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島奇粹

傳說遠古時代天穹低垂，好似一口大鍋，倒扣于大地之上，兩個太陽在天空中運行翻騰，人類在炙熱中飽受煎熬，苦不堪言。正在此危難之時，一位聰明的姑娘約請同伴一同登上屋頂，排開木臼，舉起木杵，和著優美、整齊的節奏，舂開了粟谷。剎那間只見一根根木杵好比鋒利的長矛，直插青天；只聽得一聲聲杵臼相擊好似石雷進發，震耳欲聾。平日里驕橫肆虐的兩個太陽哪里見過如此驚心動魄的挑戰，一個嚇得倉皇落逃，一個還在懵懂之中，已被長杵捅下了天際，低垂的天空也嚇得隱身高去。從此藍天高遠深邃，太陽周行復駛，施惠大地。

如此奇譎瑰麗的故事并非出自楚夫子的《九歌》、《天問》，而是臺灣高山族膾炙人口的征服太陽的動人傳說。高山族人民在長期的生活勞作中不僅創作了大量的神話傳說，更將豐富的想象力運用到實際的生活生產中，產生的大量燦爛多姿的手工藝品，經過歷史長河的淘煉、沉淀，形成了一批獨特的民俗文物，無論從學術價值還是藝術欣賞上都在中華民族藝苑中占據著重要的地位。

隨著人類學、社會學、民俗學等學科的發展，當今社會對民俗文物日益關注，然而由于客觀的歷史和政治原因，目前大陸地區的各文博機構中高山族文物收藏量均不多，主要收藏于中央民族大學、廈門大學和復旦大學。其中又以復旦大學博物館收藏的數量最豐，質量最精，尤為重要的是這批文物流傳有序，系著名人類學家劉咸教授在解放前親赴臺灣悉心收集，并無私捐獻給復旦大學，后在生物系庫房保存，雖歷經動蕩歲月但免遭劫難。1991年復旦校慶之際，“高山族民俗文物展”在復旦大學博物館(以下簡稱“校館”)推出，目前已成為該館骨干藏品和重要常設陳列。筆者在復旦求學期間，有幸參與了這批珍貴民俗文物的整理工作，摩挲著這些先民手制、實用性和藝術性高度融合的文物，仿佛可以聽到高山族人民在旖旎的自然風光中淳樸的歌謠。以下擇其精美、重要者，按主要門類介紹一二，希望能與愛好民族民俗文物之廣大藏家共享。

一、衣物

高山族泰雅人、賽夏人和北部阿美人的男子上衣，以窄幅麻布為衣料裁制無領無袖對襟。這種外褂用兩幅布拼合，在背部和腋下縫合，前面未縫部分即為對開前襟，釘兩條紐帶結于胸前。有長短兩種，長到膝頭，叫“魯靠斯”，短的只到肚臍，稱為“拉當”。女子的服裝則為短衣長裙式：其上衣為對襟長袖，前后襟只能遮掩胸背，采用了麻線與有色棉線夾織的技術，在肩上、胸前、袖中構成了條紋、曲折紋、方格紋、三角紋和菱形紋等，整件衣服主要有紅、黑、藍三種顏色，非常鮮艷。衣下擺處往往還綴以銅鈴。裙子則采用了毛線與有色棉線夾織的技術，構成橫條圖案，還間隔飾以白紐扣、紅綠絨球、珠串、小銅鈴等，顯得相當華麗。

泰雅人在喜慶節日赴宴所穿的盛裝則是極富特色的貝珠衣，一般以白衣為底，在胸前和背部織有幾何花紋。加上貝珠和挑繡裝飾，顯得特別美觀。貝珠則主要選用車渠貝，切磨成小珠，在其中間穿孔，用麻線穿成串，然后將珠串綴于衣服上，每件衣服約有貝珠六至十萬顆，象征著主人的權勢和財富，貝珠衣上還用一種名叫“薯酥”的植物染成部分的紅條。

二、飾件

高山族男女皆重裝飾，穿戴打扮講究。裝飾品主要有衣飾、頭飾、耳飾、頸飾、胸飾、臂飾、指環、腳飾等。裝飾材料也十分豐富，選用了貝珠、貝片、玻璃珠、豬牙、獸皮、羽毛，也用銅鈴、銀幣、鈕扣、竹管及鮮花等。

