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出神醫

時英友

真人不露相

這天晚上，湘玉在給三歲的兒子

洗澡時，意外地發現寶寶的屁股下面生出一顆小紅疙瘩，她立刻驚叫起來：“大軍，你快過來看呀！”

丈夫大軍正在客廳內陪著老爹說話，聽到叫聲立刻進了衛生間，抱起兒子看了一下，不以為然地說：“你別大驚小怪的，蚊子咬的唄！”可隨后跟進來的老爹伸頭看了一眼孫子的屁股后卻鄭重其事地說：“我看不像，還是去醫院看看吧，不能大意了。”說話間，老爹想接過孫子細看，湘玉卻搶先一步從丈夫手里把寶寶抱了回來。

湘玉心里有點討厭眼前這個鄉下公公。主要是因為老爹身上總有一股難聞的氣味讓她受不了，雖說公公很愛干凈，來到他們家每天都洗澡換衣褲，可他身上的那股味道卻無法清除，因而湘玉盡量不讓寶寶與公公接觸。

大軍有個關系很不錯的同學在鎮上的衛生院當醫生，為了穩妥起見，大軍與媳婦一商量，還是決定帶上兒子去找老同學檢查一下。老爹執意也要跟去，沒辦法，第二天，只好一家四口一起去了醫院。

來到醫院，老同學看了看寶寶的屁股，隨后就抬起頭笑呵呵地說：“你們就把心放進肚子里吧，天氣熱生的毒瘡，擦點藥水就消下去了。”聽了老同學的話，夫妻倆都松了口氣。豈料這時，一直跟在他們身后的老爹卻開口說：“醫生，你再仔細檢查一下，不會是肛漏吧！”

一句話，讓在場的人都大吃一驚。醫生轉頭看了老爹一眼，他顯然沒把這個不起眼的老頭放在眼里，不屑地說：“肛漏？你知道什么是肛漏嗎？”

老爹在旁邊答道：“直腸與周圍皮膚相通形成的瘺管叫肛漏。”

醫生本想一句話把老爹給堵回去的，哪料想老爹竟能出口成章。醫生不甘心，接著又問：“那你知道如何治療嗎？”老爹還真不含糊，背書一樣張口就來：“現在通用的方法有三種：切開術，掛線術及手術療法。”這下醫生的臉掛不住了，不高興地沖著大軍兩口子說：“既然你們請了神醫，還用到我這兒來嗎？”

大軍兩口子這才緩過神來，慌忙把老爹拉到一旁，同時向老同學賠起了笑臉，可無論大軍怎么解釋，老同學始終板著一張臉。沒辦法，一家人只好悶悶不樂地離開醫院。一出醫院，兩口子同時指責老爹不該出風頭，人家是醫生，難道沒你知道的多？老爹被說得一聲不吭，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遠遠地落在后面。

當天晚上，一家人早早地都睡下了，當醫生的老同學卻突然打來電話說，他們走后，他查了一下相關的資料，覺得寶寶屁股上的疙瘩還真有點肛漏的跡象。兩天后，如果疙瘩不消的話，老同學讓他們去省城大醫院檢查一下。末了，老同學還問：“白天，那個老頭是誰呀？真人不露相嘛！”大軍這才說了實話：“我爹。”

掛斷電話，大軍也納悶起來：老爹什么時候精通醫術了？

兩天后，寶寶屁股上的疙瘩還真是沒消。于是兩口子便領著兒子來到了省城醫院，檢查很快就有了結果：寶寶患的還真是肛漏！這下兩口子都對老爹刮目相看了，慌忙打電話回家征求老爹的看法。老爹果斷地說：“別怕花錢，及時給寶寶動手術，否則會后患無窮。”電話里，老爹還交待了一些細節問題。

有淚不輕彈

半個月后，寶寶病愈出院，一家人從省城回來了。一到家，大軍就急著問老爹怎么突然精通醫術了？老爹不愿意說出真相，大軍哪肯罷休呀！問急了，老爹才支支吾吾地說，他每天晚上都在夢里讀一本醫書，醫書很破，沒頭沒尾的，只有中間一章有關肛漏的，因而他才懂得了什么是肛漏。

聽了老爹的話，大軍不相信：“爹，你也學會忽悠人了。”可老爹卻不像是開玩笑，沒頭沒腦地接著又說一句：“天機不可泄露。”

大軍把老爹的話與媳婦說，媳婦卻信以為真：“哎呀！我每天燒香拜佛，保佑咱家平安，心誠則靈呀，菩薩終于顯靈了。你想啊，寶寶患肛漏，老爹夢里學肛漏知識，這難道是巧合嗎？這是老天爺在保佑我們呀……”看著媳婦說得興高采烈，又要去燒香敬菩薩，大軍是一頭的霧水。

