

中年男人對鐘澤林說，你果真偷了我的電腦?

鐘澤林說，是的。

你為什么要還給我?中年男人說。

被發現了，不還回來還能怎么樣!鐘澤林說。

你知錯能改，很好。中年男人說。

你們，中年男人對萬博士和我說，也是好樣的。既然電腦回來了，我就不作任何追究了。你們走吧。

中年男人的同事沒再說話，但他們給鐘澤林投去很鄙視的目光。

給派出所報警吧。萬博士對中年男人說。

中年男人搖頭，說我不再追究了，他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已經夠了。他還是你表弟呢。

萬博士固執地撥打了110。

十分鐘后，派出所干警來了。

是你的電腦嗎?干警對中年人說。

中年男人把發票呈現在警察面前，說，我想是的。他偷了，現在送回來了。

一個月前你到所里報過案。干警說。中年人說，是的。

干警就把鐘澤林帶走了。離開前鐘澤林盯著萬博士，眼里發出仇恨的目光。看著鐘澤林和干警在走廊里消失，連中年男人的同事也同情起鐘澤林來，說，你何必呢，你是他表姐呀!

萬博士眼里閃著淚花，說，誰愿意這樣呢。可是，他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買單。誰也救不了他。

過了幾天得到消息說，鐘澤林被送去勞教半年。勞教比判刑輕，所以程序沒有那么復雜，公安方面就能處理。

連續一個月，我都沒給萬博士打電話。她親手把鐘澤林送給警察的場面切碎了我的思緒。萬博士做的沒錯，但我又無法接受。我后悔那天飯后死乞白賴地要上她家玩，不去不就沒事兒了?可是，也不對，不去，中年人電腦不就永遠也追不回了?來來去去，多種追問勒索著我折磨著我。

約會條

一個月不見萬博士，我有點想她。這種想念絕不是戀人間的想念，只是好朋友間的掛念。這天下午我沒有打招呼就敲開了她的家門。她住在五樓，一個人住著一套教授公寓夠享福的了。該大學的幾個教職工宿舍區綠化都非常好。每次走在萬博士樓下我就想，下輩子我爭取努力學習，讀個博士，然后進大學當老師。有次我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朋友們說，你現在是自由人了，何不娶個大學教師?這樣你就可以住在校園里了。

你怎么來了?萬博士在打開門的那一瞬間說。

我說，好久不見，來看看你。

萬博士心情不錯，臉色也沒有我想像的那么難看。我說，你是不是正在戀愛?

萬博士說，怎么這么認為?

我說，你一個月都不給我打電話，說明你正在戀愛。

萬博士說，沒有。倒是有人給我介紹了一個。是工業大學的博士。

我說，博士配博士好。

她說，我們沒見過面。

我笑出聲來，說，這算什么?

她說，我們通過很多次電話。我想通過電話聊天的方式，了解對方，感覺好的話再見面。

感覺如何?我說。

分手了。她說。

我說，你太追求完美了。過于追求完美，會磨掉人的創造力。

萬博士不置可否。

我說，我想到你書房看看書。我眼睛在她的書架上掃了兩遍，沒有發現我喜歡看的書。她那些有關法律的書，我沒有興趣。我頭腦里突然出現了一個念頭，我說，我能看看你的相冊嗎?

她說，好呀。

她的幾本相冊，放在書架的最下面。她蹲下身，拉開門。我說，我從你最早的相冊看起。

萬博士遞給我一本發黃的相冊。我一頁一頁地欣賞她早年的玉照，不由自主地發出贊嘆聲。在一旁的萬博士很受用我的贊嘆。翻著翻著，一張同樣是發黃的字條跳進我眼里：

妮：

明天下午三點我在唐城第三棵桂花樹下等你。

果

××年 ×月 ×日

這字條是我十年前寫給一個叫張亞妮的姑娘的，怎么到了萬博士手里?她為什么保存到現在?

