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樣一個可有可無的人,走在大街上有很高的回頭率不假,但那種夾雜了鄙視的好奇目光,或多或少帶著點貶義。身材矮小的蔡師傅,彎曲的后背與下肢形成了大約45度的斜角,走起路來像鴨子左搖右晃的,于是有的路人直勾勾地盯著他看,直看得蔡師傅落荒而逃。
4年前,我從部隊退伍后第一次到廣州謀生,應聘到郊區一家制衣廠做收發。廠子里有許多老鄉,一口純正的四川話,加上我口才可以,一個上午的胡吹亂侃,彼此就算熟悉了。午餐打好飯菜,我見到有一桌清一色的老鄉便湊了過去,剛坐定,突然感到背上有股溫熱,接著傳來怯怯的鄉音:“對不起。”我抬起頭,看到了一張爬滿皺紋的臉,眼神最后停留在那副彎弓上了。蔡師傅挨著我坐下來,仍舊謙恭地說不小心把湯搞灑了,不好意思。我回答說你這歡迎儀式搞得太隆重,我受之有愧。旁邊的人哄堂大笑,氣氛一下子輕松起來,蔡師傅也跟著淡淡一笑。
特別的方式認識了蔡師傅,其實他更是一個特別的人。世界突然變得針尖一樣小,原來我們是鄰鎮的,具體說他在方山南坡,而我住在方山北坡。身有殘疾的蔡師傅早年在老家小鎮開了家裁縫店,三十多歲了外出漂泊,憑著過硬的技術從來不用看老板臉色。說這話的時候,他禁不住呵呵地笑出聲,很有些志得意滿的樣子。盡管如此,仍有不少工友背地里喊他“駝背”,充滿了不屑的味道。
不用加班的晚上或星期天,除了在宿舍天南地北地擺龍門陣,蔡師傅喜歡糾集幾個老鄉打牙祭,就著花生米或豬頭肉,他一頓喝一斤散裝米酒眼都不眨一下。興致好時,他又跳又唱,話明顯多起來,口若懸河地講述他辛酸的童年,娶不到媳婦的苦惱,說著說著,混濁的淚水一顆一顆掉到酒碗里,他夾上一塊豬頭肉,又猛喝一口。喝醉了酒,蔡師傅整晚會迷迷糊糊地叫喊一個名字,悲悲切切的。后來我才知道蔡師傅是談過戀愛的,同村的一個跛腿女孩,可女方父母堅決反對。時至今日,蔡師傅每每醉了,就會含混不清地叫喊阿蓮,一次,我看到昏睡中的他眼角掛滿了淚痕。
我那次打工的行程很快結束了。七月中旬的一天,我正在揮汗如雨地清點發往洗水廠的牛仔褲,辦公室文員在外面焦急地喊:“阿成,你家里打來的電話,說有急事!”我接過話筒,只聽姐姐在那邊嚶嚶地啜泣著:“媽媽走了。”我的腦袋“嗡”一聲大了,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下來。我以最快的速度辭工、結算工資、訂火車票,然后回到宿舍收拾簡單的行禮,腦子一片迷茫。
心急如焚的我噔噔跑下樓,在一樓拐角處,冷不防與人撞了個滿懷。跌倒在地的蔡師傅“哎喲”、“哎喲”地叫喚,吃力地爬起來問道:“幾點的火車?”我嫌他礙事,嘟囔了句:“你跑來干啥子,沒看見我忙嗎?”蔡師傅低下頭:“我來送送你。”聽說那趟車11點57從廣州火車站開出,蔡師傅幾步挪到門口,扯破喉嚨叫了輛摩的,催促道:“只有一個半鐘頭了,快點。”我坐上車,蔡師傅往我褲兜里塞了樣東西,說:“路上小心點。”然后揮揮手,目送摩托絕塵而去。
趕到鎮上車站,我才摸出了那兩張嶄新的鈔票,“紅太陽”在陽光的照射下格外刺目。而我根本顧不上回憶與蔡師傅相處的日子,心中只有喪母的悲痛。處理完母親的后事,我再次來到番禺,那家制衣廠卻毫無預兆地倒閉了,聽說蔡師傅跟隨老鄉去了中山。他那矮瘦的身影長期在我視線里晃蕩著,鮮活如初,一縷久違的溫暖在我心間纏繞。
編輯/梁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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