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8月26日,湖北省竹山縣法院開庭判決了一起特殊的連環“互告”案件,當庭宣判男當事人湯濤賠償女當事人張玉婷4萬多元。湯濤和張玉婷是一對領取了結婚證而沒有舉行結婚儀式的年輕人,四年前,在一起北上打工時,張玉婷慘遭橫禍,隨后,她的父母為了她四處投書告狀,她的法定丈夫湯濤為了她和岳父母多次對簿公堂……張玉婷到底遭受了什么樣的際遇,為什么會引發父母和丈夫的馬拉松訴訟,她又有什么樣的人生命運呢……
遭遇有情人,打工女孩私訂終身
時間回溯到2001年。那一年,張玉婷25歲,正是一個女孩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張玉婷是湖北省竹山縣秦古鎮雙河村人,家中兄妹三人,她是老大。和千百萬的農村女孩一樣,初中畢業后,她就踏上了打工之路。最初,她在縣城的一家賓館當服務員,每月工工資僅有200元。考慮到弟弟妹妹都還在讀書,其中弟弟還在讀大學,學費難以籌措,張玉婷就決定辭工,去尋找收入多一些的工作,掙錢幫父母分擔憂愁。春節過后,她就和一幫老鄉去了千里之外的大連。
張玉婷和老鄉們是在建筑工地上粉刷墻壁,這里干活的幾乎是清一色的竹山人,包括大小包工頭,工地上女性很少見,特別是張玉婷這樣既年輕又漂亮的女孩。沒幾天,一個40多歲的小包工頭就色瞇瞇地盯上了她,他有意安排張玉婷一個人粉刷一間房子,然后對張玉婷進行性騷擾,包括對她講黃段子,乘無人之機在她的胸部摸一把等等。對方是包工頭,得罪不得,加之這種事情,一個未婚的女孩又難以啟齒對別人說,所以張玉婷只有打落了牙齒朝肚里咽。
張玉婷的窘境很快被工友湯濤發現了。湯濤也是竹山縣秦古鎮人,在這個工程隊已經打工好幾年了,根基非常牢固。其實,在張玉婷到工程隊的第一天起,湯濤就看上了張玉婷,只是苦于沒機會接近。一天,當包工頭剛騷擾完張玉婷走后,湯濤過來安慰張玉婷:“他那人就那樣,你不要理他就行了。”又適時說到:“你以后干活跟我在一起,他就沒辦法了。”
自那之后,湯濤就帶著張玉婷一起粉刷墻壁,好幾次,包工頭又來騷擾張玉婷,見湯濤在旁邊,下手不方便,他又不好說什么,只得怏怏離去。湯濤也非常會來事,每次粉刷墻壁時,他都把高處要搭凳子粉刷的地方自己粉刷,而把下面順手的地方留著讓張玉婷粉刷,隨著時間的推移,張玉婷對湯濤的好感日漸強烈。
不久后的一天,那個包工頭又來騷擾張玉婷。這次他似乎下了決心,一進張玉婷和湯濤粉刷的那個房間,就借故要支走湯濤,湯濤不走,問他:“你要搞啥子?”包工頭不耐煩,說道:“搞啥子還要對你說一聲?”其實三人都心知肚明,彼此不說破而已。湯濤指了指張玉婷,柔中帶剛地說到:“她是我的女朋友,誰都別想打她的主意!”包工頭見湯濤是認真的,就知趣地走了,并且自此之后再也不騷擾張玉婷了。
這件事實際上真正把兩人的關系明朗化了,同年年底,兩人回到竹山。過完年后,為避免夜長夢多,湯濤勸說張玉婷一起去領取結婚證。2002年2月28日,在張玉婷的父母不知情的情況下,兩人在竹山縣民政部門辦理了結婚手續。就這樣,張玉婷成了湯濤沒有過門擺酒的法定妻子。
摔成植物人,悲切切養豬場棲身
春節之后,湯濤、張玉婷再次北上大連,同年7月10日,他們隨工程隊遷移到了包工頭在金州區的另一處工地。工地上連電都沒有,只有一棟主體剛完工的兩層樓房。吃過晚飯,張玉婷說要上二樓去洗澡,樓內連樓梯都沒有,只在一樓樓頂留了一個一平方米左右的口子。湯濤搬來梯子,從這個口子把水提到了二樓,然后又把張玉婷護送上了二樓。20分鐘后,工地上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湯濤和工友們出來一看,只見張玉婷側身躺在一樓的地面上,七竅出血,不省人事!據湯濤介紹,是張玉婷在倒洗澡水時,失足從二樓上仰面跌了下來!