十年前我愛上了張亞妮。你們知道那時候我是個害羞的小伙子，對愛著的女孩不敢大膽地示愛。張亞妮在電視臺工作，人長得不算太漂亮，可很逗人喜歡。從見到她第一次起，我就愛上了她。我因為畫畫在桂城小有名氣，她就來采訪我。她負責攝像，另一個記者負責向我提問，直到采訪完，她一句話也沒有和我說。我要請他們吃飯，她的同事不愿，說，你又不能公款消費，飯就免了。可是張亞妮卻說，吃“資本家”的那才叫踏實。他們就留下來了。我請他們吃海鮮。張亞妮的話特別多。進電視臺前，她學過幾年的畫，盡管已經不搞專業，對畫仍十分愛好。有著共同的話題，我們就聊得非常開心。

之后，我們通過幾次電話，見過一面。無論通話還是見面都圍繞著畫。見面的那次在美術館。一個畫家搞個畫展，我去了，她也去了，我是去捧場，她是去采訪。吃飯時，她被邀請到重要席上，我失去了與她共進晚餐的機會。我們都非常遺憾。吃過飯，她又被主人請去喝茶或唱卡拉OK去了。

以后便沒有機會再見過她。我時常到電視臺前的街道上走動，期望能碰上她。可是一直到第六次才碰上。那天她剛采訪回來，見到我她很興奮，說，果，你怎么在這兒?我的名字叫金果，她叫我果，那是很值得玩味的。我說，我正路過。她說，好久沒聚了，盡快找個時間聚一聚。我說好呀。她說，今晚我要去千子健美中心跳健美操，否則就今晚了。

她和同事向臺里走去。淡紫色風衣隨風飄舞，令人心動。

想她想得不行，我就去她跳健美操的千子健美中心看她。她跳得十分投入，對我的偷看，一點也沒注意到。跳健美操的全是女人，偷看了十幾分鐘我就很不好意思了。我決定離開。但在離開前，我來了勇氣。我從包里拿出紙和筆寫下一張約會條。這些愛美的女人們衣服都掛在場地的外間。我對那個守衛的人說，女朋友在里面跳舞，我不想打擾她，但我想給她留張字條。守衛者說，你留吧。

我把約會條放入了張亞妮淡紫色風衣里，然后逃走了。

第二天，我提前半小時來到唐城第三棵桂花樹下。左等右等沒等到張亞妮，天黑了，月亮升起來了，我才拖著疲憊而痛苦的身心回家。張亞妮沒看到字條嗎?她是不接受我的約會嗎?

我熬過艱難的一個星期，終于明白，七天了，她不會看不到那張字條的，她是不愿和我約會呢。

那天我邀上幾個朋友好好地喝了一頓酒，調整好心態，決定把張亞妮忘記。我非常感謝時間和女人，時間和女人真的能使人忘記許多不快。半年后，我徹底擺脫了還沒開始便失戀的痛苦。十年來，當回憶往事的時候，倒時常想起這件事，它叫我除了汗顏還覺得荒唐。

你發什么呆呢?萬博士的話敲醒了我。

我說，哦，約會條。

萬博士說，這不是給我的約會條。我從來不認識一個叫果的男人。

我說，它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萬博士坐到沙發上，說它是我永遠的最深刻的傷痛。我走過去挨她坐下，她開始給我講述這個約會條的故事。

她說：“十年前我與曾曉濤深深地愛著。我是個多愁善感的人，那時我常問自己：如果曾曉濤離我而去，我會怎么樣?我回答自己說，我會心碎。那段時間我天天晚上做噩夢。我太緊張了，是一種庸人自擾的緊張。

“我擔心的事情卻偏偏在不久后發生了。那個傍晚我去千子健美中心跳健美操，完事后，曾曉濤已經在樓道上等著我了。不管我到哪里，他都會接送我，仔細詢問我所有的細節和感受。他是個非常細心和懂得疼女孩子的人。看到他張開的雙臂，我心里的花朵突然開放。我急忙向他跑過去，投入他溫暖的懷抱。