泰雅、賽夏婦女常用的耳飾以貝板與珠鏈組合而成。貝板正面垂直中脊突起，背面自然以貝殼弧度凹入，近耳端較窄有兩孔，用以系繩穿連琉璃珠或白色貝珠項鏈。佩掛時，珠鏈與貝板垂墜耳下，搖曳生姿。而用黃、綠、白、紅、黑等彩色琉璃珠和瑪瑙珠制成的項鏈頸飾也以其豐富的色彩搭配和材質顯示了高山族人獨特的審美情趣。琉璃珠又因其狀如蜻蜓眼睛，而被排灣人稱為“蜻蛉玉”，多屬珊瑚質及玻璃質，尤以后者最為名貴。校館中有不少此類藏品，其中一件綠白相間的琉璃珠項鏈，間有一顆紅珠，極為珍貴，是此中精品。

高山族把豬視為家庭的重要財產，野豬又被稱為山豬，是高山族主要的狩獵對象之一。豬的下顎骨常置家中作為裝飾品，豬的下顎骨越多者，則顯示其家越富貴。而且高山族人還將山豬牙制成臂飾，每只臂飾以兩牙相連成鐲，聯接處內串木釘，外用布和線包裹。豬牙臂飾只有男子才能佩戴，用以表示男子的英勇，用人發垂飾的豬牙臂飾，更是象征著“獵首”風尚，是勇士專屬的配飾，牙鐲垂飾的黑線，則被認為足人發的替代品。

高山族婦女用的肩飾，圖案繁復，制作精細。校館藏有一件肩飾，整體圖案分成七部，分別以白色的圓形鈕扣和綠色琉璃珠分割構圖，綠色琉璃珠串下還綴掛銅鈴。肩飾的末端則飾有綠、黃等彩色琉璃珠串構成的流蘇，下系有“乾隆通寶”錢，以顯財富與尊貴。高山族婦女用的珠鈴腰飾，一般可分為兩部，上部為腰帶，暗紅色的底布上綴有白色的貝珠串，非常密集；下部為流蘇，以白色貝珠串成，中段夾以黑色的琉璃珠，流蘇的末端排有小銅鈴，腰飾與項鏈組合，相得益彰。高山族在節慶和禮儀活動時還使用腳飾，在藍布條上飾有用貝珠串成的流蘇，流蘇的末端掛有小銅鈴。同上述的肩飾、腰飾一樣，是高山族人追求視覺和聽覺雙重美感的重要表現!

三、酒具

高山族各族盛行飲酒，酒在高山族生活中，與宗教、漁獵、農耕有非常密切的聯系。他們每遇婚慶、生育、建屋和祭祀等，總是相聚狂歡，牽手歌舞，盡歡盡醉。酒具以木杯、勺匙最為普遍。其中以排灣人在祭祀和饗宴上使用的雙連、三連木杯最具特色，雙連杯為兩人合飲之用，飲時，兩人各以一手捧杯，并肩共舉而飲，表示共慶同歡之意，常見于部落媾和或男女結婚場合。木制杯的兩端有柄可持，柄部杯身往往浮雕人形紋、動物紋及幾何紋等，表現高山族特有的神話傳說與審美愛好。

校館收藏有不少雙連木杯，如跪人形柄人面獵獸紋雙連木杯，在杯柄部雕有人像，杯身雕刻有獵鹿紋，對稱構圖，兩邊各有一獵人端槍向中間兩鹿射擊，兩鹿呈回首狀，兩鹿中間有一人頭。鹿肉是高山族最喜愛的肉類，而人頭紋可能與“獵首”遺風有關。另一件朱漆曲柄人獸蛇紋雙連杯，朱漆保存很好，宛然如新，在柄部和杯身分別刻有騎馬紋、立人紋、百步蛇紋等圖案。另一件雙連酒杯雖素面無紋，卻設計巧妙，在兩杯聯接處設長方形空槽，以盡量減輕酒杯的重量。

校館收藏的一些其他形制的木杯也頗具特色，如人蛇紋三足木杯，整木挖雕而成，器表滿紋，分為三層：上層為三條橫延的百步蛇各圈圍了四個人頭；中層為主花紋，三條蜷曲向上的百步蛇與三個正面立人形互為間隔；下層為十幾個人頭并排而立。整個木杯充滿了一種神秘氣氛，當足一種宗教用具。從百步蛇和人頭這一典型紋樣看，當屬排灣人用器。

勺、匙則是高山族最常用的飲食器皿之一，一般用木、竹和椰殼等制作。有時亦用動物骨骼，保持著古老的狩獵傳統。木匙多用黃楊木、月桔和柳轂木制成。匙柄和首部多有精美的雕刻。勺部有瓜子形、圓形、橢圓形、葉形等。布農人的木匙其勺部與柄所形成的角度較小，而排灣人的角度較大。木勺的勺部與柄部角度近直角，則為酒勺。

四、木雕

高山族的木雕藝術十分發達，南部各族尤然，在我國少數民族的木雕工藝中占有突出的地位。木雕可分為平面浮雕和立體圓雕兩種，在復旦大學博物館收藏中均有不少精美完整的器物。

