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是回不去的,就像遠(yuǎn)去的童年胡同一樣,只能在記憶中重現(xiàn)了。
當(dāng)年,我們村是有三百多戶人家的大村,四通八達(dá)的街巷將整個村莊串連起來。一條條坑坑洼洼,但又古樸、深邃的胡同是我們一幫孩子的廣闊天地,我們像風(fēng)一樣呼嘯著在里面鉆來鉆去,玩各種游戲,甚至躥上低矮的墻頭,練飛檐走壁的功夫,順手偷摘人家院子里未成熟的棗子或石榴。但對我來說,一早一晚的胡同里,留下的記憶最深刻。
清晨,人們還在夢鄉(xiāng)里,我便躡手躡腳地穿好衣服。輕輕拉開門栓,拿著一根早已準(zhǔn)備好的粗麻桿,頂端插著一根彎成半月形的細(xì)掃帚枝。來到大街上。深吸一口清涼的空氣,便徑直鉆進(jìn)了胡同。在屋檐下,枯枝間,一面面蜘蛛網(wǎng)帶著晶亮的露珠,在彌漫的霧氣中,閃爍著濕潤的光芒,偶爾還會發(fā)現(xiàn)一只肥嘟嘟的大蜘蛛伏在網(wǎng)中央。舉起麻桿,搭在網(wǎng)上,一下下纏繞,蜘蛛網(wǎng)便纏在掃帚枝上,但不忘留下周邊的幾根,便于蜘蛛明天再織網(wǎng)。幾條胡同跑完,手里便有了一張粘粘的、黑乎乎的蛛網(wǎng)。回家吃過早飯,便拿著網(wǎng)出來捕蟬,或者粘蜻蜓。由于蛛網(wǎng)粘度不夠,捕到的蟬往往掙脫而去,鮮有成功的時候。用于捉蜻蜓效果卻極好,美中不足的是,捕到的蜻蜓不能像蟬那樣燒了吃,通常的做法是掐去它的尾部,插上一根麥秸草,看它們依舊輕捷地在陽光下翩翩起舞……
傍晚的胡同,同樣熱鬧非凡。當(dāng)空氣中飄散著晚飯的香味時,我們便鉆進(jìn)胡同,手里舉著一朵潔白的葫蘆花,用稚嫩的童音喊叫著:“葫蘆須,葫蘆須,來晚了沒有窩……”盼著引來一只肥碩的、頭頂兩根長須的飛蛾。不成想,剛跑到胡同口。“啪”的一聲,一只毽子從天而降,不偏不倚正打在臉上,冷不丁嚇我一跳。揉著酸疼的臉,見幾個小姑娘急匆匆跑來找毽子,打頭的是住在我家后面的小雪,穿一件粉紅色的連衣裙,紅撲撲的小臉蛋,眉清目秀,模樣可人。我不由得有些發(fā)呆。偏偏幾個小伙伴又在一邊“噢噢”起哄,我不禁惱羞成怒,飛起一腳將那只毽子踢了出去,毽子帶著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飛上了栓柱家的屋頂。同時,我將手中握著的一塊小石子,用力向人群扔去,隨著一聲“媽呀”的尖叫,小雪抱著頭蹲了下去。我嚇呆了,正不知所措間,只見啞巴二嬸,也就是小雪的媽,“哇哇”叫著向我沖來。我撒腿就跑,連鉆了四五條胡同,最后跑到生產(chǎn)隊的飼養(yǎng)室里躲了起來,直到天黑透了才偷偷溜回家,結(jié)果被母親用笤帚疙瘩狠揍了一頓。從此,我就對小雪有些恨之入骨。
今年暑假,我回老家去,晚飯后在大街上乘涼,正百無聊賴時,一位婦女走到面前,滿臉堆笑,“哥,放假了。”細(xì)細(xì)端詳了好一陣子,才認(rèn)出是小雪。她的身后跟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扎著滿頭的小辮子,活脫脫一個童年的小雪。“叫舅舅。”小雪指著我說。但小家伙不買我的賬,瞪著一雙機靈的大眼睛,一聲不吭。突然,“呸”地一聲,沖我吐了一口唾沫。在小雪的斥責(zé)聲中,我不由啞然失笑:這小家伙難道有什么靈異功能不成,今天來為她媽媽報仇了……我們站的位置,正是當(dāng)年那條胡同的所在地,時光飛逝,一切俱已改變了舊日的模樣。
夜色越來越濃了,霧氣彌漫中,空氣中飄散著晚飯的香味,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況味縈繞在心頭。但我知道,不會有肥碩的飛蛾來尋找那朵潔白的葫蘆花了,它們早已失落了夢中的家園;也不會有那些古老的游戲了,蜘蛛網(wǎng)、蟬、蜻蜓……一切只能在記憶中回味了。
畢竟,童年是回不去的,那些承載著童年歡樂和夢想的胡同,也早已遠(yuǎn)去了。
編輯/焦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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