“我們行走在燈火朦朧的愛琴湖邊，他的手插入我的口袋，我的手插入他的口袋，我們就這樣相擁著甜甜私語。走完彎曲而風光宜人的湖邊小路，我們到了街頭。街頭的燈光很亮，他的手從我的口袋里抽了出來。

“一張紙片出現在我們的眼前。這是什么?他說。我說，什么也不是吧。可是我們同時都看到了上面的字。我們的臉色就大變。曾曉濤從吃驚變成大怒。

“你腳踏兩只船!你是個不要臉的女孩!曾曉濤打了我一巴掌，怒獅一般跑得無影無蹤。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我都來不及委曲和哭泣。我回到千子健美中心。門已經關上了，里面的燈也熄滅。我坐在街邊，回想這個叫果的男人。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我生活中有這么一個男人。我告訴自己這是一個意外。

“我想給曾曉濤打電話，告訴他事情不是他想像的那樣。他的電話此時就打過來了。他說，萬河妮，你聽著，我恨你，永遠恨你，你給我滾開。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他的嘴巴像咆哮的黃河，我一句話也插不進去。說完，他就關了機。我趕到他的住處時，他黑著燈，也許他根本不在里面。我一遍遍敲他的門。接著我給他父母家打電話，對方說他沒有回家。我就在他宿舍門口等候。一直等到天亮，我困得全身顫抖。他的門開了，原來他一直呆在里面。

“我說，曉濤，你聽我解釋。

“他說，證據確鑿，還解釋什么?滾開，你這只比母狗還賤的惡狗!

“曾曉濤罵得非常難聽，一點不像個博士生，他踢了我兩腳，然后揚長而去。

“回到家，我的委曲才噴射出來，我哭了三天三夜。我真正體會到了什么叫切膚之痛，什么叫心碎。

“沒過幾天，曾曉濤和外語系的教師劉菁好上了。劉菁一直愛著他，她曾經是我的手下敗將。我和曾曉濤的愛情從此再也無法挽回。

“憎恨劉菁一段時間后，我的憎恨又多了一個對象，那就是果。我發誓，查出這個叫果的男人后，我一定要宰了他!十年來，曾曉濤的影子從未在我心頭消失，我還是強烈地愛著他。盡管十年來我接觸了許多男人，但沒有一個人能夠取代曾曉濤在我心中的位置。”

眼淚鋪滿了萬博士的臉，我看到她的雙手緊緊地握著。

我說，曾曉濤已經不愛你了，你不該這么癡情。你的癡情害了你。如果你有了新的愛，有了關心和被關心的人，你就會走出陰影。

萬博士說，我知道他不再愛我，可我不能不愛他。他明天叫我結婚，今天半夜我就會出發。

我說，你可以嘗試調離這所大學，甚至這座城市。環境會讓你重新開始。

萬博士搖頭。她說，我曾經考慮過，但我離不開曾曉濤。只有在這座城市這所大學，我才感覺到曾曉濤就在我身邊。

我說，后來你查清約會條了嗎?

沒有。她說。這是一個無頭案，我連續花了三年時間，也沒找到一丁點線索。

我說，這是一場真正的誤會。如果現在你查到了那個“罪犯”，你會怎么樣?

她說，我要宰了他!

我說，你是法律專家，可以通過法律手段來解決，完全不必采取極端手段。

她說，這事是法律能解決的嗎?

出事的那晚，你穿什么顏色衣服?我說。

記不得了。都十年了，我怎么記得。萬博士說。

拜訪張亞妮

我有十年沒見張亞妮了。我腦海里張亞妮的相貌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再想想，我竟有十年沒看桂城電視臺的節目了。這可能與張亞妮有關，也可能無關。去到桂城電視臺才知道，他們搬家了。新家在經濟開發區。輾轉到經濟開發區，花了半天，這地方太偏遠了。但建設得還不錯，很現代化。

我找張亞妮。我對門衛說。

門衛說，你有預約嗎?