湘玉的嘴多快呀！第二天小鎮上的人差不多都知道她敬菩薩顯靈，家里出神醫的事了。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精彩，老爹成了家喻戶曉的人物。

幾天后，當醫生的老同學竟給大軍打來電話說，他們醫院有意聘請老爹去當肛漏方面的專家，月薪二千元。

大軍驚得合不攏嘴，問道：“我爹，他，他能行嗎？”老同學卻笑呵呵地說：“你老爹現在是名人了，我們這是在利用名人效應呀，我們還怕他不來呢！”聽老同學這么一說，大軍趕緊點頭答應下來：“行，我回家和老爺子商量一下。”

大軍興奮地回到家和老爹一說，老爹的臉立馬就陰了下來。大軍知道老爹不情愿，趕緊勸說：“爹，你啥都不用擔心，人家是請你去的。”老爹卻沉著臉一言不發。“爹，這有什么好猶豫的，一個月兩千塊呀！抵得上你在老家干上一年啊！”老爹還是不說話。大軍急了：“爹，你好歹有一句話呀！”

老爹還是不開口，一雙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案桌上老伴的遺像發呆。大軍還想追問，突然，他驚訝地發現有淚水從老爹的眼里溢出。大軍驚駭不已，父親是個硬漢，當年母親去世，大軍都沒看到父親掉過淚，大軍不敢再追問下去了……

晚上湘玉回來，大軍把醫院請父親當專家的事一說，湘玉皺了一下眉，就喜笑顏開了，她悄聲地說：“我有辦法，每個人都會有軟肋……”

一晃幾天過去了，沒人再提及當專家的事。這天早上，大軍草草地扒了幾口飯就說上班去了。大軍剛走，湘玉突然掩面抽泣起來：“這日子怎么過呀？上有老下有小的，靠我這么點工資……”老爹驚愕地抬起頭問湘玉：“怎么啦？”湘玉哽咽地說：“大軍他前幾天被單位辭退了，他一直不讓我告訴你……”一聽這話，老爹的臉色陡然暗淡下來……

一棵搖錢樹

第二天，老爹一早就去了醫院。大軍兩口子別提有多高興了。你還別說，老爹還真神，患者只要靠近他，他聞一下味道，就知道有沒有患上肛漏。加上老爹待人誠懇，沒架子，深受患者的喜歡。一個月下來，他竟收到好幾面寫著“妙手回春”的錦旗。

最高興的莫過于大軍兩口子了，一個月多出二千塊的收入，讓他們的生活水平大大提高。兩個月下來，湘玉就背著老爹給自己添置了一條金項鏈。然而好景不長，他們發現老爹的精神狀態一天不如一天，飯量也一天天地遞減，從醫院回來時常一坐就是半天，動也不動。大軍不無擔心地對媳婦說：“老爹不會生病了吧？”湘玉卻搖頭說：“我看老爹是想你媽才這樣的，你沒見他時常看著你媽的遺像發呆嗎？”

為了保住家里的這棵搖錢樹，湘玉開始給老爹補充營養，同時給老爹物色新的老伴，甚至不再嫌老爹身上的怪味，要幫老爹洗衣服，卻被老爹拒絕了。

這天晚上，老爹從醫院回來后，又是呆坐了半天不動。湘玉做好了飯菜殷勤地喚老爹吃飯，老爹嘴里應承一聲，身體卻突然摔倒在地。湘玉慌了，趕緊喊大軍送老爹去省城醫院。到了醫院后，醫生稍做檢查，馬上把大軍叫了過來，嚴厲地責問：“你這個兒子是怎么當的，你爹病成這樣了，才知道送醫院？”大軍疑惑不解：“我爹他是什么病啊？”

“肛漏，從癥狀上看最起碼有十多年了，現在產生了并發癥，治愈的希望不大了。”

“啊！”大軍身子一軟，差點癱在地上，面對醫生的責問，他不知如何回答，結結巴巴地說：“他、他沒說，我們……”

“還用說？他一身的怪味，你們聞不到嗎？”醫生打斷了大軍的話。

大軍這才明白了，什么夢里讀醫書、天機不可泄露，都是假的！老爹是久病成醫啊！老爹不想讓兒子操心，一直拖著病體，幫忙料理家務，幫忙掙錢補貼家用……

大軍低下了頭，良久，他再也忍不住哭了起來：“爹，是兒子疏忽了你呀，我早該想到啊……”

(題圖、插圖：魏忠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