湯濤和工友們手忙腳亂地把張玉婷送到了大連醫科大學附屬第三醫院。經診斷,張玉婷腦干損傷,硬膜下血腫,腦挫裂傷,遲發硬膜外血腫,顱骨骨底骨折,頭皮血腫,頭皮裂傷。慘劇發生后,包工頭聞訊趕到了醫院,不過他見到湯濤的第一句話是:“自己出的事自己負責!我沒有錢,一分錢也沒有!”經湯濤苦苦哀求,在有人擔保的情況下,包工頭才借給了湯濤21000元。之后,張玉婷終于得以住院接受治療。
幾天后,張玉婷的母親毛玉竹匆忙從十堰趕到大連。此時,張玉婷已做了手術,由于她是后腦落地受傷嚴重,命雖然保住了,但生命體征呈現植物狀態,也就是成了通常所說的植物人。
張玉婷在大連前后治療了兩個月,到后來,實在是籌不到錢了,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毛玉竹和湯濤商議,把張玉婷護送回十堰治療。
回到十堰后,毛玉竹和湯濤把張玉婷送進了太和醫院。湯濤的父親還特意從竹山來到十堰,送來了1000多元的醫療費。
一天,湯濤對毛玉竹說道:“媽,我天天呆在這里也不是個事,玉婷治病還得很多錢,我想去打工掙錢。”考慮到女兒有自己和老伴張子山照顧,當務之急是兩家想盡一切辦法籌到醫藥費,毛玉竹和張子山就答應了。隨后,湯濤和其父返回竹山。
但是,湯濤這一走,就一去不復返。一個月后,已傾家蕩產、舉債累累的毛玉竹、張子山夫婦只好把女兒接到十堰市謝家村郊外的一家養豬場里。
張玉婷的父親張子山,十幾年前就從竹山來到十堰打工,為了能養家糊口,給孩子掙到學費,他什么活都干,什么苦都吃。他平常是為一家養豬場收泔水,每天騎著自行車,后而掛著兩個鐵桶,去把酒店的泔水拖回養豬場。打工之余,他還為城郊的菜農挑大糞澆菜,為養牛場割草……總之,只要能掙到錢再苦再累的活他也干,就是憑著農民的吃苦精神,把三個孩子撫養成人,并把兒子送進了大學。張子山平時吃住在這家養豬場里,張玉婷被從醫院接出來后,張子山在養豬場里收拾出了一間房子,把女兒安頓在里面,自此之后,這家養豬場里,就多出了一位可憐的打工妹……
鐵樹也開花,父母護理出現奇跡
張玉婷剛被接到養豬場時,全身沒有知覺、身體不能動、大小便失禁,只能如同一節門板一樣躺在床上,由張子山夫妻倆輪流照顧。得知內情的人有的勸夫妻倆放棄治療,還有人出點子:“孩子已經拿了結婚證,就是湯家的人了,你們把她送到竹山去,南湯家負責治療不就行了?”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對這一點,張子山老倆口不是沒有考慮過,但是,讓張玉婷跟湯濤一起回竹山,無疑是把女兒推上絕路。回到農村,醫療條件有限,怎么能治好張玉婷的病呢?還有最關鍵的一點,老倆口擔心湯家嫌棄進而虐待他們的女兒,在不長的時間里把張玉婷折磨致死。后來的事實證明,張子山老倆口的擔心并不是多余的。
剛開始時,張玉婷連飯也不能吃,只能把奶粉或別的食物用水化開,然后用一根管子插到張玉婷的鼻子里,再用注射器把食物注進張玉婷的鼻子。老倆口謀生都不易,還要照顧女兒,其中的艱辛可想而知。但即使這樣,他們也沒有放棄治療女兒,每當攢夠幾百元錢后,他們就會到醫院去請醫生來對女兒進行保守治療。
2003年春,張子山夫婦進入了救女兒最困難的時刻:再也無地方借到一分錢了,家中幾乎已揭不開鍋。無奈之下,年近六旬的老倆口用一輛板車拉著女兒到十堰街頭乞討。
世上還是好人多。在乞討時,一家醫院的一位神經科醫生得知張玉婷的遭遇后,自發來到養豬場,為張玉婷看病。后來,經人介紹,老倆口還認識了鄖縣鮑峽的一個民間醫生。這位醫生知道張家的困境后,答應醫療費欠著,先給張玉婷治病。通過他的推拿、針灸等治療,張玉婷的病情有了很大的轉機,先是慢慢有了知覺,能感到痛、會動、會哭,能感到周圍有人。緊接著,插了一年多的尿導管也拔掉了。2004年元月31日,奇跡終于發生了:張玉婷掙扎著下床要走路,還像小孩一樣嘴里哇啦哇啦要講話。到后來,她能和正常人一樣,可以下地走路了!
