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行且吟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崔護《題都城南莊》

涉過千山萬水，跋過萬丈高山，我依然清晰地記得，你在玫瑰紅的花下，發(fā)髻輕綰，著一素衣，風過眉梢，哀愁點點，遺世獨立，云朵般飄然。

那個春色煙霧一樣彌漫，蝴蝶花朵一樣翩飛的三月，陽光不像現在這般的零零碎碎。那是一大片一大片綢緞一樣柔軟的陽光，和著月光一樣清澈潔凈的風，一路飄蕩，飄到斑駁破損的古城墻上，飄到水邊的柳梢頭，飄到田野的深處，直到找到那夢中縈繞的桃花灼灼炊煙 裊裊的村莊。

我注定漂泊的步履，也禁不住那柔情的陽光與風。群芳吐艷、熱鬧非凡的三月，羈旅疲乏的我，仍未停止追尋的目光。我不知道，我將追尋什么，我只知道，前方，是唯一可去的地方。一匹靜默如我的瘦馬，在落花之前這個滿懷希冀的季節(jié)，馱著我出了破舊的城門，走向廣闊的原野，走向命里注定的村莊和水域。

那年那時，村莊的水默默西流，清瘦如枝的你，在漣漪陣陣的水邊，在古老蒼翠虬枝散漫的大樹下，纖纖素手，緩緩浣衣。

要么是因為綢緞一般的陽光，要么是因為天籟一般的鳥鳴聲，要么是因為花朵般嫵媚的流水，我和我的瘦馬，在那棵散漫的大樹對面，停了下來。

水依然默默西去，只有撫過樹葉的，沙沙的風聲。

我們在水的兩岸，一片沉寂。

涉過千山萬水，踏過小橋流水，登過雙溪蚱蜢舟，看過北雁南飛，聽過碧樹西風，見過長河落日，我此時真想，就這樣，在有你的水邊，以葦草為巢，駐扎。

許久，你微微抬頭，露出似曾相識的，清淡的笑容。那么突然地，你發(fā)現了你前方的水光里，有一雙驚異且落寞的眼睛，甚至，你還看見了，那眼里深深的漂泊的痕跡。隨即，你清淡的笑容凝固，消散。你曳著長裙，提著盛滿衣服的小籃子，沿岸邊窸窣而去。

我的瘦馬，慢慢邁開腳步，輕輕越過小橋，驚起一只在橋上顧影自憐的小鳥。你氣喘吁吁地靠在籬笆上，竟然回頭了，不知是否是因為這鳥兒翅膀的撲棱聲。你云朵一般潔白的面容，悠然地掠過一抹水蓮花似的嬌羞，這一抹嬌羞，把你身后院子里的一片桃林全惹笑了，每根枝丫都在笑，笑得漲紅了臉，笑到直不起腰。

風吹動著你耳際的幾根散發(fā)和柔曼的腰帶，素潔的長裙。頭頂的長空中，有別人的蝴蝶紙鳶。斷了線的蝴蝶紙鳶在三月的風中隨處飄蕩，像喝醉了酒，找不到歸路。你亦抬頭看天，眼神忽然變得迷蒙，如一汪暗夜里深不可測的秋水。你那么毅然地重又低下了頭，提著滴水的小籃，抬起了迅速憂傷起來的腳步，進去，從此，柴門緊閉。

我在心里吟唱著別人的詩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我從詩句中醒來時，你已不在。只剩下這水邊圍滿籬笆的庭院，玫瑰紅的花朵壓滿枝頭，我知道，它們，終有一天，會隨著西去的流水，漂走。

也許原本，你希望我佩戴著一把長長的劍，銹蝕的劍柄帶著原野的味道。

也許原本，我希望你像穿梭于夜空中的星子一樣靈動，一樣舞蹈。

而我，永遠在風塵仆仆地趕路，偶爾也在一盞燈相伴的夜晚，寫關于明月清風的文字。我手里沒有鋒利的劍，只有柔軟如雪的筆。

而你，作恒久如斯的心的彈奏，像一首詩，若一個夢，花開或者花落，纖纖手指從未有過半點兒的停留。你手里沒有可以迎風飄舞的彩帶，只有堅實如心跳躍如雀的弦。握住你的手，就握住了你的心，我如今卻依然兩手空空。我注定要在凄風苦雨中作漫長的行走，行走在這無極的廣袤的天地之中。

又是一年鶯飛草長，城墻依然斑駁，我因著命運和心的牽系，與我日漸蒼老的瘦馬一起，回到水邊的大樹對面，越過有些破舊的小橋，沒有風聲，也沒有小鳥。岸邊的院子，還是籬笆緊繞，墻內桃樹依依，桃花灼灼。

等待是如此的漫長，你清淡的笑容、純然的嬌羞、迷蒙的眼神，如同舊年的酒，在時間的河流中揮發(fā)，在我心中最柔軟的地方會恒久彌香。在那些風雨如晦，暗淡無光，無泉可掬，無月可醉的夜晚，我一次又一次在心底吟唱：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翩翩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墻。張弦代語兮，欲訴衷腸。何時見許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于飛兮，使我淪亡。

無論春秋如何更替，我依然那么固執(zhí)地相信，你一定是在被如昨的風和陽光打開的窗前，彈著那把孤獨的心的瑤琴，夏荷一樣的寧靜。

窗外，嫣紅一地。

【點評】

生命猶如旅程，而上下求索的便是我們自己。不知從何而來，不知奔何而去。蘇格拉底的經典叩問：“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要到哪里去”，作者同樣用詩一般的語言和雋永意境，描繪了人生的經典命題。

選擇遠方，在追尋理想的過程里也會失去許多，煙花三月的記憶，是懵懂的青春，傷感的愛情，守候的姑娘和飄逝的少年情懷。縈繞在夢里的，是羈旅的心情，還有那一份對青春的追憶和悵惘。

作者用楚辭的筆法，寫出了古風的情懷，而山水筆墨畫似的點染，又描繪出記憶中的版圖，此情此景，清晰可見。其中包含的，是理想和現實交織中真實又不可說破的人生況味。

（劉亭）

點評人簡介

劉亭，北京師范大學藝術與傳媒學院電影學專業(yè)研究生，獲文學碩士學位。現為中國傳媒大學影視藝術學院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