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一些神奇的、曼妙的詩行會在剎那間騰起薄而幽深的濃霧,再淡淡溢散開來。鳥鳴如歌,凝成未名的情愫。
我固執(zhí)地喜歡顧城,以及他的詩。喜歡那些朦朧的幻像和支離破碎的絕望,宛若頹墻上駁雜且不安分的野草在焚風的季節(jié)之后依舊燎原,飄散滿地,恍然間猶如碎媚。
那是個青春爛漫不諳世事的季節(jié),無意間從滿是灰塵,已搖擺不定卻散發(fā)著古香的書架上抽出一本詩集——《顧城的詩》。淡藍而有些發(fā)黃的封面,顯然已塵封許久,輕輕抖擻,輕弱的灰塵宛若隔世的精靈,輕舞。一些時光研磨的淡然的傷痕在書頁上留下蒼黃的顏色。
16歲那年的秋季,我無意中看到了他——顧城,一個令人哀傷的男子,有著一副安靜的面孔,卻有一雙絕望、恐懼、幽深的眼睛;16歲那年的秋季,我無意中看到他的詩集,淡藍色的封面,里面記載著愛情的蒼涼和彩色的幻象;16歲那年的秋季,不諳世事的年齡,我愛上了顧城,愛上了憂郁。
顧城是第一個會讓我感到絕望的詩人。從16歲那年的秋季開始,我就固執(zhí)地認為他的詩是唯美的,就像落日映照下的荒原,會讓你的胸腔里泛起寂寞、絕望。有些美的東西總是會伴隨著慘烈。顧城就是如此。
“我是一個王子/心是我的王國”,他僅是個孩子而已,單純到幾乎蒼白。他說,“我希望/能在心愛的白紙上畫畫/畫出笨拙的自由/畫下一只永遠不會/流淚的眼睛……”他渴望擁有一個單純且美麗著的童話般的世界。所以他到處找尋,找尋一個有花有草、有鳥有蟲、干凈透明的世界,沒有欺騙與虛偽,但這只是他的幻象。近乎完美的幻象總會令人趨于絕望,就像站在高高的山崖上看風景,一不小心,跌入深淵,粉身碎骨。
我在闊野上/在霜氣中/找尋春天/找尋新葉/找尋花叢/當天大亮/冷霧散盡/我只找到/一灘敗草/一袖寒風。
我愛顧城,瘋狂地愛著。我常常赤著腳在逼仄的房間里徘徊,朗誦。那木制的刷了光滑油漆的地面留下腳印淺淺的水汽的痕跡。但是,我很不安,他在三十六歲,正值落葉飄飄的季節(jié)死去,因為愛情。我看見他絕望而掙扎的笑容,荒莽的原野灼灼燃燒,無以名狀的悲烈和悸動。我也聽到他心底的呼喚,他渴望溫暖,希望得到救助,而我卻沒有給予。我哭了,拒絕見任何人,整天地把自己關在一間灰暗的房子里,以此來奠祭讓我心疼的男子。因為他曾在最迷茫的時候,整天地把自己關起來,不分日夜。朦朧中,他向世人喊出,“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
我不停地親吻著那帶有淡藍色封面的詩集,那凄美的詩歌成了我唯一的語言。我不停地朗誦,思念著顧城,一個讓我感到絕望與掙扎的男子。
我是黃昏的兒子/愛上了東方黎明的女兒/但只有凝望/不能傾訴/中間是黑夜巨大的尸床。
我跟朋友說:我是個罪人,我應該救他,應該伸出手,給他溫暖,但我沒有。我想要給他一個童話般的世界。
朋友輕撫著我說:這不是你的錯,你還只是個孩子。他的愛人都已離開,他的幻象無法實現(xiàn),也許離去他會比較幸福。他只是一朵花,一朵不重開的花。
然后,朋友帶走了我的《顧城的詩》。
消逝的,消釋。我才想起,我開始忘記一些東西。那些幼稚的、蒼白著的悲慟的語言,它們隨著我愛的深入而隱藏不見。顧城曾在無數(shù)個夜晚的夢幻里告訴我,他承擔的無奈和悲痛。他笑著撫摸我的臉,告訴我這樣很好。
我找到朋友,拿回我的《顧城的詩》,告訴他:我喜歡顧城,瘋一樣的喜歡,但如今一切釋然,他只是作為一朵花而存在,宛若生命倏忽而過的扁舟,我可以為他哀傷,甚至哭泣,但不可以墮入這愛情的迷局。
我聽到顧城從走廊盡頭跑過來的腳步聲,他推開門,推開門,推開一重重厚重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