盡管張玉婷的神智還不是十分清楚,還要人照顧,但和以前比,已經是發生奇跡了,張子山夫妻喜極而泣!
張玉婷被接回十堰后,張子山老兩口幾年間為她治病共花費了9萬多元,其中大半部分欠的醫療費,還得他們慢慢償還。這幾年里,在媒體記者介入后,迫于壓力,湯濤到養豬場看過張玉婷一回。當時他告訴記者,他在竹山開車拖石頭,掙錢為張玉婷治病,而事實是:張玉婷治病所花的9萬元錢當中,幾乎全是張子山夫婦倆借的或欠下的。
翁婿連環告,婿欲離婚翁索賠償
女兒醒來了,能動了,會走了,這本是一件高興的事,但張子山夫婦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為女兒治病一共花了9萬元錢,他們已是一貧如洗、負債累累了。而且,張玉婷如果要徹底治好,今后還需要大量的醫療費,為此夫婦倆一籌莫展。而此時,湯濤又已北上大連打工,和張子山夫婦失去了聯系。2005年春節,本是舉家團聚之日,但湯濤依舊不見人影。
在女兒的藥費該誰出、生活該誰照料這個問題上,張子山夫婦請教了法律界人上。法律界人士告訴他們,盡管張玉婷沒有與湯濤舉行結婚儀式,但他們在張玉婷出事前已經領取了結婚證,在法律上為合法夫妻,所以,湯濤應當盡到照料妻子張玉婷的義務,不應當逃避責任。
在多次尋找湯濤無果的情況下,張子山夫婦決定為女兒討回公道。他們先是去竹山的公安機關報案,要求公安機關追究湯濤遺棄罪,但公安機關未予立案。接著,張子山夫婦于2004年11月22日,以監護人的身份,以遺棄罪將女婿湯濤告上了竹山法院。在訴狀中,張子山請求:一、依法追究湯濤犯遺棄罪的刑事責任;二、判令湯濤承擔醫藥費、護理費、精神損失費等相關費用。至此,翁婿徹底反目。
然而,令張子山夫婦倆沒有料到的是:竹山法院卻以湯濤出外打工了,找不到湯濤為由,不予立案。
告狀無果,張子山夫婦認為是湯濤在竹山有一定的社會背景,便在十堰和竹山四處投書上訪。
就在張子山夫婦苦苦尋找湯濤時,卻接到竹山法院的傳票,讓他們代替女兒張玉婷前去應訴。原來,2005年4月份,打工歸來的湯濤將張玉婷告上法庭,要求當地法院解除其婚姻關系。理由是,他為張玉婷當花的錢已經花了,自己已經29歲了,應當另尋合適的人選成家。2005年4月21日,竹山縣法院開庭審理了此案,法院未宣判。隨后,張子山夫婦再次向竹山法院遞交訴狀,要求依法追究湯濤犯遺棄罪的刑事責任,并判令湯濤承擔醫藥費、護理費、精神損失費等相關費用13萬余元。2005年5月16日,竹山法院開庭審理此案,依舊沒有當庭宣判。
2006年8月26日,竹山縣法院判決:湯濤賠償張玉婷4萬多元。法院審理認為,夫妻有相互扶養的義務,湯濤在妻子后期治療過程中采取了逃避方式,應承擔法律責任。3月12日,記者聯系上張子山夫婦時,他們異口同聲地表示,法院判決過輕,所以他們還會上訴。而所有的一切,神智處于混沌狀態的張玉婷一無所知。如果有一天,她的病徹底好了,將會有何感想?
(注:文中湯濤為化名。)
編輯/梁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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