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買佬走桃花運

“收廢品嘍——電視機，洗衣機，舊書舊報紙。”如果你在廣州市郊鐘村鎮的街頭巷尾，聽到這聲純正普通話的吆喝，那就算認識我了。不是我有多么特立獨行，只是半土不洋用白話叫“收買料業”，真有點貴州驢子學馬叫的味道，別扭!或許出乎更多人意料，我好歹也是大專生，居然干這一行當，甚至包括我自己，很長時間懷疑自己哪根筋出了毛病。哎，生活所迫呀。

2003年桂花飄香的季節，在川南老家小鎮有份不咸不淡工作的我終于拿定主意，辭職到南方闖蕩。我一腔激情來到廣州，卻挨了當頭一棒。像只沒頭蒼蠅天天往人才市場跑，最后發現大專生狗屁不是，有公司竟開出區區600元的月薪。高不成低不就的，兩個月奔波下來，眼看盤纏慢慢“叛亂投敵”，工作卻仍如水中月、鏡中花，我看什么都是對眼了。

一天，我去找做收買佬的表哥，打算借點錢暫度難關。表哥正收拾著各種各樣的廢品，我問他一天能搞到多少錢，表哥回頭嘿嘿一笑：“至少50塊不成問題。”這比進廠強，而且自由自在。我腦子一下開竅了，何不跟表哥一塊兒干，積蓄了點錢再找工作，他大吃一驚連忙擺手：“得了吧，書生干不了這個的。”我吃了秤砣鐵了心與表哥軟磨硬泡，他不好意思再拒絕，答應帶我幾天熟悉行情。

從那以后，我開始與一身臟兮兮的收買佬為伍。很多人看見戴眼鏡、文質彬彬的我踩著三輪車，一路吆喝“收廢品”，紛紛投來驚奇甚至不解的目光。雖然一不偷二不搶，但我還是盡量把頭埋到最低，男人嘛，還是要點臉面的。沒想到，第一個月我凈利1406元，點著花花綠綠的鈔票，我信心倍增。當晚，我買來雞魚肉犒勞自己。

這天早晨，我起得非常早，可四處轉悠了兩個鐘頭，僅收到20來斤舊紙皮。我有些心灰意冷，正準備在鐘山公園歇歇腳，路經郵政局隔壁，突然有個女聲招呼：“眼鏡，我這里有廢品賣。”我回過頭看見育心電腦培訓部門口有個長發飄飄的女孩向我招手，我爽快地應答道：“好嘞。”女孩領我到雜貨間，指著一堆易拉罐、舊報紙說：“懶得一件件點，你給15元行了，不過動作快點。”我一聽樂了，這一筆生意少說也要賺一倍，當然沒討價還價。我蹲下身子歸類整理，忙完了這一切，汗水貼著鏡片往下掉，再裝上三輪車，我跌坐在臺階上氣喘吁吁。“來，喝杯水。”那女孩體貼的話語，悄悄觸動了我心里最柔軟的部分。我感激地望了她一眼，女孩的臉頰微微泛上紅暈，更加惹人憐愛。

就這樣我認識了育心電腦培訓部的教員王鳳。都說桃花江是個美人窩，果然名不虛傳，長得很標致的王鳳，皮膚細嫩得像能捏得出水。我是那種和女性說話會臉紅的男生，簡單地交談了幾句，就知趣地離開。王鳳在背后叫住我：“阿成，廢品我給你留著，你半月來一趟。”

干我們這行就怕天氣突變，一下雨，只能躲在房里睡大覺，偏偏南方的天像婆娘的臉說變就變。有一天中午，我載著滿滿一車廢品往回趕，在培訓部門前，王鳳說有不少礦泉水瓶。誰料我剛剛動手整理，烈日當空的天邊一聲炸雷，轉眼瓢潑大雨傾盆而下。聽到雨滴噼里啪啦打在窗臺上，我撒腿往外跑，冷不防與人撞了個滿懷。我抬頭一看是淋成了“落湯雞”的王鳳，臉唰地滾燙。她一把拉住往外沖的我說：“我已經用篷布幫你蓋好了。”遠遠望去，證實了王鳳的說法。瞬間，我頓感柔情纏繞，她是多么善解人意的女孩啊。然而我除了笨拙地道了聲“謝謝”，再無多話。王鳳眸子里有一閃而過的失落，她默默走向里間換衣服。

天放晴了，我發現紙皮、報紙一點都沒被淋濕，那一刻真的很感動。歸還篷布時，王鳳仍舊端來一杯純凈水，俏皮地說：“阿成，你信不信我會看相?”我說不信，王鳳呵呵地笑著：“那我給你算一卦。”她認真地講開了，說我根本不是做收買佬的料，八成是個大學生，我反問道：“何以見得?”她回答說：“一憑直覺，二憑觀察。”大概見我臉色有點陰沉，王鳳夸張地食指向心：“對天發誓。我不是看不起你干這個。”這個古怪精靈的家伙，我不得不佩服她的聰明。