我說，沒有。

門衛說，沒有預約不能見。而且，我也不知道臺里有沒有這么個人。

我用普通話說，我來自外地，我是張亞妮外地的朋友，我要拜訪她。

門衛說，這樣啊，那我只好幫你查查了。不對。門衛突然猛醒，說，剛開始你還說桂城話，現在改普通話了，你想詐我!

我腦子轉得快，說，我是桂城人，但在外地工作。

門衛用眼睛審視了我一會兒，就用內線查找張亞妮。轉了幾個彎，門衛與張亞妮對接上了。門衛把電話給我。

我是金果。我說。

什么什么?金果?別金果水果的，你到底是誰?找我干什么?張亞妮說。她的嗓門真大，震得我耳朵都痛了。

我是畫家金果，都十年不見了，想起我了嗎?我說。

她停了一下，然后說，好像想起來了。有事兒嗎?

我說，我想拜訪你。

上來吧。她撂下電話。

張亞妮的辦公室在11樓，第三張桌子上寫著她的名字。有個婦女坐在這兒，但我不能確定她是不是張亞妮。

我找張亞妮，我對一直看著我的她說。

我就是，你是金果?張亞妮說。

我說，是的。

你怎么變成這樣了?一點不像從前的樣子。記憶中的你有一股英氣，現在，你又老又丑。張亞妮說。

我說，你也不像十年前了，我都認不出來了。

張亞妮身上有許多多余的肉，牙齒也沒有從前白凈。以前我怎么愛上了她?如果她真成了我的老婆，我一定后悔一輩子。弄不好真的要搞婚外戀。

張亞妮辦公桌旁有一張空凳子，但她沒有叫我坐。她突然大笑起來。她嘴巴張得很大，露出因為不懂(或不認真)刷牙，而致使里里外外都積蓄污垢的牙齒。我感覺到她的牙齒被她的笑聲震得松動了，就快要從她嘴里飛出來棄她而去。

我說，你怎么大笑了?你的同事都在用驚奇的眼光看你。

張亞妮終于收斂笑聲，說，真好笑，我居然曾經對你動過心。如果那時你給我寫情書，對我緊追不放，我可能就嫁給你了。幸好你沒那樣做，不然我會悔得腸子都變青。

我說，別臭美了，你現在這個樣子，走出去除了鄉下老單身喜歡，沒人喜歡。

張亞妮說，我有這么難看嗎?

我說，你以為呢!

她說，既然這么難看，你還來拜訪我干什么，你出去!

張亞妮把我推到門外，說，我不想再看到你!

我說，十年前，我對你也動過心，那時我膽子不像現在這么大，一直沒有勇氣向你表白。有一天，你去跳健美操，我往你口袋里塞過字條。

張亞妮說，那時候我倒希望天天收到小伙子們給我的字條，可是一張也沒收到。就是姚子圖也不給我塞字條。

姚子圖是誰?

是我老公。一個一流的情種。當年他蝴蝶追花一樣追我，追到我卻不好好珍惜。他很有才，卻沒有財。他把周邊的女孩子哄得神魂顛倒，她們都爭著跟他上床。他倒好，來者不拒，大小通吃。你說，現在的女人怎么這么賤?

姚子圖是干什么的?

詩人。他詩寫得那個叫好。詩集出了一本又一本，只是倒貼的稿費一萬又一萬。

我說，姚子圖其實和能掙大錢的老板是一樣的，人家大老板把賺來的錢花在小蜜身上，一花幾十上百萬。而姚子圖只花了幾萬出書錢，就弄到了一個接一個少女……

張亞妮用哼哼聲打斷我的話，說我怎么對你說姚子圖了呢?我不該對你這個又老又丑的男人說這些。

我說，你已經說了，后悔也沒有用了。姚子圖很值得我學習。

張亞妮轉身走向辦公桌。我用聲音追上她：十年前你真的沒收到我的字條?

神經病!她回過頭說，男人都是神經病!