在排灣人和魯凱人的貴族房屋中，有許多建筑雕飾，主要有立柱雕飾、板壁雕飾、檐板雕飾等。檐板雕刻因其面積狹長，圖紋多作單行重復排列，內容主要有人頭紋、人像紋、蛇紋、鹿紋、豬紋、幾何紋等。如校館收藏的一件狩獵圖浮雕檐板，兩端各有一位獵人持槍作欲射狀，兩獵人前面各有一條獵犬，朝著各自眼前的鹿吠叫；中間又有一位獵人端槍向一頭鹿射擊。真實反映了高山族最喜愛的狩鹿場景。而另一件檐板，整板分為上下兩部分，以連續性菱形紋飾分割成八個區域，以直楞紋做底紋。上部沿著弧形上沿，浮雕四女性人面，中間兩個較大，構圖完全一樣：濃眉大眼，蒜頭鼻，水滴形額發，一條彎曲的百步蛇覆蓋在頭頂，以示頭發。

排灣人的浮雕板和木屏風是高山族家具用具中，最值得注意和欣賞的裝飾藝術品?？鋸埖娜宋锖统錆M靈氣的神話動物造型極具視覺沖擊力。如羽冠人形浮雕板，此雕板上浮雕人像頭戴高聳的羽冠，冠的前面還綴有珠串，闊肩蜂腰，雙手上舉，兩腿彎曲，這是一種典型的高山族雕刻的人物造型。而另一件浮雕板，則單獨浮雕一人面，濃眉大眼蒜型鼻，眼中釘有銀釘作為眼珠，額頭和人頭的周圍布滿了凸出的紅珠紋。最值得注意的是人頭的頭發以一條兩頭單身百步蛇構成，在人面前，又橫陳著一條兩頭單身的百步蛇，這與當地的蛇靈崇拜和蛇生人以及人首供奉蛇靈的習俗有關。另一件浮雕男女裸像蛇紋木屏風，用浮雕的手法在其主要部位表現左右對稱的兩個正面人像，人像蜂腰闊肩，雙手上舉，雙腿彎曲，男女生殖器甚為明顯。人像頭頂兩條蜷曲形百步蛇，兩蛇中間為一人首。

高山族的圓雕人物木像，極具民族特色，動物形象則寫實傳神。木雕裸體男女像，往往濃眉大眼，正視前方，眼部處理方式獨特，眼內先涂有黑色顏料，上面再罩以橙黃色顏料作為眼白，但中間留黑色為眼珠。兩手按膝，相對而踞坐，表現高山族日常的習慣姿勢。生殖器明顯，反映了原始藝術的粗獷和率真。木雕紋面叉腰狀女像，女子似乎看到了什么，兩眼圓瞪，口微張，身軀略微前傾，兩手撩起下裙，又好像要涉水而過的樣子。洗練純一的刀法，極為生動地表現了婦女剎那間的神態，當是高山族木雕的精品。同樣，木雕伸舌踏階狀男人像也是刻劃生動，入木三分，只見他頭戴包頭巾，身穿對襟長袖衣，右腳踏在高處，右手按腿，左手撩開衣襟，滿臉怒氣，口微張，似乎正在與誰斗氣爭吵。木雕兔，則以簡練粗獷的刀法，寥寥數刀，即令生活中常見的兔子，栩栩如生，呼之欲出，頗有中國傳統雕刻藝術中“漢八刀”的風韻。

在復旦大學博物館的收藏中，我們還能見到受到漢族影響的人物雕像，充分顯現了民族間的融合和共同發展。如木雕鄭成功像，頭戴烏紗帽，身穿團領衫，腰有束帶，端坐在明式圈椅之上。從此雕刻造型和工藝看，當出自居臺漢人或已受漢族影響較深的平埔人之手。另一件木雕半身彌勒佛像，則身披袈裟，體態一如漢族地區人物形象，只是多戴了一條頭巾，神態微有嗔意，這是自清代以后，內地宗教逐漸傳人臺灣的明證。

復旦大學博物館目前收藏的高山族文物達351件(組)，以上所述只是其中較有代表的一部分，其他門類還有如煙具、武器、工具、手杖、泥塑、匏器、捕魚器、陶器、藤器、貝珠貨幣等大量的特色文物，充分反映著高山族獨特迷人的民族風情。相信如果讀者有機會能親臨復旦大學博物館參觀，與這批獨特的文物作零距離的接觸，將一定會有筆者在文章開始時所說的感受，神游寶島，怡然忘返……

(責編：耕生)

(本文圖片資料由復旦大學博物館提供)