立秋過后，一直陰雨綿綿。沒事可做，培訓部像一塊磁石吸引著我，我每天至少去一回，王鳳始終笑臉相迎。一天，我忍不住坐在電腦前，雙手在鍵盤上熟練地飛舞，王鳳平靜地說：“這叫真人露相，果然是知識分子的風范。”當我打了一篇自鳴得意的散文，王鳳讀后像看怪物似的盯著我看了足足兩分鐘，嘖嘖贊嘆：“文筆優美，情感真切，嗯，我不相信出自大老粗手中。”我差點將以前常發表“豆腐塊”的經歷抖出來，但話到嘴邊又溜了回去。因為我清楚，自己現在是一個掙點血汗錢的收買佬，僅此而已。當然我更明白，王鳳的善解人意，溫柔體貼，已經征服了我心中萌動的對青春的渴望。

王鳳是我來廣州后結識的第一個異性朋友。同她接觸的次數多了，我心態起了微妙的變化，不想入非非就說不過去了。可我不敢表白，在天使面前，我有自慚形穢的自卑感。王鳳不知哪里來的能耐，竟幫我拉了兩單固定的生意，我被準許進入錦繡花園收廢品，里面住的居民不在乎一點小錢，幾乎是半賣半送；而紙品公司的紙皮和廢料，每天有幾百斤。我不用像條魚似的在大街小巷游走了，收入成倍增加而穩定。我迷惑不解，王鳳為何要這樣幫我，問了她幾次，王鳳總是笑而不語。

我有了更多的空閑時間，偶爾寫點文章聊以自慰。一天我接到王風的電話：“我有急事找你。”我匆忙趕到培訓部，王風神秘兮兮地說：“先猜猜，是什么好事?”我搖了搖頭，王鳳拿了一本雜志說：“恭喜你，大作發表了。”原來是我炮制的一篇愛恨情仇故事在一家打工雜志刊登了，王風逛書店時翻到便買了回來。我表示請王鳳吃宵夜，她卻斬釘截鐵地回答：“不行!”見我很失望，王鳳說：“我們買點菜做家鄉菜多好。”我等到王鳳下班，兩人有說有笑直奔菜市場。拎著青菜和肉，我問上哪兒做，王鳳嗔怪地瞟了我一眼：“當然是上你那里嘍，不歡迎嗎?”從此，王鳳頻繁出入我租住的那間平房，她一來就收拾凌亂的衣物，甚至像模像樣同我一起在一堆堆廢品里忙碌。鄰居幾次當著我倆的而打趣：“哪天吃你倆的喜糖?”我結結巴巴答不上話，王鳳更像一束紫丁香羞澀地低下頭，但她從不反駁，

2005年冬天，一場罕見的寒潮突襲廣州，其他的收買佬無事可做，我卻維持著正常的收入水平。12月7日下午，我到紙品公司拉廢品，碰到了后勤主管，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問：“阿成，你打算如何謝我呀?”我一頭霧水，他解釋道他是王風的叔叔，是王鳳費了一番口舌才讓我撿了個便宜。最后，他似乎有些生氣地對我說：“你呀太不解風情了，回去琢磨琢磨我的話。”后來，我又打聽到自己能夠自由出入錦銹小區，是因小區的保安隊長是王風的表哥。我的臉一下子滾燙起來，找到她氣呼呼地質問：“我不需要你可憐!”王鳳的眼睛一下子就濕潤了：“難道關心一個人有錯嗎，我知道你是干不長這行的!”我無言以對。但我能體驗得到王鳳的少女情懷均勻地撒在自己空門的心間。

直到一個星期后，我從培訓部收回了半車廢品，剛回出租屋，接到王風的電話，她說有封信忘在了一捆報紙里了，希望我找出來。我把差不多一人高的廢紙堆翻了個底朝天，憑記憶找著了那捆報紙，里面果真有封信，是王鳳娟秀的筆跡。我準備給王鳳送去，她倒先來了，大大方方地說：“這是寫給你的，先看看吧。”我疑惑地打開，那張五彩紙只有3個大大的字“我愛你!”我喜出望外地望著王鳳，她的眼神好像有種急切的期待。王鳳啊王鳳，你這是不打自招，我猛地捉住了她的纖纖玉指，哈哈大笑起來：“我這個收買佬也走桃花運了。”王鳳擂了我一拳，柔軟的身體已經倒進我懷中。

王鳳成了我的戀人，我們盡情享受著愛的甜蜜，她并沒覺得我做收買佬掃了她的臉面，仍舊一如既往支持我：“男子漢能屈能伸，這類小事都干不了，肯定也干不成大事。我相信你不滿足一輩子做收買行當的。”

機會不期而至，2005年初春，培訓部老板因家有急事，要將培訓部轉讓，王鳳慫勇我盤下來，我毫不猶豫照辦了，不過，錢卻是我倆一人一半，我3萬，她3萬，我說她那份算是我暫借，還一本正經要打借條，王鳳差點哭鼻子：“還分啥你的我的?”我趕忙解釋說我這人就是嘴笨，王鳳才破涕為笑：“這樣也好啊!善解風情的男人是好男人，不解風情的男人更是好男人。”

現在，我與王鳳一心一意經營著培訓部，她主持教學，我搞管理和維修，彼此配合默契，生意一直很紅火，雖然存折上數字以我不曾想象的速度在遞增。可我仍把紙品公司的廢品收購承攬下來，因為我明白別人看來毫不起眼的舊紙皮，是王鳳和我牽手的月下老。我銘記那段難忘的經歷，才會更加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情緣。王鳳不知從哪兒打探到我心中的秘密，一臉幸福地說：“木頭終于懂得浪漫了。”

編輯／焦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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