我后悔來找張亞妮。早知道關于約會條她什么也不能告訴我，我就不該來。此前，她留在我腦中的印象還是非常純情美好的。現在倒好，她純情的形象完全被顛覆，讓我厭惡起來。

約會條是怎么進入萬博士口袋里的?我可以推測出幾個答案：1、萬博士那天也穿的是淡紫色風衣，我的約會條放錯地方了；2、萬博士那天也穿的是淡紫色風衣，約會條沒放錯，但兩人在離開時拿錯了衣服；3、萬博士那天也穿的是淡紫色風衣，張亞妮發現這張特別的字條后悄悄塞給了萬博士(但是這個推測，我現在表示懷疑。因為當年張亞妮對約會條的盼望勝過人民幣)；4、萬博士那天沒穿淡紫色衣服，我放錯口袋了；5、萬博士那天沒穿淡紫色衣服，我沒放錯口袋，但被某個別有用心的人放入了萬博士的口袋……

從電視臺回家的路上，我做著各種推測，結果卻只有一個：約會條真真切切地進入了萬博士的口袋，擊碎了她的愛情。

請曾曉濤洗澡

曾曉濤在大學出版社，任著副總編的職務。這個信息是我從大學出版社一個畫友那里得來的。畫友是出版社的美編，是一個十分好色的光頭。我們暫且叫他程光頭。

這個陽光像程光頭的光頭一樣明亮的上午，我去拜訪他。在程光頭的辦公室，我們喝著正十分流行的普洱茶，隨意地聊著。

曾曉濤和老婆關系怎么樣?我終于不想再繞彎子了，單刀直入地發問。

程光頭張大嘴巴，好幾秒鐘沒有說話。

我說，你說話呀。

他說，你問這個干嗎?這是人家的隱私。

我說，我對他的這個隱私感興趣。而且，一對夫妻關系好不好，也算不上什么隱私。

程光頭壓低聲音說，你看上曾曉濤老婆了?是不是想從這里撕開一道口子?

我說，法學院的萬博士你認識嗎?哦，不認識。萬博士和曾曉濤曾是一對，深深相愛著。后來因為一件十分蹊蹺的事，他們的關系破裂。十年了，萬博士仍深愛著對方。可是曾曉濤由于不能原諒她而不再愛她。

程光頭摸著光頭，說，我聽不明白。

我說，你不需要聽明白。我意思是非常希望他們的關系破裂，讓萬博士與曾曉濤重新牽手。

程光頭說，他們夫妻關系好不好，到沒到破裂的程度，我一點不知道。我只知道，第一曾曉濤不會離婚，第二曾曉濤和我一樣好色。哈哈哈!

我來了勁，說，今晚我請你們喝酒，然后請你們到天宇大酒店洗澡。

程光頭說，你和曾曉濤不熟悉，人家未必受請。得有一個理由。

我倆合計了一個理由，我以聯系出版美術作品集的名義請領導吃飯。

曾曉濤答應得很干脆。我請曾曉濤和程光頭到海口漁村吃海鮮。我們喝了很多酒。快結束時，我說，曾總，我們去洗個澡吧。曾曉濤說，好。很好。我有些日子沒去洗澡了。

我從來沒去過這種場合，好在有色鬼程光頭的指點，我得以順利地把曾曉濤和程光頭安排好。然后我就坐在大廳的沙發上休息。

喝得太多，我很快睡著了。但很快又被一個披著長發的小姐叫醒。她的櫻桃小嘴涂得血紅，好像剛吃過人。她挑逗我，勸我跟她去洗澡。我說，請放尊重點!她見我真的生氣了，就罵了一句娘走開了。

我腦海里浮出曾曉濤的樣子，心想，這個人已經不值得萬博士嫁了。我給萬博士打電話，當她深入了解曾曉濤現在是個什么樣的人，她就死心了。

你在干嗎?我對萬博士說。

寫論文，可是老是寫不下去。我又想那張約會條了。我一定要把那個叫果的男人找出來，你能幫我嗎?她說。

我說，你找了十年都沒找出來，我怎么幫得了你呢?

她說，還說是朋友，一聽需要幫忙就找借口推辭。

我說，能幫我一定幫的。你猜我在哪兒?

她說，我猜不了。

我說，我在天宇大酒店的桑拿城。這里是全市檔次最高的地方。

她說，你到那種地方干什么?什么桑拿，說白了不就是嫖娼嗎!

我說，我沒去，他們去了。

她說，他們?跟我相干嗎?

我說，有一個人跟你非常相干。那就是曾曉濤。

萬博士冷笑一聲，說，以后再跟我說起這些骯臟的地方骯臟的事，別怪我不客氣。

萬博士掛了電話。

曾曉濤提出要洗兩個鐘，現在離結束時間還很早。我就這么等下去，一定會等傻。我走到總臺先買了單，交待幾句便離開。出到酒店門外，我給曾曉濤和程光頭發了道歉信息說，碰上急事，先撤了。

此時，一個惡念頭涌上心頭。我走到一個公用電話旁。給劉菁打了個電話。

天宇大酒店對面有一個湖，我來到湖邊，眼睛卻盯著燈光下的天宇大酒店。我興奮地等待一場好戲。

半小時后劉菁果真來到天宇大酒店。她還帶來了另外兩個人，后來才知道，一個是她弟弟一個是她表弟。

后面發生的事，我就不想敘述了。因為你很容易就猜出來。

但你猜不出來的是，萬博士也來到了現場。她來得不早不晚，恰恰是劉菁和她的弟弟們對曾曉濤破口大罵、大打出手之時。

天宇大酒店混亂的場面直到110出動十名警察，帶走所有滋事人才平靜下來。曾曉濤和劉菁沒有發現萬博士，他們都忙于進攻和防守，顧不上一個十年都沒打交道了的女人。我看到，他們雙方在打斗時，萬博士一直是呆呆的。直到場面平靜，她才回過神來。

我向她走過去。

萬博士撲到我的懷里。她放聲大哭。我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她弄到我的車上。她的情緒不穩，我不敢開車。我們坐在后座，她的頭靠到前面椅子的靠背上。她哭得還是那么傷心。我除了會說“好了，都沒事了，回家吧”，就沒有別的話了。

一個小時后，我終于把她弄回了家。

我說，別人嫖娼打架，你有什么好傷心的?

她沒有回答我。她去洗臉。她已經平靜下來。

我說，你現在知道曾曉濤是個什么樣的人了吧?時間在走，人在變。當下的曾曉濤已不再是當年的曾曉濤。

她說，這全是劉菁的錯，一個男人到了外出嫖娼的地步，他的女人要負完全責任。

我說，天下嫖客海了去了，他們的女人都要負全部責任嗎?

她說，我說的是劉菁。如果劉菁是好妻子好女人，曾曉濤是不會干出嫖娼之事的!

第二天晚上，程光頭給我打來電話。說昨晚在天宇曾曉濤被老婆和內弟狠狠地揍了，110出動了十個警察才把事態平息下來。

我假裝什么也不知道，用很震驚的口氣打聽昨晚的情況。程光頭一邊描述，一邊笑著。程光頭說的與事實略有出入，這主要表現在一些語氣和事件的副線上。

我說，這回他們非離不可了。

程光頭說，我看未必。這個事，除了他家人，除了我，別人都不知道。他家靜如止水。

我說，這不是不離的理由。越是平靜越是沉默，暴發力越大。

程光頭說，曾曉濤是不會同意離的。他這個人我最了解。但是，他會為此付出慘重的代價。以后再想弄女人，難嘍。哈哈哈!笑死我了!

我很虛偽地說，我真不該請曾曉濤去洗澡，看，把他害了。

程光頭說，怎么能怪你呢?但是你“出書”的事，那是絕對黃了的。哈哈!

解密約會條

萬博士要我陪她去見劉菁。這個要求提得太過分。我沒有答應。我很反對她去見劉菁。

我說，你心目中那個高大完美的曾曉濤已經不復存在。你這種畸型的愛情到了該消亡的時候了!既然如此，你就不該卷入曾曉濤嫖娼事件中。你應該為沒有嫁給曾曉濤而高興。

萬博士說，要是我嫁給曾曉濤，他絕對不會做出這等畜牲之事。世界上沒有不合格的學生，只有不合格的老師。同樣的道理，世界上沒有不優秀的曾曉濤，只有不稱職的劉菁。

萬博士打通了曾曉濤家里的電話。接電話的正是劉菁。兩人的罵聲很大，我能把聽筒里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萬博士責備劉菁的話，我不想重復。而劉菁的話，我有必要在這里說說。

劉菁說，我就是把曾曉濤培養成了國際恐怖分子也與你無關。嫖娼怎么了?有本事你去賣淫呀!你想從我手里把曾曉濤奪回去，癡心妄想!

萬博士本想教訓別人，卻遭來一頓大辱。見情況不妙，我急忙把電話摁掉了。

這一夜又是風又是雨又是雷電。我想，風雨雷電是因為煩躁了才跑到地面的。我也很煩躁。一陣雷聲過后，我坐到書桌上，裁出一張紙條，像十年前那個傍晚寫了一張約會條。十年來，我的硬筆書法水平沒有提高，但也沒有下降。

我撥響了萬博士的電話。

你想知道那個叫果的男人嗎?我說。

當然!她說。

我停頓一下，說，那張約會條是我寫的。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到了你的口袋。

萬博士說，你開什么玩笑!

十年前，我喜歡上了桂城電視臺的張亞妮。我叫金果，這個你是知道的。張亞妮與你萬河妮一樣，名字里有一個“妮”。我說。

電話那頭沒有任何聲音，我喂了幾聲，還是不見萬博士回答，便收了電話線。說出約會條的秘密，我心里好受多了。我想，今夜我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覺了。

門鈴卻在一個小時后被摁響。門外站著萬博士。我一打開門，她就沖進來了。她像一頭失控的野牛對我拳打腳踢。我沒還手，只是本能地躲著她的拳腳。最后我倒在沙發上。她并沒有因我的不抵抗而停止攻擊。她像個戰斗經驗十分豐富的婦女，右手抓住我的陰部。隨著她力度的加大，我漸漸失去知覺。

天亮后，我醒過來了。我的手腳被她捆綁。我像一個被擱在沙發上的粽子。我想從沙發上滾下，然后再滾到大門邊呼救。可是我被拴在沙發上，嘴巴也被塞了毛巾。

全身疼痛因為蘇醒而加劇。

太陽出來又落下。窗簾上映著別家的燈光。

饑餓使我筋疲力盡，頭昏眼花。可以想像，萬博士要把我活活餓死。

我正在一點點接近死亡。

又一次睜開眼睛時，我卻到了醫院。見到眼前活生生的人，我的笑容和眼淚同時出現。我還活著。很好。

救我生命的是我的父親和弟弟。父親有急事找我，一連找了三天。一急就和弟弟叫開鎖大王弄開了我的大門。

綁匪是誰?父親說。

我搖頭。說，誰也不是。事情過去了，就讓它永遠過去吧。

出院后，為了防止萬博士再來取我性命，我搬到父母家。我想我只有躲避她，才是防止她再次犯罪的最好方式。

身體一天天好起來，我對萬博士的掛念也愈加強烈。這天，我忍不住給莫小川打電話。莫小川是我和萬博士共同的朋友，她一定掌握著萬博士的最新情況。她說，你終于浮出了水面。我們找你找得好苦!你家里電話不接，手機關機，畫店關門(我開著畫店)……你整個就是一個失蹤。

我說，對不起。

萬博士被抓起來了。一個月前她在電視臺毆打一個叫張亞妮的人，被警方當場帶走，到現在還關著……

我胸口劇烈疼痛，我不得不用力捂住。莫小川后面說的話，我一句也沒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